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都更之夢的資生堂接班人,如何打造出銀座的繁華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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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驒牛肉搭配的白色蛋包飯。 圖/資生堂パーラー(資生堂Parlour餐廳官網)

我喜歡吃「洋食」,這裡指的不是正宗的西洋料理,而是經過日本人改造的「洋食」,這我在《和食古早味》中曾經提過。除了豬排飯和日式咖哩,蛋包飯也是我最喜歡的「和式洋食」;如果要在東京吃蛋包飯,資生堂的「Parlour」總是我的第一個選擇。

位在銀座七丁目的資生堂,總共有兩座大樓,分別是「Shiseido the Ginza」和「銀座資生堂大樓」:前者是女孩們的天堂,一樓到三樓是資生堂的美妝旗艦店,但比起資生堂為人所熟悉的化妝品企業,令我更感好奇的,反而是旁邊的資生堂大樓。

磚紅色的資生堂大樓一共有十一個樓層,一樓賣的是餅乾和各式各樣的蛋糕,地下一層是藝廊,三、四樓以後則是資生堂的Parlour餐廳(與他的蛋包飯),八樓以上還有人文空間,舉辦各式各樣的講座;除此之外,銀座七丁目的巷子中還有一間米其林三星的法式餐廳「L’Osier」——這間餐廳也是資生堂的一部分。

化妝品公司為什麼要經營餐廳、藝廊和賣糖果餅乾呢?在銀座這樣的地段上,蓋一間大樓來舉辦藝廊和人文講座,不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嗎?

現在的資生堂是聞名世界的化妝品公司,但起初只是間藥局,在時代的轉變中成為化妝品公司,同時也是「美」的代言人。從資生堂的故事可以看到銀座的發展,也可以看到和、洋文化的交流,是美食的歷史,同時是經營者故事,也是城市轉變的故事。

從資生堂的故事可以看到銀座的發展,也可以看到和、洋文化的交流,是美食的歷史,同時是經營者故事,也是城市轉變的故事。 圖/SHISEIDO 資生堂官網
從資生堂的故事可以看到銀座的發展,也可以看到和、洋文化的交流,是美食的歷史,同時是經營者故事,也是城市轉變的故事。 圖/SHISEIDO 資生堂官網

資生堂為何是「資生堂」?

資生堂的創辦人福原有信(1848-1924)生於幕府時代末期,當時出生於安房國(如今千葉縣南部)的他,年輕時到幕府的醫學所讀書,後來到大學東校——也就是東京大學醫學部的前身——繼續進修。

福原有信所學的是藥學,之後他也曾於明治四年(1871)受聘為日本帝國海軍病院的藥局長,並於次年辭官轉入民間,還從《易經》中擷取「至哉坤元、萬物資生」的概念,開設了「資生堂藥局」。

但《易經》又不是醫學經典,開個藥房又與這古書有什麼關係?更何況,作為日本第一代的「洋風藥局」,不是應該取個較為「洋派」風格的名字嗎?

其實從幕末到明治時代,當時研究西學的人,從大學者福澤諭吉、到賣紅豆麵包的木村安兵衛,他們所想的都是「和魂洋才」——借取西方的技術、方法以融入東方的精神——福原有信當然也不例外。

然而當時的「資生堂藥局」還未涉足化妝品產品,創辦藥局的福原,一生的成就也不在於讓女人變得更美,而是引進西方的藥房制度、實施醫藥分類,並且成立製藥工廠。後來成為日本藥劑師聯合會會長的福原,正是因為這些努力才奠定了自己與「資生堂」在歷史地位。

不過來自於安房國的福原有信,為何把「第一家資生堂」開在了東京的新橋?新橋這個地方,對於後來「資生堂帝國」的崛起,又是怎樣的風水寶地呢?

