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殺死了法國王后──瑪麗‧安托內特與《杜謝內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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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發生在巴黎的恐怖攻擊事件震驚了整個歐洲社會。從激進主義、言論自由的極限到法國社會那隱隱約約的自傲感都成為熱烈討論的焦點,人們爭相發表自己的看法,嘗試將這起事件畫分成一個是非善惡清晰的正邪鬥爭(無論他們認為穆斯林或是查理報社哪邊是正義)。

但是無論大家站在穆斯林或是法國人的角度來辯論,他們都不得不承認:這起事件終將助長歐洲從2012年起就開始在社會瀰漫的反伊斯蘭情緒。爭戰的兩邊越來越難與對方妥協,而終究走上極端主義。

這樣的結果讓神奇海獅不得不聯想到一起發生在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政治事件,只是結果剛好相反:以八卦報紙的勝利告終。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托內特(Marie Antoinette 1755-1793),雖然在過後的一百多年中不斷有歷史學家為她平反,但是還是改變不了她被送上斷頭台的命運。現在就讓我們以比較輕鬆的心情,來回顧這被稱為大革命時期最具戲劇性的事件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麗的王后……

瑪麗‧安托內特
瑪麗‧安托內特

美麗的王后從遙遠的奧地利嫁到法國。國王非常的愛她,給了她所有她希望的財富、甜蜜與幸福。

財富、名望、愛情、家庭。在人生中被視為最高成就的幾個東西,王后在僅僅17歲的年紀便都已經擁有了。幾年之後王后為國王生下了兩位公主、一位王子。一家人住在美麗的城堡中,像一個無瑕的美夢。

王后以為今後她的人生也會像這樣,快樂而無憂的走到盡頭。

大家問:像她一樣高貴的王后,也有憂愁的時候嗎?

其實是有的,王后總是憂傷,因為她的百姓並不愛戴她。

但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在她剛嫁過來法國時全法國人民都為她的美貌傾倒,在人民之間享有極高的聲望。但是好景不常,幾年來她的聲望漸漸崩潰,現在她則成為全法國唾罵的對象。

原因很簡單:她太奢侈了。

王后並不是個壞人,但是她實在太鍾情於華麗的首飾、珠寶、宮廷生活、花園和舞會。在困苦的人民眼中看來,王后無疑是個奢侈享樂、不知民間疾苦的人。她被稱為「奧地利女人」,法國百姓並不認同她是法國的王后,她始終是個外國人。

而王后聲望跌到谷底,是由於一串鑽石項鍊……

u947Du77F3u9805u934A「鑽石項鍊事件」是大革命前發生最大的宮廷醜聞,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即使這起事件和大革命沒有直接關係,至少也是大革命提前發生很重要的催化劑。這起事件有幾個重要角色:王后、主教、妓女、女騙子。主教想要獲得更大的影響力,而女騙子渴望皇室的贊助和更多利益。而故事就圍繞著這兩個人開始延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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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主教憂愁的在官邸內踱步。曾經擔任維也納大使的主教並不被王后喜愛,因為在奧地利時他曾經散布過王后母親的謠言。面對即將失去的權力與職位的恐懼使主教心急如焚,而在這時女騙子接近了主教。

編按:瑪麗安托內特的母親,即奧地利女大公與匈牙利女王瑪麗亞‧特蕾莎
(Maria Theresia,1717-1780。),是一位傑出的統治者。

女騙子在1784年成為主教的情婦,雖然她在當時已經與一位伯爵結婚。女騙子讓主教相信自己深受王后的寵信,並能夠拉抬主教在王后心中的地位。在困境之中的主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兩個人秘密的結了盟。

女騙子帶給主教宣稱來自於王后的書信,信中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和緩,這讓主教願意在女騙子身上灑下更多金錢。

女騙子總是以王后要舉辦慈善晚會、捐贈的名義要主教慷慨解囊,而每次主教自然都是義不容辭。而這一天帶回來的書信更加勁爆:基於某種神奇的原因,主教相信王后對他有意思。

編按:主教你有病吧......

王后是美麗的王后,所以主教快瘋了,要求女騙子居中牽線,讓他得以一見王后芳顏。

「女騙子」讓娜·德瓦盧瓦-聖雷米(Jeanne de Saint-Rémy )
「女騙子」讓娜·德瓦盧瓦-聖雷米(Jeanne de Saint-Rémy )

1784年8月在女騙子的安排下,主教終於與「王后」在凡爾賽宮

……的後花園

……的角落

……的樹叢見了面。

神奇海獅表示:主教不會動點腦子嗎??
編按:主教你的蠢讓我不明白......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王后!法國宮廷很歡樂的,王后如果真的想要和你幹什麼,也沒必要和你在御花園的樹叢裡見面吧?!事實上這是一個十分神似王后的妓女。主教送給「王后」一朵玫瑰花,「王后」則答應忘記之前的不愉快。

