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裡的世界觀:西洋棋反映了什麼樣的思維方式?

Print Friendly

上篇:棋盤裡的世界觀:流行於中國的象棋反映了什麼樣的思維方式?

再論國際象棋(又稱西洋棋),其實國際象棋在三種象棋之中最接近印度原產之「恰蘭圖卡」。「恰蘭圖卡」由印度經阿拉伯人帶入伊斯蘭世界,隨著伊斯蘭教在公元七、八世紀的全球大擴張,國際象棋由中東傳入北非,再由北非經直布羅陀海峽帶到西班牙,大約在十一、二世紀傳入英格蘭及歐洲。

歐洲人沒有像中東人一樣大規模改動原來的棋盤、棋子和走法,只是稍微改了些規則和改了棋子的名稱和形狀。例如把大維齊爾(阿拉伯語中的宰相)改為王后(Queen);「象兵」改為「主教」(bishop);「戰車」(Ratha)改為「城堡」(Rook)。

除了加入「主教」一類名稱和把棋子中伊斯蘭色彩濃厚的名稱去除掉之外,歐洲人並未在原有基礎上作重大改變,某程度上顯示歐洲人和中東人在戰略思維上的相似之處。

在大約十世紀(Marilyn Yalom, Birth of the Chess Queen: A History , 2004),歐洲人把「大維齊爾 Vizier وزير」轉為「王后」一方面與歐洲人相對上尊崇女性有關,另一方面顯示隨着歐洲王權集中,不再容許有威脅國王之大貴族出現。(英語中的 chess 詞源來自波斯的 shāh)。

歐洲人與東亞、中東以及世界其他地方不同,宮廷嚴格規定一夫一妻制度。國王只能有一個王后,並冇其他妃嬪,合乎沙特蘭茲(Shatranj)中,國王身邊有一有力棋子,但原先沙特蘭茲中「大維齊爾(即宰相)」卻只能朝左上、右上、左下或右下各走一步。象兵(即 chess 中之 bishop)亦只可以朝左上、右上、左下或右下各走兩步,整體節奏緩慢,依賴於棋子兵陣步步向前推進,隨著中世紀末期,戰爭複雜化,生活節奏加速,對弈速度亦大大加快。

而十五世紀後,歐洲人將王后改成全能型攻擊棋子(稱為 mad queen)除可向上、向下,也可向左上、左下右上、右下走無限步,這有兩個原因。第一,與將「宰相」更稱為「王后」的原因一樣,為歐洲人尊崇女性之表現。除法國外,西班牙、英國等多國在十五、十六世紀皆出現女王。

十五世紀後期之西班牙,卡斯蒂尼亞女王伊莎貝拉(Isbella)與其夫西班牙阿拉岡國王費迪南,聯合擊潰南部知穆斯林王國格拉納達,完成了為時數百年之久的「再光復運動」(reconquista),亦完成西班牙之統一,在歐洲享負盛名。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亦聞名全歐,法國受「撒利安法典」所限,女性沒有財產繼承權,故並無法國國王為女性,但中世紀法國出現了一個聖女貞德(Joan of Arc)激勵人心,喚起法國民族主義,亦為法國最後在百年戰爭戰勝英國奠定基石。這兩個世紀可謂「第一個女性黃金時代」,雖女性比男性社會水平依然低下,但地位已大大提高。

第二,棋規改變的時候正值歐洲「地理大發現」,歐洲人之進取精神大大提高。此時棋藝開始普及,隨國王、貴族、領主、騎士、淑女、教士外,不少水手也學懂此等娛樂。為適合進取性強,富冒險精神之水手、船長,故加強棋子強度,提升遊戲節奏。第一本論述 chess 的專著亦在此誕生。

1200px-KnightsTemplarPlayingChess1283

而國際象棋不少的步法、棋規和特點亦反映西方人的性格和戰爭模式。首先,就宏觀而言,國際象棋之棋子最強,亦無分專門守勢或攻擊之棋子,進可攻,退可守(相較中國象棋、日本將棋或沙特蘭茲,國際象棋並沒有主守的棋子,如中國象棋有楚河漢界,相(象)不能過河;士(仕)、將(帥)不能出九宮格;而日本將棋之金、銀將只可走很細範圍(詳情下篇待述),可謂太弱,中東棋類之宰相和象亦太弱,適合防守多於進攻)

