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繞畫舫水上樓:明代秦淮美人的風雅時尚與藝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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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船蕭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

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欄綺疏,竹簾紗幔。

夏月浴罷,露台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

女各團扇輕絝,緩鬢傾髻,軟媚著人。

張岱,〈秦淮河房〉

明代文人張岱在《陶庵夢憶》中,是如此描述秦淮河畔的種種動人情韻:夏日時分,女子佳人各自雜坐在水旁露台,風起而香至,好像這天上人間的種種感官魅惑,全都集中在這秦淮水岸景色的花花世界中。

自從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以來,金陵人文薈萃,各方名流聚集為一時之盛會。繁華的都城中,當時士人學子凡是雅好宴遊,醉心於尋覓良辰美景的各方好事者,往往留連於這秦淮風月之地。

當時號稱「兩朝領袖」的意見領袖錢謙益,也以「欲界之仙都,盛平之雅集」來形容秦淮的風光,以為舉天下之風月玩賞無過於此。各式各樣的文學、詩文、繪畫、聚會、宴飲、風尚,以及時興的遊賞文化都聚集在這「十里秦淮」的河畔之地。也因為這水岸邊的華麗風尚,所以當時秦淮沿河一帶的房屋價值甚貴,只因這裡便於生活舒適、方便聚會交流,也容易享受生活中的各種樂趣。

透過張岱的文字,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人已經有水岸美景、河畔親水的生活美學概念。每到端午佳節時分,遊人如織,更添此地繁華,南京城中的女子們熱切地投入賞燈觀舟的節慶活動中。當時的人們會在河中將數十艘蓬船連成一線,首尾相連,並且懸掛燈火,再加上弦樂鼓音伴奏。女子眾人們喧笑玩樂,沸沸揚揚,直到午夜時分曲倦燈殘,方才鳥獸星散。夜遊、燈船、音樂、笑鬧,形成了一幅不夜城裡的嘉年華慶典。

清.張景祁,《秦淮八艷圖詠》

但當時的風月生活究竟是什麼?藝文風尚又為何聚集在秦淮河一帶?不得不話說從頭。這十里秦淮的風月絕非刻意經營安排,實際上是出自於政治上的偶然。原本「十六樓」這類教坊歌伎的設置自古有之,但明朝在南京秦淮一帶官家教坊伎坊的設置,卻出自洪武年間明太祖朱元璋的一紙誥令。

當時,朱皇帝為規定社會良序,命令南京文武大小各都司衙門兼及吏員,皆不可放意逸樂,任意流連青樓煙花之地,敗壞風俗人心世教。但又為了顧及官員平日應酬宴飲的需求,人性之不得不然,所以特別訂立了官家教坊的規矩章法,並以此作為明代祖宗家法的定例。

凡是名載伎籍的歌伎、教坊、花戶,皆要穿黑衣黑裙。甚至,在坊院妓館中包攬雜事的僕役們,都得頭戴綠巾,足蹬褐色狗皮鞋,可以說是在官方特許下產生的行業。雖然沒有特種行業的說法,但官方規定確是實實在在的,必須照特種行業的規矩來走,該登記的登記,該穿制服的穿制服。

朱元璋此舉但為求官民平順,相安無事。另一方面,因為開國初年諸多政治大案而牽連的眾多人犯,各類犯罪受罰、收為官奴的犯人們,又加上獲罪功臣與叛賊逆臣的後人們,以及貪官犯罪抄沒的妻小家奴,最終多半被各地官府送到這南京教坊伎館之中。所以,南京的妓院歌坊當時雖名之為「富樂院」,但實際上卻是明朝苦命人苟且偷生的避難所。

歷史的吊詭正在於此:政治風波中被羅織捲入者的棲身之地,恰恰卻是供官員逸樂的富樂之院。秦淮文化以特許官方娛樂事業作為開始,她的成立在一開始,就帶著些許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蒼桑與落寞。

錢謙益和柳如是

此後,明初洪武年間南京城的數場大火沿燒,卻又使得這富樂院幾經興革修繕,數起數落。年深月久之餘,原本的祖宗家法,早已隨著子子孫孫的更改而被人遺忘。再加上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帝京建置,文武百官漸漸北移,自此便再無人專管打理約束。久而久之,這原本的逸樂遊里,自此也就變成了這十六樓相鄰的富樂居、歌舞昇平的溫柔鄉與尋夢園。

作為留都的南京,在此安家落戶千家人家,依賴著這太祖皇帝的特令,有了這人間仙界的特許,秦淮才有了這富樂院的文化家底。因有著這教坊之地,方才尋出了這十里秦淮的孕育生機。隨著這江南一帶的文士、名妓詩文交流,南京、杭州、松江等處的江南地域漸漸形成了一種風雅時尚的文化群體。名流、美人、文士、詩人、名妓,各形各色的物質生活,匯聚成了一個文化共同體。這個江南文化社群營造著一種美學生活,也在生活中創造出動人的文藝創作。

