【電影與城市】邊境/夢境:紐約康尼島的興衰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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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我第一次去布魯克林的康尼島(Coney Island),我雖然不是道地的紐約客,卻是懷抱著懷舊的心情去的。

康尼島曾經是一座小島,後來填海與布魯克林相連,早在十九世紀末便是紐約人逐浪之地,時光移轉,蓬篷裙褪成了比基尼,充滿歡笑的遊樂場曾經風光一時,也曾經窮極沒落,看盡世間冷暖這句話用在康尼島身上,貼切的很。

閃著 Wonder Wheel 字樣的摩天輪總是有點不太安全地晃啊晃的,那些染成三層顏色的棉花糖、小林尊連續六年吞掉了吃熱狗大賽金牌的國慶日、夏日週末夜的煙火、五音不全的卡拉 OK 、木製雲霄飛車和美人魚遊行……康尼島無非是個顏色鮮豔有如馬戲團般的奇幻之地,散發著染壞髮色或藍色眼影的廉價感,而這種唐突有如賣弄風情老婦的模樣,整個紐約只有這裡表現得最淋漓盡致。

康尼島的氣氛有點類似當年的台北圓山兒童樂園或香港荔園,雖然到處放置裝可愛想討人歡心的遊樂設施,卻瀰漫著只有大人才能理解的風塵味,那些漫無目的繞著圈圈的小車小船小馬,喀喀撞撞醉酒一樣,從一個人的童年一直兜走到世界末日,彷彿怎麼也走不出魔障。多年來,圓山兒童樂園一直是淡水捷運線旁一段閃現的詭異風景,而康尼島則是布魯克林地鐵線末端的孽子──一個屬於紐約市卻時髦不起來也長不大的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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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 年美國最著名的老牌馬戲團 The Barnum & Bailey 在康尼島演出的宣傳海報。

西方有許多城市夏天時興一種暫時駐紮的遊樂場,暑假一過即拔營而去,把一切都搞得很海市蜃樓,康尼島的樂園雖然永不拔營,但是浮光掠影的氣氛一點都不少,彷彿古董市場裡面堆疊的舊貨,擺在不一樣的時代,透出一種近乎畸形的趣味。

1885 到 1896 之間,所有從歐洲搭傳來紐約的新移民在看到自由女神之前,都會先看到康尼島上一棟約十層樓高的大象〔旅館兼商場〕。我不確定前來尋求美國夢的人怎麼想,但是原本以為會先看到舉著火把的女神,卻先看見一隻高聳入天的花俏大象浮出海平面,這到底有多詭異呢?大概會覺得自己在做夢吧。

十九世紀末的康尼島「大象」。
十九世紀末的康尼島「大象」。

做夢是康尼島的專業。康尼島永遠是時空錯置的,夢境那樣的場合,無論在現實或想像中皆是異域。

這種強烈的特質已經讓康尼島變成了神話般的美國文化符碼,廣泛運用在各種創作之中。嗓音滄桑的路.瑞德(Lou Reed)和湯姆‧威茨(Tom Waits)都曾唱過名為〈康尼島寶貝〉(Coney Island Baby)的歌曲,前者唱道:「記住,這個城市是個滑稽的地方,類似馬戲團或下水道那樣……」〔試聽〕,後者則唱:「她每夜都來,帶我去夢土。當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是城裡最富有的人……」〔試聽〕,不無憂鬱地描繪一種失去了童真的、成人世界的混沌。

成長於布魯克林的美國小說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亦曾在不少故事中描繪某種「康尼島心境」(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1],那種破敗又帶點罪惡感的虛幻與癲狂,天然的戲劇張力讓康尼島變成了文學與電影中經常出現的舞台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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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逃犯在康尼島街口。

