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亡:生者與亡魂的「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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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萍瑛,《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一個社會史的考察》。臺北:稻香,2008。圖片來源
黃萍瑛,《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一個社會史的考察》。臺北:稻鄉,2008。圖片來源

我的碩士論文主要以早夭或未婚而亡女子芳魂在台灣漢人社會的奉祀情形(孤娘/姑娘廟)作為研究課題。

當時最常被問及:你覺得真的有鬼嗎?鬼真的存在嗎?是否曾遇到一些「靈異現象」等等。

當然,我無法、也沒有能力回答這世上是否有「鬼」的問題,自己也沒有碰過什麼「靈異」事件。不過,大家對「鬼」似乎特別感興趣,針對此事,我倒是有一些思考。

為了回應眾人的疑問,我在《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一個社會史的考察》一書的自序裡,曾寫過這樣一句話:「人實在很渺小,或許對鬼神懷有一種『虔誠』的敬意,也就是待人心存『誠意』的一種學習」。這句話基本上就是我的答案。

我雖然沒有所謂「靈異事件」的經驗,但是因為踏訪台灣各地進行田野調查,課業之外的收穫倒是不少,其中因緣際會意外造訪了一場「牽亡」(尪姨讓亡者的靈魂上身,和生人對談),令我感觸良多,印象也最為深刻。在此,我願意與讀者分享這份特殊的際遇。據說,日本的NHK電台也曾到訪並報導過,不過,我沒有看過那個報導。

當時,我原本預定要去拜訪冥婚的報導人,殊不知該位報導人正是一位「尪姨」,就這樣陰差陽錯,意外地進入了「生死會」的「牽亡」現場。

尪姨是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婦人,主祀神為四王爺(也是尪姨入「地府」時的保護神)。來此欲找死去親人亡魂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他們已事先向尪姨「掛號」,不過,對尪姨而言,他們也只是一個數字代號而已。這就如同到醫院或診所就診時,要依掛號序號入診間,醫生才見到病人。

但差異還是有的,最明顯差異的是,醫生若要知道陪同前來看診的人與患者之間的關係,得經由詢問方能得知;而尪姨一旦讓亡魂「上身」,前來「牽亡」的親朋好友間之關係,便自然明瞭。即便您只是旁觀者,不一會兒也很容易得知此中的脈絡。

尪姨牽亡圖。尪姨即為畫面中間的年長女性,有時也會由婦女將尪姨請至家中,與過世的親人對談。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藏號:2004.019.0061)
尪姨牽亡圖。尪姨即為畫面中間的年長女性,有時也會由婦女將尪姨請至家中,與過世的親人對談。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藏號:2004.019.0061)

「牽亡」尋親過程中,待尪姨唱號,家屬只需告訴所要找之亡魂姓名(時有家屬想要提供更多亡者訊息,一概會被尪姨或其助理制止),然後尪姨就入「地府」,在亡魂調上來之前,尪姨會再讓家屬確認所調亡魂之身份,尪姨會向尋親家屬詢問諸如:要找的亡魂是第幾房、墳墓風水坐向、有幾個小孩,甚至去世的原因等問題,如是的話,才會將該魂「調」上來與家屬相聚。在此,將舉三個令筆者印象深刻的個案。

個案一:「女鬼」如願可二度冥婚

當筆者到尪姨家時,個案女魂已「調」上來。此一個案:已冥婚的女兒/女魂因鬼媒人未能將其冥婚辦妥,遂再度「討嫁」,但由於她的父親反對而未果。女魂父親反對的理由是「女人沒有披兩次婚紗的道理」。

此次「牽亡」,前來與女魂相會的有三位家人,分別是女魂的母親、姐姐(冥婚中的活妻)及姐夫(也是女魂的冥婚夫)。很顯然,冥婚已獲得父親的應允,女魂將如願二度冥婚。女魂的姐姐以調侃的口吻向女魂/尪姨說:之前「上來」(陽間)都是凶巴巴的,態度很凶,現在高興了吧!觀之被上身的尪姨所呈現的姿態正如同待嫁女兒心,喜悅及驕羞之情表露無遺。

就在尪姨家的神壇前,家人與女魂/尪姨就如同尋常人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起冥婚的相關事宜。令筆者記憶深刻的是,此一家人/鬼討論及喜餅,女魂/尪姨說她父親喜歡吃鳳梨口味,所以鳳梨口味一定要訂製。此外,他們也想到早夭已逝的弟弟,於是隨即將弟弟「調」上來,告訴弟弟冥婚一事及詢問他對喜餅的意見。總之,一家人/鬼藉由「牽亡」沈浸在喜事將至的歡聚之中。

個案二:「陰間」的一個面相

一位中年婦女和一位年輕的女孩子前來「牽亡」,經由「牽亡調魂」的對話內容,很快即可清楚知道,該婦人與女孩是母女關係,婦人託尪姨欲找已去世的公婆──也就是那女孩的祖父母亡魂。