資生堂的創辦人福原有信(1848-1924)。 圖/維基共享
資生堂的創辦人福原有信(1848-1924)。 圖/維基共享

一開始就是「潮牌」

如果去過東京銀座的人應該知道,現在的銀座被分為銀座一丁目至銀座八丁目,其中八丁目就是過去的「新橋」。而此一名稱的更迭,亦是資生堂見證銀座街區改造的紀錄之一,從明治、大正、昭和到現在,民間努力搭配政府措施,才讓如今的銀座發展成為了東京最具特色且繁華的地段。

在江戶時代,江戶城最為熱鬧的地段是日本橋;但到了明治時代,鐵路的建設也被引進日本,全日本第一條鐵路更在1872年9月開進了東京——而新橋則成為東京的第一座火車站。作為當時東京的玄關,來來往往的人潮和舶來品都聚集於車站附近,這也讓新橋以及鄰近的銀座一帶順勢崛起,成為東京最繁華的明星商區。

本來東京的建築大部分為木造,很容易因為火災就燒掉一大半。像是明治五年發生的銀座、築地大火,蔓延的火勢甚至還曾逼近新橋。因此大火之後,東京市長由利公正(1829-1909)才開始思考都市的改造,並推廣採用較不易火災的紅磚建築。在日本紅磚也被稱為「煉瓦」,現在從銀座到新橋的街區都改用紅磚,所以此處在明治時代稱為「煉瓦地」,有一家很有名的豬排飯創始店也開設在此而稱為「煉瓦亭」。

由於新橋是最潮的地方,在此地賣西藥容易建立起企業識別度,也容易引起媒體的注意,因此資生堂的店名稱為「東京新橋 福原資生堂」。

新橋曾是東京的鐵路門戶。由浮市繪師楊斎延一所畫的「大元師陛下新橋御発輦ノ図」。這裡指的「大元帥」就是馬車中的明治天皇,在1915年9月13日——甲午戰爭中,關鍵的黃海海戰前兩日、平壤總宮發起前4日——明治天皇親自前往廣島的「大本營」坐鎮,而當時他就從東海道鐵路的發起站「新橋」乘坐火車出發。 圖/維基共享
新橋曾是東京的鐵路門戶。由浮市繪師楊斎延一所畫的「大元師陛下新橋御発輦ノ図」。這裡指的「大元帥」就是馬車中的明治天皇,在1915年9月13日——甲午戰爭中,關鍵的黃海海戰前兩日、平壤總宮發起前4日——明治天皇親自前往廣島的「大本營」坐鎮,而當時他就從東海道鐵路的發起站「新橋」乘坐火車出發。 圖/維基共享
由於新橋是最潮的地方,在此地賣西藥容易建立起企業識別度,也容易引起媒體的注意,因此資生堂的店名稱為「東京新橋 福原資生堂」。 圖/小林清親(1847-1915)
由於新橋是最潮的地方,在此地賣西藥容易建立起企業識別度,
也容易引起媒體的注意,因此資生堂的店名稱為「東京新橋 福原資生堂」。
圖/小林清親(1847-1915)

形象的建築師:福原信三

本來在福原有信的手上,經營西藥房的資生堂在新橋得生意蒸蒸日上,在地方上也站穩了腳步,但真正使改變經營策略、讓資生堂成為我們熟悉的「這個資生堂」的關鍵人物,卻是有信的三兒子——福原信三(1883-1948)。

在接班問題上,因為有信的大兒子身體不好、二兒子早夭,因此雖然信三是第三個兒子,但從一出生就被期待接掌資生堂。

信三和父親一樣都學藥學,長大後還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遠渡重洋、前往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藥學,吸取當時西方最先進的技術,畢業後甚至還在紐約的藥局實習了一段時間。

在紐約的信三,完成實習後並沒有急著回國,當時有信建議兒子「還是得到歐洲看看」,於是大正元年(1912)信三前往歐洲,造訪倫敦、巴黎和維也納等歐洲的古都。

當時的信三並不以參訪藥學學界為目的,而是遊學、參觀博物館、了解風土民情,這也讓信三在藥學的專業之外更具人文的風采,不同的文化衝擊也讓資生堂後來的事業走向不同的發展——銀座的風貌,也更這一決定而徹底改變!

