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鐘錶師的創意行銷術:十八世紀的機械人偶與「寫字人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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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在2011年曾經拍攝《雨果的秘密》(Hugo),在電影的敘事中,導演運用了自動機械人偶(Automaton)作為楔子,引導出整個故事情節,並娓娓道來世界電影史的重要淵源,以及科幻電影最早創始者喬治.梅里愛(Georges Méliès)所發生的各種故事。其中,故事的主人翁小男孩雨果.卡柏瑞(Hugo Cabret)與小女孩為了發現秘密,找尋真相,必須讓早已故障的自動機械人偶再次作動,書寫繪畫出事件的線索,更是電影構思中的一絕。

而這個電影中提及的自動機械人偶(Automaton),事實上是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以來,鐘錶發展、科學史,以及歐洲上流社會物質文化風尚的重要一環。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的「銅鍍寫字人鐘」也不例外,它也藏有一份屬於往昔的歷史秘密,等待世人揭開它精巧運作背後的古老故事。

溯源而論,Automaton 一詞源自於希臘語,也有寫作Automata(複數型)。其字意即指「以自身的意志運作」。但多半運用於形容純機械、非電力運作的機械,特別是仿造人類或動物動作的裝置。十八世紀以來,日耳曼地區與瑞士一帶的鐘錶技術革命,使得這時的技術條件,得以製造出此類自動機械人偶。至此,由外觀華美的人偶,配合上內部精密的機械部件,產生了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在歐洲貴族階層風尚一時的「Automa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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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爾.雅克.德羅(Pierre Jaquet-Droz)的三件自動人偶作品

由於時鐘屬於貴族階級專享的高級品,因此當時的王室貴族競相以此比較奢華品味。也反映出當時的鐘表匠人必須以Automaton自動機械人偶的高超工藝,來吸引上流社會的關注與喜好。事實上,十八世紀歐洲王室貴族間可以說有一種對於自動機械的狂熱時尚,表現群起熱衷於各式各樣的自動機械人偶的表演。

當時眾多製作自動機械人偶(Automaton)與仿真機械動物的名家中,1721出生於瑞士納沙泰爾(Neuchâtel)山區的著名鐘錶匠皮埃爾.雅克.德羅(Pierre Jaquet-Droz)可以說是其中翹楚,也最廣為人知的設計與製造者之一。根據相關的資料,Pierre Jaquet-Droz誔生於瑞士拉夏德芳(LaChaux-de-Fonds)的一個富裕名門,大學修畢神學學位後,他開始憑藉著自己在數學與機械方面的天才,在當時已是鐘錶製造中心的Neuchatel逐漸嶄露頭角。1768 至1774 年之間,為了打開在歐洲皇室與上流社會的知名度,他與助手們用盡巧思所共同製作的三座精巧自動機械人偶(Automaton)作品,畫家(The Draughtsman,約2000個部件)、音樂家(The Musician,2500個部件)與作家(The Writer,約6000個部件)。

這三件自動人偶於1774年在LaChaux-de-Fonds首度向世人展示。其後。1775 年他更帶著這三件自動機械人偶至巴黎,在法國路易國王十六世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面前表演,當時的法國國王和王后都被其獨創精巧的設計所折服。當時,Jaquet-Droz等人帶著其工作坊所製作的精巧自動機械人偶,巡迴歐洲各地向各國的王公貴族進行表演。

這些作品如此巧奪天工,栩栩如生令人讚嘆,因此他成功地在歐洲各國打開了知名度,接到為數眾多的皇室鐘錶與機械鳥訂單。時至今日,這三樣傑出作品依然可以正常運作,展示在瑞士「納沙泰爾藝術與歷史博物館」(Musée d’art et d’histoire de Neuchâtel)博物馆,并已成為該館鎮館之寶,定期展示於博物館中。(參見該館網頁:http://www.mahn.ch/expo-automates)。

Pierre Jaquet-Droz的作品(http://en.wikipedia.org/wiki/Pierre_Jaquet-Droz)