首先「調」上來的是婦人的公公,原來婦人想要知道自己所帶的孫子經常哭鬧不休和生病是不是被公媽「問到」的原因。婦人與女兒並坐在尪姨的對面,如話家常。

婦人問公公說:「阿爸!咱們家裡我帶的那個孫子經常毛病一大堆,是不是常被您「問到」啊!」

婦人公公回答:「自己的孫子是那麼可愛,摸一下、惜(疼)一下有啥關係啊!」

婦人急忙回說:「夭壽哦!阿爸千萬不可以這麼作啦!不然那孩子經常『甘苦』(生病),我會『嘸甘』(捨不得),也很難帶啊!阿爸您就(卡)好心一點哦!」

一旁婦人的女兒不時頑皮插口問,記得她說:「阿公!阿公!我常在夢裡見到你哦!啊,你是不是在跟我報『明牌』(簽賭彩票的號碼)啊!」婦人便要她女兒別插嘴搗亂。

婦人接續問一些她公公和婆婆在陰間的狀況,婦人問:「阿爸啊!你沒有去地府報到哦!」

她公公回說:「沒有啊。」

婦人又問:「阿爸!啊嘸(不然)你都去那裡呢?你的腳又不方便。」

婦人公公說:「啊就咱們隔壁那個阿昆仔經常載我四處走走。」

婦人繼續說到近日燒了不少的「庫錢」要給公婆花用,並問及婆婆是否還在賭博。原來婦人的婆婆生前好賭,婦人的公公說婆婆仍是賭性未改,於是婦人希望公公也能勸婆婆少賭,別把錢一下子花光。

沒多久,婦人的婆婆一「調」上來,被「上身」的尪姨就是一副賭徒模樣。婦人勸她婆婆別再賭了,說:「人家知道你現在有「錢」(指上述火化的「庫錢」),找你賭博,然後會把你的錢給騙光啦!」

婦人的婆婆/尪姨則擺出不以為然的姿態,庸懶地回說:「知啦!」賭博的人,在生前「顧人怨」(惹人厭),沒想到死後也一樣。

個案三:白髮人送黑髮人之悲傷

兩位婦人輪到自己的序號後,起身往尪姨走去,兩人年紀看上去有些差距,一位是年約七、八十歲的老婦,另一位則是五十多歲左右的中年婦女。老婦給了尪姨一位死去親人的名字,「牽亡調魂」程式如同上述,亡魂「調」上來後,立即被「上身」的尪姨告知向該位老婦跪泣喚媽,在此同時,老婦人眼淚直掉,彎下腰欲扶尪姨,與尪姨相擁而泣。

原來老婦人是來找她女兒,老婦人的女兒因在鄰居友人家自高處摔死,對此事件警方以意外結案,但老婦人心中一直存疑,無法接受,於是希望藉由「牽亡」來找尋答案。

老婦人悲傷流淚著詢問女兒(女魂/尪姨)事由,女魂/尪姨悲泣的回覆老媽媽說:的確是自己不小心意外摔死,還說自己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已很不孝了,請媽媽不要再悲傷和流淚,否則自己不孝罪孽會更重,同時喊著與媽媽一同前來的婦人為「大嫂」,並央請大嫂代她好好孝順老母親。頓時間,一旁待在尪姨的神壇裡的眾人一片寂靜,有種感同深身受於悲傷的氛圍。

印象中那天下午大約二點左右,當我抵達尪姨家時,尪姨已進入「狀態」。她一直從事「調亡魂」的工作,直到五點方才結束。在一個不算寬敞的空間,擠了不少來自各方欲找已逝親人亡魂的人們。在那短短的三個小時裡,上演著人生悲歡離合、交織喜怒哀樂的場景,彷彿是人生的限時性的縮影版。此次的意外造訪,著實令我終身難忘。

綜觀上述個案,我們也不難發現,臺灣漢人父系社會對於女性角色的要求或刻板觀念(至於「鬼」新娘的問題,也就是冥婚的研究已有不少成果,便不再贅述),例如父親無法苟同自己的女兒結兩次婚,即使她是女魂,其實這也反映了人們對於女人再婚或離婚的種種複雜觀念。

個案二關於婦人公公未到「地府」報到之說,就當時以一個初踏入民間信仰研究領域的初學者而言,倒是當頭棒喝,驚覺到自己再也熟悉不過的文化認知是如何潛移默化而不自覺,很多時候實際民間信仰的豐富和複雜,與學者所建構的論述可能有所差異。

再者,從個案三我們也探得臺灣漢人社會裡「白髮人送黑人之為不孝」的觀念。喪女的老媽媽在經歷此次「牽亡」,及情緒宣洩後,相信積壓在內心已久的傷痛及疑慮定釋懷不少。

行文至此,就個人來說是不是有「鬼」似乎不是重要的問題,但對很多一般民眾來說,類此的(信仰)民俗療法,與現代的心理諮商倒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延伸閱讀

阮昌銳,〈臺灣冥婚與過房之原始意義及社會功能〉,《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33期,1972年,頁15-38。

蔡佩如,《穿梭天人之際的女人:女童乩的性別特質與身體意涵》,臺北:唐山出版社,2001年。

黃萍瑛,《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一個社會史的考察》臺北:稻鄉出版社,2008年。

黃萍瑛

黃萍瑛

國立中央大學客家學院助理研究員
黃萍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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