時至今日,營造藝文空間時,我們會強調聚落效應,試圖形塑藝文特區。其實明代的江南也是如此,凡是文創事業與藝文創作,都特別需要聚會的場所,人多才熱鬧,也才容易形成人捧人、水漲船高的風尚潮流。當時最流行的聚會活動場所,並不時興在陸地上的酒樓飯館,反而是浮泛在江湖水泊的遊船畫舫,近似現代的遊船活動。而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人稱「黃衫豪客」的儒商汪然明,在杭洲西湖邊修建的「不繫園」。

所謂的「不繫園」,並不是園林,而是一艘大型的畫舫遊船。「不繫園」的典故出自《莊子》「疏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當時江南一帶的大文人陳繼儒、董其昌、李漁、錢謙益、王修微等名流,都是「不繫園」的舟中常客。

畫舫除了是文人雅集之所,這裡也是男女相識、巧結姻緣的所在。名士董其昌與女畫家楊雲友就是在這裡訂下終身;而以戲曲聞名的李漁在杭州生活時,也是「不繫園」的常客,還在此寫下了文學作品《意中緣》。

除了「不繫園」外,汪氏在西湖邊還有幾艘做工精巧的小船,取的名字也甚為風雅,例如:雨絲風片、團瓢、觀葉、隨喜庵等等。文士與名妓若要聚會飲宴找不到場地,也可以向主人借用。但是借用畫舫是有條件的:如汪然明就只向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種人出借畫舫,別的人就是想借,也是不得其門而入。

畫舫飲宴在當時有多時興呢?錢謙益與名妓柳如是便是在畫坊上完成婚禮的終生大事,吉服冠帶,花燭儀禮,船上樣樣備具齊全。汪氏畫舫不僅是活動的藝文沙龍、文藝創作中心,當然也是文人與名妓舉辦藝文界世紀婚禮派對的時尚會所。

李漁的作品《意中緣》傳奇

生活美學維繫不易,但破壞卻是異常的簡單。明清易代之際的戰亂,使江南一帶飽受兵禍,秦淮也不復見當年的繁華景象。南京、杭州等地多半殘破,昔日的詩酒風月、文人名妓早已不復聞見。

明朝亡國後,江南名士余懷曾經在筆下以張魁官的故事寫出庶民藝人心靈世界中的家國變故:張魁官原是明末的吳中少年,其人風流俊俏,而且善於蕭笛管樂,以此營生。但其喜歡吃喝玩樂,錢財到手輒盡,荒唐行為常為人譏笑。明清易代後,張氏開銷如舊,不久便破落潦倒。

多年後,張氏再訪金陵故地,仍坐在南京舊院破板橋旁,奏吹洞蕭自娛。蕭聲淒楚之餘,一位年老歌伎聞蕭聲而出,感嘆說道:「此張魁官蕭聲也。」兩人相視無言,然而蕭聲已歇,惟哭泣嗚咽之聲良久不止。或許出於憶舊,也出於悲傷,余懷在《板橋雜記》中,多半記憶著明、清兩代秦淮河一帶的名妓與掌故軼聞。

順治年間的名士王士楨,也有詩作感懷舊日種種已成夢幻:「年來腸斷秣陵舟,夢繞秦淮水上樓。十日雨絲風片裡,濃春豔景似殘秋。」詩中「雨絲風片」既是煙雨春景,卻也一語雙關地寫出汪氏畫舫舊名。此時汪氏畫舫依舊,但人事全非,春日盛景卻給人殘秋落寞的感受。此外,尚有清人張景祁在光緒年間編纂《秦淮八艷圖》,圖文並陳地追記這一代風月之地的名妓形象。南京秦淮,往昔的絕美之城,最終只剩下紙面上的詩文想像。

清.張景祁,《秦淮八艷圖詠》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秦淮給後世的遺產是深遠的。民國文人朱自清曾在 1923 年寫過一篇文章〈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用極為動人且深情的文字,描寫著秦淮河的昔日與今日:

在這薄靄和微漪里,聽著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只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著明末秦淮河的艷跡,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裡所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仿佛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我們終於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麗過于他處,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實在是許多歷史的影像使然了。

朱自清跟友人泛游於民國時期的秦淮河,但他們心心念念的,其實是懸在那歷史長河中的種種美好與夢幻吧。

清.張景祁,《秦淮八艷圖詠》
清.張景祁,《秦淮八艷圖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