規則的改變,可見中世紀末期西歐社會充滿活力,富進取心,比起同期的中國、日本和中東諸民族富進取精神。

而微觀而言,每步規則亦可反映西方戰爭特色,最顯著體現在「騎士」(knight)這棋子上。在三種棋類(中國、日本、歐洲)中,國際象棋之「騎士」實力最強,日本將棋中的「桂馬」只可向前,不可橫走和向後,達底線後必須變「金將」,否則失去功用;中國象棋之「馬」有蹩馬腳,可見西方中世紀戰爭主力是騎兵。

國際象棋中之騎士(knight)也是唯一一隻棋能在開局不移動兵(pawn)前,跨過兵移動,此外無任何可跨過別的棋子的棋子,故 knight 的威力很大。西歐盛行的重裝騎兵,是戰場的主角,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可撞散由農奴組成之步兵陣,亦有機動性,只是西歐沒創造如中國拐子馬之專剋制騎兵之兵器(除長弓外),陣形加上歐洲地型適合騎兵施展,故chess中的knight 威力比其他棋類之同等屬性棋子強。(而源自中東的沙特蘭茲亦一樣,反映中東遊牧民族亦以騎兵或駱駝騎兵為主力)。

而國際象棋中有「主教 bishop」一棋,是所有棋類唯一有宗教角色之棋種。中世紀歐洲人有帶修士上戰場的習慣,以起振奮士氣之用。而且有不少主教亦為將領,指揮軍隊作戰。「城堡」代表 Castle 或攻城武器,可守著或進攻某座城堡,但 Chess 中沒有中國象棋之「炮」可隔山打牛,反而多屬短兵相接,反映中世紀時歐洲人不流行遠距離兵器如火炮或弓箭等。「兵」(pawn)在 Chess 中為斜格相食,不似中、日之棋為上前吃掉敵棋,故可用於布陣,環環相扣,兵之作用亦高於中、日之棋,可見歐洲人反騎兵戰術在於重新運用「步兵或矛兵方陣」,合乎歐洲戰爭史發展。

國際象棋之「國王」 King 力量遠比中國象棋之將(帥)大,可見中世紀(尤其是早期)之國王角色是大領主,騎士之首。講究騎士精神之尚武,典型例子如獅心王理查(Lion Heart the Richard),親率部隊上聖地參加第三次十字軍。歐洲中世紀之貴族培養著重勇猛,多好狩獵(Hunting)和馬上比武(Tournament),國王多配上盔甲、戰馬上陣殺敵,國王起了身先士卒,激勵士氣的角色和中國的主帥作布陣、統籌、參謀等角色大不相同。因為中國軍隊人數眾多,一切陣法、移動均需依主帥命令。主帥一死,群龍無首,陣法大亂,容易潰敗。

而在國際象棋中,兵(Pawn)到達底線後可變除國王外任何一子。因中世紀歐洲封建時代,階級森嚴,除入教會外,低層向上爬只有參軍立戰功。歐洲每支軍隊(包括國王親兵、諸侯軍隊,騎士團等)人數甚少,如勇敢殺敵,尤其是在十字軍奉教會之召討伐異教徒或異端,即有機會升級為軍官甚至騎士。騎士可被封爵並併有領地,又有自己武裝,可成一方之霸。如積蓄實力,得到國王信任或教會的祝福,甚至可晉升伯爵,甚至公爵,成為大領主、貴族(例如中世紀早期諾曼人首領羅貝爾被封為諾曼底公爵,透過戰爭、聯姻成為西歐顯赫勢力)。

最後國際象棋較多情況出現判和,如 King 雖沒被 Check 但亦無步可走,任何情況都無法將死對方(稱為 Stalemate,中文譯為欠行),或三次重複同一局面(稱為 Threefold repetition)(Fischer versus Petrosian, 1971) ,或重複五十回合無棋被吃,亦無兵移動過(稱為 fifty-move rule)(Timman versus Lutz, 1995) ,或雙方協議議和(draw by agreement),反映出西歐講究平衡,不希望一方獨大,分出勝負,很多是權力鬥爭以雙方平手告終(尤其體現在英國),戰爭往往出現不分勝負的平局。

在政治上,國王、貴族、教會和市民也出現 Draw(平局)。反之,中國象棋只有「長跟」,或長捉而雙方不變會判和,從中可見中國人「一山不能藏二虎」、「成王敗寇」等一定要分出勝負的思維方式。

Augustus Chan

Augustus Chan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及後在香港大學取得中藥學碩士學位,香港註冊中醫師。現在香港中文大學從事中醫藥臨床研究工作,對醫學史和地緣政治尤感興趣,另外對比較史學也有一定涉獵,喜以創新性的「地緣」觀點解構歷史、文化、醫學甚至國際政治。文章曾刊登在香港的報章《明報》《信報》等。
Augustus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