不過事情就是這樣了。主教很快樂、女騙子很快樂、妓女很快樂,從人類幸福總數來說無端多出了三份快樂,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

但事後女騙子拿出了另一份書信,裡面宣稱王后好想要一條鑽石項鍊,但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鑽石項鍊。它是路易十五原本要送給情婦的一條價值200萬里佛的天價飾品。在製作這條鑽石項鍊之前工匠曾花了數年時間從法國各地蒐集了適當的鑽石,才終於開始動工。

王后因為怕引起輿論的反對,不能再從國庫裡面支付這筆巨大的開銷。她懇請主教幫她代墊這筆款項,她會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償還。

被愛沖昏頭的主教二話不說,支付了這筆龐大的金額。樂呵呵的主教將項鍊交給了女騙子,女騙子則保證王后會更加欣賞主教的慷慨與騎士精神。

然後,事件就爆發了。

事件的爆發是因為主教付的金額短少了一些,珠寶商人不甘虧損,竟然直接寫信給真正的皇后要求補償。王后和國王看得一頭霧水,國王說:「妳又買了什麼鬼?」

王后說:「我沒有啊……應該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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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國王路易十六(Louis XVI,1754-1793)

困惑的國王於是把主教找來問清楚。

神奇海獅好想想像當時的情景:
主教樂上天似的說:「阿~~小錢小錢,重要的是我們的王后開心嘛~~~(眨眼)。」

國王聽完勃然大怒,立刻下令逮捕了主教和女騙子,但是為時已晚,女騙子已經把所有的文件燒毀,項鍊早就偷偷運到倫敦並拆成鑽石賣掉。因為證據不足的原因,主教與妓女被法院裁定無罪,而女騙子則被判處監禁。

一場從頭到尾都跟王后無關的鑽石項鍊事件,王后竟然變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各種八卦和流言蜚語四起,雖然事後的歷史事實證明王后真的跟這起事件無關,但八卦小報提供給人民一個比真相更吸引人的謊言:王后正是這起事件的主導人,她利用了女騙子來剷除她厭惡的主教。

事後事態的發展更助長了人民這種想像。主教雖然被判無罪,卻毫無疑問這就是他政治生命的終點:他的職權立刻被剝奪,被流放到一個遙遠的修道院。而國王為了王后更是盡全力的打壓這樣的流言,這便提早促成了大革命的開始。

王后的童話故事,隨著革命的第一聲槍響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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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陷巴士底

革命一開始後,各種報紙紛紛出籠,最有名的是極左派的小報《杜謝內老爸(Le Père Duchesne)》。它主張剷除所有的經濟貴族,並將財產公平的分配給窮人。這本來是好事,但是《杜謝內老爸》和當時的所有左派報紙一樣,為了打擊王室和貴族,用各種未經證實的謠言來抹黑國王和王后。

一開始就不受歡迎的王后,在大革命之後就飽受各種言論攻擊:在這之中有比較輕微的像是法國版的何不食肉麋:「王后天真的燦笑著,說百姓沒麵包吃了,為什麼不吃蛋糕呢~~?」

到比較嚴重的像是王后與兒子的亂倫韻事。這種東西當然就寫得越腥羶色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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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謝內老爸:大革命時期最具代表性的極左派報紙

本來路易十六贊成君主立憲的態度獲得了大部分百姓的支持,為了顯示誠意,王室一家子也搬出了凡爾賽宮來到了巴黎(自然其實是被逼迫的)。但是隨著人民越來越被這種報紙影響,而自己已經無力限制人民的出版自由。路易十六開始恐懼:雖然現在看起來還好,但是總有一天百姓會要求推翻王室。

在這樣的恐懼和王后耳語的互相夾擊下,他決定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

時間不再是童話故事體的「很久很久以前」。現在故事有個具體的時間:1791年6月20日晚上,國王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帶著家人和隨從共11人,從國民議會的監視下偷偷裝扮成普通人離開巴黎。只要國王來到邊境,就能獲得外國軍隊的馳援,憑著國王在人民心中的高支持度,或許就能使王派站穩腳跟恢復國王的權力。

早先,忠於國王的軍隊曾和國王討論過分批運送家人的可能性,因為11人實在太過明顯。但是這樣的要求同時被國王和王后拒絕。本來計畫出逃的時間其實也不是六月而是五月,但是路易16一直推遲行程,最後決定日期是6月19日。

但是6月19日到了,王室仍然不得不再將逃離計畫延遲24小時,因為瑪麗王后堅持將大批珠寶送出巴黎的行為,已經引起了一位女僕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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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的逃跑路線