2011-2012年,該館更與「拉夏德芳國際鐘錶博物館」(Musée international d’horlogerie de La Chaux-de-Fonds),以及「力洛克鐘錶博物館.蒙特城堡」(Musée d’horlogerie du Locle – Château des Monts)攜手舉辦展覽,共同合作以「自動機械玩偶與奇跡」為主題進行大型專題展覽。並以此向18世紀三位瑞士鐘錶奇才皮埃爾.雅克.德羅(Pierre Jaquet-Droz)、其子亨利-路易(Henri-Louis)及他們的合作夥伴讓.弗雷德里克∙雷索(Jean-Frédéric Leschot)致敬。而Jaquet-Droz公司至今仍然是重要的高級鐘錶製造者,不斷有所創新,並於2000年加入斯沃琪集團(Swatch Group)。

此外,透過youtube所提供的影片,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精巧的人偶究竟如何作動,進行細緻的動作,書寫、彈奏音樂,甚至繪畫圖畫,許多名作皆有設計工匠的署名落款。

透過上述的背景介紹,我們則可以由十八世紀的自動機械風尚(Automaton),以及科學史、世界史的時空脈絡來觀察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銅鍍金寫字人鐘」。

1380303_10205369383984644_4583679288838392282_n該項藏品根據其院方首頁介紹,一般認為是十八世紀英國威廉森公司(Williamson)的產品,但隨著近年來的研究,以及相關古鐘表與自動機械人偶Automaton的歷史溯源,漸漸地我們可以發掘出這項國寶背後所藏的秘密。央視節目《故宮》第九集「西洋宮廷風」裡,節目中即收有一段故宮珍寶「銅鍍金寫字人鐘」正在握筆寫字的珍貴畫面。畫面中西洋紳士造型的寫字機械人,一邊手握毛筆,一面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出「八方向化,九土來王」八個中文字,字跡工整,筆捺輕重甚有節奏。並且,寫字作動之時,機械人的頭部還能隨之左右進行擺動。

這類藏品傳統上多半歸類為西洋自鳴鐘一類,是宮中陳設,或是歸類為清代皇室的玩具之一。而自鳴鐘錶一物對於滿洲皇帝甚有影響,乾隆皇帝即是鐘錶的愛好者,對於鐘錶造辦多有指示。「自鳴鐘」亦有滿語對譯,滿語作「erileme guwendere jungken」。「erileme」意指「按時」,「guwendere」則意指「鐘鑼響聲」,「jungken」即樂器「鐘」的對譯。

然而,「銅鍍金寫字人鐘」雖具有按時自鳴鐘響的功能,但北京故宮博物院這件藏品,實際上還隱藏有更深遠的歷史秘密,可以由多重的面向來加以說明。

根據《東方輝煌與歐洲精巧:中國封建社會晚期的鐘表》(Eastern Magnificence and European Ingenuity: Clocks of Late Imperial China, 2001)一書作者凱瑟琳.帕加尼(Catherine Pagani)的研究,作者指出十八世紀時,Jaquet-Droz ēt Leschot鐘表公司與英國皇室互動密切,且接辦了許多皇室的訂購。Catherine Pagani整理許多當時留下的公司營運檔案,以及訂單記錄,從中即可看到Jaquet-Droz ēt Leschot的工作坊承製了多項音樂鐘與自動機械人偶的製作。其中,也包括了1792年前後英國George Macartney(1733-1806)使臣出訪中國的禮品訂單。其中一筆保存在倫敦專利署(Patent Office, London)的紀錄細目,即詳細列出了該自動機械人偶的作用,可以書寫中文字,中文字的內容,以及大致的功能等等。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該件作品現典藏於費城「The Franklin Institute博物館」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該件作品現典藏於費城「The Franklin Institute博物館」

單據中描述:「該件自動人偶身著十八世紀法國宮廷服飾,坐在桌前,用毛筆沾墨,書寫中文字:『八方向化,九土來王』(Ba Fang Xiang Hua, Jiu Tu Lai Wang)」。並且相關記錄中顯示,該件貨品係Jaquet-Droz ēt Leschot公司接辦,並在1792年交貨給Macartney,作為送給中國皇帝的禮物。雖然Macartney並沒有留下直接的文字記錄,提及此件禮品。但根據訂單記錄,這項禮品在Macartney大使離開中國的一年後,送達了廣州。而收藏在瑞士納沙泰爾(Nauchâtel Historical Museum)博物館的Jaquet-Droz工作坊機械人偶相關手稿,裡面即有一張可以書寫中國字的藍本草圖。透過一連串的資料,可以證明現於北京故宮奉先殿展示的「銅鍍金寫字人鐘」,其下半層的寫字自動機械人偶,即是Jaquet-Droz工作坊的產品。