1959 年,大膽探討種族問題的《春風秋雨》(Imitation of Life)一開場就是康尼島的海灘〔影片連結〕,兩個單親媽媽的孩子當時都還年紀小,還沒有體驗到現實社會中的種種階級問題,偶然地相遇了,天真地玩在一起。我特別喜歡這個故事的原點,它暗示了風雨前的寧靜,此時此刻眾生平等,也間接刻劃出康尼島特殊的地理與歷史位置──康尼島雖然隱藏惡之華,但也比主流社會更能展現兼容並蓄的美德,猶太人、南美人、義大利人、俄羅斯人等許多新移民和經濟弱勢圍繞康尼島而居,萬花筒般的人口組成,跨越種族、膚色和不同階層的遊客,使得康尼島和經濟相對強勢的紐約長島(Long Island)那些潔淨海灘大異其趣,象徵著某種美國民主共和國的理想。

從文化意義上來說,康尼島向來就不只是康尼島,一心想打入百老匯當明星的白人母親,最後終於脫離了布魯克林的廉價公寓,從象徵俗眾又位處紐約最邊緣的康尼島,一步步爬到了曼哈頓的中心位置〔豪華公寓和百老匯〕,從邊緣人變成了聚光燈底下的人。

很不幸,《春風秋雨》中的黑人母親,終究只能在康尼島海灘和別人無所分別地享受一樣的陽光,此後,她只能持續在美國社會陰影中當個隱身的人。

《春風秋雨》上映二十年後,著名邪典(cult)電影《殺神輓歌》(The Warriors, 1979)出現了,講的是一個非常誇張的康尼島幫派出遠門火拼的幻想故事,裸著上身穿著皮背心的「戰士」們,搭乘地鐵千里迢迢穿越曼哈頓來到曼哈頓上方的布朗克斯(the Bronx)區和另一幫人火拼,整個故事非常天馬行空,剛好符合康尼島一貫無厘頭的岀格精神。

《殺神輓歌》出現的年代,正是康尼島沒落的年代,此時的紐約犯罪率特高,一南一北位處邊陲的布魯克林和布朗克斯區域,更因為是社會底層聚居之處,在現實與一般民眾的認知中是龍蛇混雜之地,危險而不可親近,《殺神輓歌》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

70年代康尼島沒落,《殺神輓歌》借用了當時的暗黑氛圍
70年代康尼島沒落,《殺神輓歌》借用了當時的社會氛圍。

以上都是康尼島留給世人的普遍印象。然而,如果要說康尼島的經典代表作,除了《小逃犯》(The Little Fugitive, 1953)別無他選。這部宛如清流般的電影 ,徹徹底底清除了大人世界的塵穢,將童真和夢境般的本質還給了康尼島。

《小逃犯》是一部獨立製作的地下電影,當年拍攝完成後,雖然得到一些獎項[2],也獲得小眾的擁戴,但無緣上院播放。儘管如此,它獨特的拍攝手法,卻啟蒙了法國的新浪潮。如果沒有《小逃犯》獨立製片的示範,就沒有新浪潮──這是楚浮說的;《四百擊》也拍攝過逃避現實的少年跑到海邊遊晃的過程,只是《小逃犯》的「逃犯」年紀更小,距離青春年少的苦悶還有點遠。

《小逃犯》的導演包括攝影師莫里斯‧英格爾(Morris Engel)和作家雷曼‧亞伯拉希金(Raymond Abrashkin),他們從小在布魯克林長大,和許多其他的紐約客一樣,對康尼島都有分特殊的情懷,這份情懷正是《小逃犯》發想的起點。

《小逃犯》的另一位導演則是知名攝影師露絲‧歐金(Ruth Orkin)[3],她從小在好萊塢長大,稔熟電影製作與剪接技巧。三人合作無間,還自製了一款可綁在腰間的35釐米手提攝影機,一方面可以拍攝出小男孩的低視角,一方面也可以拍攝康尼島現場而不驚擾遊客,讓群眾變成不知情的臨演,創造出最自然的風格。英格爾和歐金的攝影專業,使得《小逃犯》的畫面構圖、光線對比極其精準,幾乎每一個畫面都能定格成獨立的攝影作品。

更難能可貴的是,《小逃犯》捕捉了此地不為人所熟知、洗盡鉛華的寧靜樣貌,包括無人的晨暮與傾盆大雨的時刻。其中的雨景〔片段連結〕,讓我們看到了遊樂場以外的街景與人,那樣的詩意與音樂性,很難不聯想到1929年荷蘭的「城市交響曲」風格紀錄片《雨》(Regen[4],使得城市即景也出現了一種脫俗而抒情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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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在康尼島海灘甲板下尋找銅板。光影構圖讓人印象深刻。

