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歐洲歷史上的鬍子美學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作為臉上的最大特徵,鬍鬚一直是古代男人極為重視的美學時尚之一。無論是古代中國仙風道骨的隱士們、一直到歐洲中古世紀大把鬍子的神秘老者,「鬍子」一直做為某種象徵意味濃厚的形象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男人們(包括現代)。無論大家有沒有發現,但在現代電影中,留著什麼樣的鬍子基本上就註定了這個角色是正是邪、個性如何,雖然沒有說不可以,但甘道夫留八字鬍就是怪怪的;而石內普就是應該剃的光光的。

事實就是如此。即使是蓄鬍已經不再流行的二十一世紀,每一種鬍子依舊具有某種既定的刻板印象。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百花齊放的鬍子戲法就從男人的時尚中消失無蹤了呢?怎麼消失的?又是為什麼呢?

我們一起看下去……

「刮鬍」的開始

人類第一次開始刮鬍子的時間極早,早在新石器時代就開始了。當時出土了一批被磨的光亮的石具,經推測就是拿來割鬍子用的。但是出現專門的刮鬍用具則是要等到銅器時代之後,考古學家從中歐一些看似顯赫的族墳中發現了一種神秘的器具,它長的像是一輪新月,長的那邊極為鋒利。

西元前十世紀,中歐地區的刮鬍刀

經推敲,這就是人類第一款刮鬍刀。

這樣的刀具基本上是用一輩子的,甚至傳子傳孫。考古學告訴我們早在那時開始,不只女性,連男性亦開始具備了初步的美學意識,基於舒適或美觀修剪鬍子。

而來到羅馬時期鬍子分成兩個系統:蠻族系統和羅馬系統。

「Barbarian」這個字起源於希臘時期,當時並沒有蠻族的意思,單純是「一群講話叭叭叭的人」,用以區隔說希臘語的中原人士。在外觀上,蠻族的具體象徵就是一把延綿無盡的大鬍子。然而在當時的高盧地區,許多貴族亦會開始修飾自己的鬍子,羅馬歷史學家 Diodorus Siculus 在他的作品中解釋了高盧人的蓄鬍習慣:

   ……(高盧貴族)並不是只是留長而已。而是首先把臉全部剃的光可鑑人,這樣留下來的鬍子才會又長又整齊,一直到蓋過整個嘴巴。

而和高盧相反,羅馬人堅持把臉修的毫無鬍渣,才能表明自己是和那些蠻族不同的文明人。你看到羅馬史的幾個重要皇帝雕像,基本上都是沒有鬍子的。一直到羅馬帝國中晚期蠻族大遷徙時代,才開始出現留鬍子的羅馬皇帝。

奧古斯都與 Odoacor,後者推翻西羅馬帝國

西元 476 年羅馬帝國滅亡開始了蠻族大亂鬥,鬍子也開始跟著繽紛起來:日耳曼人留大鬍子、西哥德人留小鬍子、法蘭克人不留鬍子、倫巴底攻佔香檳區後要求香檳區居民留鬍子、教皇攻佔倫巴底後要求倫巴底居民的鬍子「不長於羅馬人」(羅馬人就是不留鬍子阿!!!)……族繁不及被載。

有趣的是差不多在這時候,東羅馬帝國的狄奧多西二世發明了歷史上第一款八字鬍。

狄奧多西二世

史書上說他的鬍子是

……人中部位的鬍子天天修飾,而其餘部位則定期由理髮師從根部刮除。

接著……就來到中古世紀了。

中古世紀的鬍子們

聖本篤(http://interactive.qag.qld.gov.au/pradotour/mycollection.php)

說到中古世紀大家一定會浮現起幾個特定的人物形象:年輕人一定刮得乾乾淨淨嘴上無毛、老人一定一縷長鬍、穿著肥大的麻布袍子……

這樣的既定印象是正確的。因為在中古世紀,還真的有類似法律規範男人的鬍子。

早期中世紀的時尚是把鬍子全部剃光的。課本上的查理曼雖然滿臉大鬍,但很有趣的是當他要任命貝文內托公爵為他的臣屬時,其中有項條件居然是要他把鬍子剃光。(查理曼:朕不給的,你不能有!)

不過中世紀有個可愛的小小組織,只要是什麼跟物質生活有關的東西,絕對就可以看到它的影子。而且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採取反對的立場:穿好質料衣服?反對!用刀叉吃飯?反對!

而刮鬍子呢?當然也毫不意外的反對了

是的,那就是教廷。(內心 OS:…..小小組織?)