20日深夜,11人分別乘坐一大一小的馬車離開,當外面傳來已經平安離開巴黎了。緊繃到極點的氣氛開始緩和,瑪麗王后抱著自己的兒女,連路易十六都鬆了一口氣。

車隊持續向東前進,乳白色的霧飄散在法國乾淨的地平線,遠方紅紫色的微光升起,天空上的雲,淡紫鑲橘,點綴數點繁星。早起的農民遠遠望見豪華馬車,不經意的抬頭瞄了幾眼坐在裡面的乘客。

但是這樣的氛圍沒有持續多久。一行人抵達巴黎城外的一個預定點後,在那裡原本有一隊保護國王的騎兵隊在那等候的,現在卻基本上毫無蹤跡。隨從打聽後回報:因為國王車隊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個小時,騎兵隊懷疑國王並未順利出城,所以基本上就已經撤離了。

國王必須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到達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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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騎兵隊制服

早上在巴黎的杜麗樂宮,拉法葉侯爵一如往常的前往會見國王,發現國王並不在寢室內。而不只是國王,王后、皇子一家人全都不見了。

編按:拉法葉侯爵(Gilbert du Motier, Marquis de Lafayette,1757-1834)。
雖然出身貴族,他在美國獨立戰爭時曾率法軍支援美國,法國大革命時又率革命軍攻陷巴士底。

侯爵派人在杜麗樂宮內四處找尋,最後在國王的桌上發現一封信。侯爵打開看了之後,冷汗從他的額頭上冒出,他立刻扔下信件衝出宮外並組織了一隊士兵,命令只有一個:追回國王!

遺落在桌上的信件是國王親筆所寫。裡面宣告自己已逃離巴黎,並痛訴國民議會從國王手中奪下各種外交、軍事及行政權力,並宣告從1789年革命開始後,自己簽署的一切命令無效。

「國王逃離法國」瞬間傳遍整個巴黎。起初人們還不相信,信任國王的人民認為國王是被綁架而非逃難,但是在信件公布之後這樣的想法變隨之幻滅。國民公會也派出一支軍隊下令追回國王。而在議會上,議員首度開始討論廢除君主制度的可能性。溫和派大肆抨擊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從查理曼開始,國王就一直是法國的行政中樞,國王放下權力是一回事,但法國歷史上從來都沒有施行過無國王的政府。

激進派議員則反駁,過去千年沒發生過的事情,不代表明天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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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公會辯論一景

21號傍晚,國王一行人來到瓦雷納。瓦雷納幾乎算不上是一個城市,即使到了2008年該市鎮的人口總數也只有668名。該市的鎮守兵從一枚硬幣上的頭像認出了路易十六,國王對市長坦承自己的身份,並祈求市長能夠放他們離開。

面對國王低聲下氣對自己哀求,市長原本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但市議會並不同意,他們告訴國王這必須通過市議會的同意並拖延了時間。同時緊急下令國民衛隊就位,以防遭受親國王的部隊攻擊。等到巴黎國民公會的使者一到,市議會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交出國王。22日清晨國王一家被逮捕,車隊轉向將他們運回了巴黎。

Arrest Of Louis XVI & His Family At House Of Registrar of Passpo
王室被逮捕的圖畫

路易十六在制定憲法之後沒多久的1793年被送上斷頭台,幾個月後,瑪麗王后因為她糟糕透頂的名聲,加上她多次公開支持自己的娘家奧地利,在當時奧地利是保守主義的大本營。這樣的行為引起了市民極大的憤慨。「赤字夫人」、「奧地利女人」在被幽禁於巴黎古監獄後的兩個月,也被判處叛國而走上了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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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一家返回巴黎

閱讀了報紙的巴黎民眾,想知道這樣的外國蕩婦究竟長的如何,爭相前往觀看王后的死刑。

王后挺步向前,回頭望了望台下的民眾,看見《杜謝內老爸》的主編也站在其中,她不屑的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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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謝內老爸的主編 Jacques René Hébert(1757 -1794)

《杜謝內老爸》終究是獲得勝利了、民眾也終究是獲得勝利了。王室的一敗塗地,權力、名聲,現在連生命都即將失去,主編在心中想必是微笑著的。

瑪麗王后不小心踩到了劊子手的手。她幾乎像是本能反應的說了一句:「我很抱歉,先生。」

她不是壞人,但終將以蕩婦的名聲死去。

*關於法國大革命的延伸閱讀:

法國大革命的真實暗殺:《馬拉之死》

斷頭臺的理性與瘋狂:法國大革命的流行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先生,漢堡大學歷史碩士。
往研究之路狂奔十年之後,發覺自己的志向是天橋底下說書人;
研究的是共產黨、過的卻很資本主義;
擅長的是中世紀、卻離不開現代科技;
說嚮往自然、蚊子卻特別愛叮。
總之是一個,集各種矛盾衝突元素於一身
卻可以泰然與之共處的一個人。
神奇海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