對於大人來說,除了遊樂,康尼島經常是一個滿足偷窺怪奇慾望的場所,在他處毫無品味可言的劣根性,在康尼島可以正大光明釋放,是以這一百年來,康尼島吸引了無數馬戲團、怪物展等畸零鬼怪的娛樂──我曾經在遊樂場周邊看到了一個低俗的「挫屎」人像,伏在一個水箱內,屁眼裡真的「挫」出假屎尿來,大家噁心地怪笑著,對這挫屎人指指點點,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會花時間設計出這麼噁爛的娛樂展覽。

但是在《小逃犯》裡面,所有康尼島乖張的原素,只出現在小男孩剛抵達遊樂園的那個剎那。導演模仿小男孩的視線,以仰角晃動拍攝了各種鬼假鬼怪的看板搭配鬼屋音效,非常短暫,然後就沒了。這些完全不是小男孩關心的重點。小男孩比較關心如何成功變成一個厲害的美國牛仔,或者順利獲得獎品,關心到他都忘了自己是來逃亡的。〔片段連結〕

因為這個精緻的安排,《小逃犯》非常乾淨地還原了康尼島作為一方夢土的初衷〔這個夢,甚至是美國夢,幼稚剛發芽的那種牛仔英雄主義〕,人人都能像個孩子,在康尼島拼湊而成的娛樂刺激中忘情逃避與假裝,在經過漫長的旅途後,也能成就想像中偉大的岀航或潛逃,這個過程,和看電影的初衷是一致的。

小男孩的牛仔夢。
小男孩的牛仔夢。

《小逃犯》的珍貴,就在於它在一個極其扭曲的地點和世道,呈現出一個寫實的純真年代,理想的樂園,儘管人總會慢慢長大。因此,不曉得為何,《小逃犯》總讓我想起《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的最後一句話:「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前進,卻如逆水行舟,註定要不停地回到過去」。

本文原刊載於映畫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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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說法出自亨利‧米勒的《黑色的春天》(Black Spring, 1936)文集中〈夜生活閒話〉(Into A Night Life)一文,他把康尼島作為一種暗黑的象徵:「一切都俗濫、劣等,和硬紙板一樣薄」,而且「一切都在崩毀。一切都閃閃發光、搖搖欲墜、左搖右晃、吃吃竊笑」。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詩人羅倫斯‧弗林格堤(Lawrence Ferlinghetti) 引用這個意象,其最著名的詩集名稱就是《康尼島心境》(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 1958),其中有首詩寫道:「艾爾旋轉木馬後面的一分錢糖果店/是我第一次/愛上/虛幻(unreality)之處」("The Pennycandystore Beyond the El" ),呈現當時的虛幻主義。

[2] 此片贏得威尼斯影展銀獅獎等獎,並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等提名。

[3] 歐金最為人所知的攝影作品是〈美國女孩在義大利〉(American Girl in Italy)。

[4] 1920年代黑白默片時期出現了一系列稱之為「城市交響曲」(city symphony)的類型紀錄片,專門捕捉城市的浮光掠影,營造詩意紛陳的城市樣貌,是當時難得的前衛藝術電影之流。《曼哈頓》(Manhatta, 1921) 、《柏林:城市交響曲》(Berlin: Symphony of a Great City, 1927)、《巴黎城記》(Études sur Paris, 1928)、《持攝影機的人》(A Man with a Movie Camera, 1929)都是這類型的經典。〔點擊片名可觀賞〕

包子逸

包子逸

熱衷挖掘老東西與新鮮事。喜歡溫暖的幽默,常在荒謬中發現真理。
影評發表於《放映週報》、《映畫手民》。
曾獲台北文學、時報文學、林榮三文學散文獎,梁實秋文學譯文首獎。偶爾寫詩。作品收錄於《九歌103年散文選》、《九歌104年散文選》。第一本散文集孵化中。

【故事】專欄:電影與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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