教會認為,一個人刮鬍子是代表他認同自己是一個自我(Ego),而非上帝子民的存在,是對神的不敬畏。

而刮了鬍子後就會想穿好衣服,穿好衣服就會想穿好看衣服,就會開始奢侈。聖經上說,人的服飾不能有兩種或以上的質料,並且反對一切修身剪裁的衣服。這也就是為什麼中世紀的僧侶們總是毫無例外的一襲寬大的連帽僧袍。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教會可以策動戰爭,管不了鬍子。中世紀中期大概就是西元 1000 到 1050 年之後,「鬍子」無論在俗世、教會甚至修道院都已然成為一種年齡和身分的劃分:年輕人不該留鬍子,而老年人就該留大~大把的鬍子。而無論在任何年紀,滿面鬍渣是不受歡迎的。因為會讓人聯想到粗鄙的村夫和農人。

一剛開始這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但是越到後來就有越多的法律開始規範男人的鬍子。比方說西元 1356 年,德意志地區施派爾市政廳發佈一項行政命令:除了老年人、窮人和遭人憐憫的人外……

「沒人可以留鬍子和頂毛」

嘴唇上的巴洛克:歐洲宮廷時代

十六世紀開始是華麗的歐洲宮廷時代。這時候人們已經剃了五六百年的鬍子也都膩了,一款從西班牙開始過來的山羊鬍,默默但迅速蔓延了整個歐洲。隨著人文主義與資本主義的興起,男人們開始在他的鬍子上花下無數心思。騷包的男人們在鬍子上灑香粉、抹油打蠟、微卷曲,務求色香味意形。

而法國的路易十三發展出一種決定性的流行款:捲髮、毛利小五郎鬍+山羊鬍。

Louis_XIII_(de_Champaigne)
法國國王路易十三世

這種造型紅了大概半世紀,這種黑鬍優雅形象一直持續到今日,成為法國男性的刻板印象之一。一直到他死後兒子繼位,歐洲宮廷的貴族們才開始把鬍子剃光。

2005-12-29-ly1401
太陽王路易十四

路易十四比他老爹還騷包。不留鬍子,但他對於當時的男人時尚界有更大的貢獻:因為髮量稀疏的原因他習慣戴著假髮示人,卻不小心將假髮捧紅到整個歐洲,所有貴族開始紛紛戴起了假髮,甚至流行到中下階層,獨領風騷了 150 年。然而因為假髮跟鬍子不搭,套一句現代時尚的概念:造型假髮又造型鬍子,會讓男人的臉「失去焦點」,所以鬍子也硬是被冷凍了 150 年。

然後烽火響起,鬧起了驚天動地的大革命……..

鬍子政治:十九世紀

十九世紀是一個政治的世紀,右派保守主義者如梅特涅,不留鬍子。而左派共產主義者如卡爾馬克思,留大鬍子。大體說來,這就是一個「你留什麼鬍子就代表你贊成什麼意識形態」的時代。

於是各式各樣的鬍子也就紛紛出爐,而鬍子,也正式開始偏離純粹時尚而開始與政治連結。

像威廉一世的大鬢角、普魯士式的往上翹那種需要修飾的,大體是贊成君主制度;而贊成改革或革命的,就有如現代嬉皮般的放任亂長。

在拿破崙失敗後,1815 到 1830 年的極端保守時期,奧地利甚至禁止那種如馬克思式的大鬍子,你就會發現歐洲人有多重視這東西。值得一提的是這時候上下,各式各樣的週邊商品也相繼出爐 像是「鬍子杯/Barttassen」、一種可以在喝東西時防止鬍子沾到飲料的杯子

jrs
鬍子杯

和鬍子刷、鬍子梳和鬍子夾等護理用具。還有 1895 年,改變了整個刮鬍史的偉大發明:可更換剃刀與 T 形刮鬍刀。

從現在起,男人開始自己刮鬍子

1905 年,美國吉列公司推出一款全新的 T 型刮鬍刀,就是歷史上典型的「新發明改變生活方式」的例子之一。在這之前根據統計,全歐洲各地共有 94400 多名理髮師提供各種不同的刮鬍服務,每人大約一周要去理一次自己的鬍鬚。但在 1905 年之後,男人不必再藉由理髮師之手來打理自己的鬍子,男人變得只需要一個月甚至兩個月才去一次理髮廳。理髮師的數量瞬間減少到剩原本的三至四成。

不過很有趣的是和大家的想像不同。留什麼樣的鬍子,在整個歷史上都並未與「清潔」這個概念畫上關係。事實上,在 T 型刮鬍刀之前,沒有鬍子甚至可能比留鬍子更不衛生,因為沒有辦法保證理髮師的剃刀有時時清潔,破傷風、傳染病時有耳聞。

然而在 1905 年後,這樣的問題通通都不存在了。吉列刮鬍刀的巨大成功,導致成百上千的山寨版,最有名的就是吉奈公司 Genette,就是當時頗被歐洲人詬病的 Made in Germany(當時的德國整個就是歐洲山寨大國阿….)。然而,這種新式刮鬍刀只能把人的鬍子剃光而較難造型,鬍子戲法也就跟著時代一起沒落了。這大概就是「沒鬍子」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顯學的最重要原因吧。

最後,在整個歷史上男人的鬍子可長可短,留鬍子、不留鬍子也都可以被納入討論之中。相較起來,女人身上的手毛、腿毛、腋下甚至恥部的毛髮就沒那麼多選擇空間了。在所有的歷史時代中,毫無例外的都是要女性把身上部位的毛髮消除,差別只在於用什麼方法而已。

敬請期待續集:兩萬五千年的毛髮之戰!西方女性除毛史(上)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

神奇海獅先生,漢堡大學歷史碩士。
往研究之路狂奔十年之後,發覺自己的志向是天橋底下說書人;
研究的是共產黨、過的卻很資本主義;
擅長的是中世紀、卻離不開現代科技;
說嚮往自然、蚊子卻特別愛叮。
總之是一個,集各種矛盾衝突元素於一身
卻可以泰然與之共處的一個人。
神奇海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