讓資生堂成為我們熟悉的「這個資生堂」的關鍵人物,卻是有信的三兒子——福原信三(1883-1948)。 圖/MIT Visualizing Cultures
讓資生堂成為我們熟悉的「這個資生堂」的關鍵人物,卻是有信的三兒子——福原信三(1883-1948)。
圖/MIT Visualizing Cultures
信三除了藥學專業外,也是小有名氣的攝影家。圖為信三1913年赴歐遊學時,在法國所拍攝的巴黎與賽納河。 圖/Shiseido Group
信三除了藥學專業外,也是小有名氣的攝影家。
圖為信三1913年赴歐遊學時,在法國所拍攝的巴黎與賽納河。
圖/Shiseido Group

復興,銀座與資生堂的在地羈絆

從當初的木造街、煉瓦地,銀座和資生堂之所以能崛起於國際,背後的福原信三才是真正的品牌推手、真正的「形象建築師」。

大正十二年(1923)9月1日正午前兩分鐘,日本發生了芮氏規模 7.9 的「關東大地震」。這場日本史上最慘重的災難幾乎夷平了關東平原,十餘萬人因此喪生。但災難的之後的重建計畫,卻意外給了銀座「改變復興」的契機。

關東大地震之後,已入主家族事業的福原信三,非常積極參與銀座的重建,並以「資生堂當家」的身分號召銀座街區的商家,以紐約的「第五大道」作為重建理想,向政府當局提出陳情書。當時的銀座只有一丁目到四丁目,而初代的資生堂店址則在鄰近的新橋附近,直到信三這時所提出的「大銀座」計畫,才將資生堂所在的出雲町和竹川町(現在的銀座五丁目到八丁目)給納入了銀座街區。

信三認為,世界各國最繁華的商業城市都有一條代表性的街道—像是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美國紐約的第五大道——而再興的銀座,也該被打造成東京最繁華的街區,讓世界所有的人一想到銀座就是最時尚、最繁華的代表。

「世界大銀座街」、「帝都將來最為關鍵的發展」,信三不斷在報紙上投書,本來被視為空想,但透過踏實的腳步,完成銀座與資生堂的整體形象與特色。

再興的銀座,也該被打造成東京最繁華的街區,讓世界所有的人一想到銀座就是最時尚、最繁華的代表。圖為江戶東京博物館的舊時代銀座。 圖/維基共享
再興的銀座,也該被打造成東京最繁華的街區,讓世界所有的人一想到銀座就是最時尚、最繁華的代表。圖為江戶東京博物館的舊時代銀座。 圖/維基共享
銀座 (Source: jun560@Flickr)
「世界大銀座街」、「帝都將來最為關鍵的發展」
(Source: jun560@Flickr)

讓我們回到故事開頭的銀座印象——在春日的東京行,到資生堂的 Parlour 吃完蛋包飯,滿足口腹之慾之後,還能在銀座街頭逛街,這裡有我們喜歡的壽司久兵衛,也有百歲人瑞所經營的琥珀咖啡店——在百多年之後,如今銀座的繁華時尚與城市質感,已成為足以與紐約的第五大道、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齊名的「地標品牌」。

如今來看,銀座的發展奠基於資生堂的努力;而資生堂的是企業形象,則是透過銀座的改造而完成——這兩句話或許有點繞口,但兩者的發展相互扶持,展現出一股民間對於城市文化的期待,並且透過共同的努力,維持銀座的風格。

打造最為繁華的商店街並不是召集大型百貨公司進駐,而是要具備「個性」的街區,其中必須充滿著各式各樣的小店,每家都有自己的特色,櫥窗都要經過設計,讓逛街買東西的人潮感覺舒適,每一家商店彼此合作,達到「共存共榮」。

關東大地震後,銀座也開了幾家百貨公司,像是三越、松屋等都到銀座設店,對於信三來說,銀座的商店街要讓到此逛街的人,感受到百貨公司沒有的感覺,就是商店的特殊性,要和顧客們建立品牌的信用,讓銀座具備真正一流的商品。

資生堂如何建立自己店內的風格以區別於百貨公司呢?如何展現特殊的品味,建立品牌的形象,並且和銀座的整體感覺搭配呢?請看下一集分曉。

本文轉載自轉角國際:資生堂的銀座彩妝(上):藥房之子的都更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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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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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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