據Catherine Pagani的考證,該書寫中文的自動機械人偶,實際上又與英國Timothy Williamson所製作的機械鐘產品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今日我們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展品中所見到的上下兩層的「銅鍍金寫字人鐘」。

此件自動機械人偶,其實可以與Jaquet-Droz的相關自動機械人偶作品,作為一科學史上的聯結,並與十八世紀歐洲王公貴族的風尚潮流相互呼應。Catherine Pagani在調查北京故宮的鐘錶產品中,曾發現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透過歐洲各地的藏品,可以得知Jaquet-Droz工作坊的產品,多半會有銘印專屬的公司印記。而且有特定的形式。但很奇特的是,北京故宮的相關藏品中,卻很少見到這類銘記的出現。個人暫時的猜測上,或許Jaquet-Droz ēt Leschot等鐘錶商當時也有針對清朝皇帝的喜好作過研究,知道中國帝王的御用器物上,不適合出現此類銘記。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該件作品現典藏於費城「The Franklin Institute博物館」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該件作品現典藏於費城「The Franklin Institute博物館」

時至今日,作為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鐘錶製造商雅克德羅(Jaquet-Droz)仍在生產高級的鐘表產品,2012年雅克德羅的鐘錶廣告為了訴求華人市場,配合中華文化的意象,強調結合「8」與「∞」的意象。即是講就富貴,也追求永恆的意義。回顧往昔,若由「銅鍍金寫字人鐘」可以應當時客戶的要求書寫中文,表達「八方向化,九土來王」來看,則又是一個早期全球化的經濟現象,行銷全球的同時,並且訴求在地化消費者的認同。至於,十七世紀至十八世紀英國Williamson鐘錶世家當時所製作的各式鐘錶,今日在西方古董鐘錶收藏的圈子中,依然是重要的收藏品項之一。

此外,《雨果的秘密》電影中出現的那個自動人偶,其原型正是源自於雅克德羅門下弟子Henri Maillardet的作品,該件作品現典藏於費城「科學與科技史博物館」。根據費城「The Franklin Institute博物館」的解說,這位先生正是在雅克得羅的鐘錶作坊中,完成了「寫字人鐘」這一件可以書寫中文的自動人偶,作為英王喬治三世送給乾隆皇帝的禮物。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1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1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2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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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3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4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作品的內部機械構造 4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所能繪出的圖案之一
Henri Maillardet的自動人偶所能繪出的圖案之一

同一位瑞士鐘錶師,一部電影、兩座人偶,一東一西,一虛一實,但都是精采萬分的歷史故事。

最後,作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環,「銅鍍金寫字人鐘」也見證了馬嘎爾尼使臣來華之行。英國官方確實置辦了當時歐洲皇室貴族最時尚,也最珍貴奢華的禮物,希望以此打開天朝的大門。並且,Jaquet-Droz公司官網中曾在2012年相關展覽訊息中指出,Jaquet-Droz父子與合作夥伴讓.弗雷德里克∙雷索以及多位工作坊中的能工巧匠們,雖然一生中未曾到過中國,但因他們的作品精巧,而在東方聞名遐邇。但該則訊息所未提及的是,該公司最為精巧產品之一的「銅鍍金寫字人鐘」,事實上一直收藏在北京故宮,等待世人去探尋它背後的歷史故事。

I-Chao Wang

I-Chao Wang

世間的愛有許多種不同的形式,如同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個不同的故事一般。但是唯一相同的,就是父母總是想將最珍貴的物事留給最珍愛的孩子們。為了哄孩子一夜好夢香甜,我們總是會在孩子的床邊想著一篇又一篇最動人的故事。我是一個常年生活在往昔故事中的歷史學研究者,同時也是一個深愛孩子的父親。我是父親,我也是位說故事的人也是一位生活在台北內湖的爸爸。世事無常苦痛之中,希望透過這些動人的小故事,點起一盞盞小燈,用點點亮光,溫暖人間。
I-Chao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