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的歲月:新總統的就職選曲,曾是不能在臺灣傳唱的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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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屏中選的大合唱曲

2016 年 1 月 16 日,蔡英文與陳建仁以 6,894,744 票當選中華民國第 14 任正副總統,隨即進入長達四個月的等待。

就在上個月底,民進黨媒體創意中心主任李厚慶表示,英仁就職當天府外廣場的活動將分為七個階段,蔡英文的就職演說排在第五,接著是國立實驗合唱團、敦化國小合唱團帶著全場會眾共同高唱〈美麗島〉,唱完後,由雷虎小組的衝場作為大典終幕。以上程序的亮點並非不知是否會在演說時出現的「九二共識」,也不是名聲享譽國際的空軍健兒,而是在戒嚴時期被列為禁歌的〈美麗島〉。

微妙的是,〈美麗島〉也曾是「倒扁」與馬吳2012年競選正副總統時的代表歌曲。

蔡英文與陳建仁之就任紀念啤酒,取自台啤臉書。
熱銷中的紀念啤酒,取自台啤臉書。

亂亂查,亂亂

目前台灣公認的第一首禁歌是 1934 年年底,由泰平唱片製作的〈流浪的街頭〉,熱銷三週後遭到警察機關的取締,歌詞中對社會不景氣與失業現況的描述,踩到了當局的地雷,被認為可能危害到總督府的統治。

不過,當時台灣還沒有唱片檢查的專門機關與規定(日本國內在1934年8月成立隸屬內務省警保局的唱片檢閱室),因此唱片並沒有被沒收,所謂的「禁止」只是不准發售歌詞單,意外展現了當代殖民政府的法治觀念。

1936 年 7 月,總督府實施〈台灣蓄音機唱片取締規則〉,九年後大日本帝國無條件投降。但是政府對歌曲的查禁並沒有因此而告終,因為三民主義即將帶領福爾摩沙進入了新的禁歌時代。

隨著國共大戰吃緊,國民黨政府先於 1948 年頒行〈動員戡亂臨時條款〉,隨後台灣省政府也在 1949 年宣布戒嚴,包含在言論自由中的歌曲發行自然也受到了影響。

當時的歌曲查禁並非事先送審,有時甚至是一首歌紅了之後有關單位才開始查禁,而一首「禁歌」,有的是被禁止公開播放但仍可發行,有的是連賣都不可以,幸運些的,則可能一段時間後又被解禁。歌曲審查通常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警備總司令部進行,但地方政府或省政府也有相關業務,總之,最初並沒有統一的法規與專門的執行單位。

你愈禁我愈紅

戰後,歌曲被查禁的理由,大致是因為:親日、宣傳社會主義與歌詞消極負面,例如文夏的〈媽媽請你也保重〉的旋律採用的是戰前的日本曲,因此即便填上新詞也是被禁了;〈補破網〉則是因為歌詞太過消極,以至於李臨秋被迫再加上第三段來個光明的收尾,讓他本人充滿無奈。

在國家機器的審查網羅下,唱片公司常以改歌名作為應對的方式。

例如 1967 年謝雷的〈苦酒滿杯〉被認為太悲情而遭禁,而唱片公司重新發行時,也只是把專輯名稱由《苦酒滿杯》換成《男人的眼淚》,而〈苦酒滿杯〉一曲則改為〈酒與人生〉。然後他就死掉…啊不是,是然後專輯就過關了!依舊大賣!

到了 1973 年,出版法共列出了「違反國策」、「為匪宣傳」、「內容荒誕」、「意境誨淫」、「鼓勵狠暴仇鬥,影響地方治安」、「幽怨哀傷、有失正常」等十二條歌曲查禁的理由,在認定上非常主觀,甚至有點愚蠢。

像是歐陽菲菲在 1974 年發行中文版的〈熱情的沙漠〉,就因為開頭「我的熱情」後面那個「啊~」被認為有性暗示,就這樣遭到了查禁的命運;侯德健的〈捉泥鰍〉原本個歌詞是「小毛的哥哥帶著他們去捉泥鰍」,但新聞局認為這會讓人想到毛澤東,這位小弟弟的哥哥只好從「小毛」換成「小牛」了。

新聞局在 1979 更加碼,規定所有的歌曲必須要發行或公開播放前送審,政府對歌曲開始更全面的控管。

不過要聽禁歌還是有方法的,有些地下電台會在法律管轄不及之餘,放送被禁止播放的歌曲,而當錄音帶開始普及之後,今日被視為罪惡的「盜版」卡帶,竟也成為相對於政府允取發行的「正版」之破口,許多「分身」就這樣流竄於大街小巷。

說真的,幾乎沒有任何一首歌因政府的查禁而消失,反而是愈禁愈紅,愈查愈旺。

民歌,美麗島

在美國歌手巴布狄倫(Bob Dylan,1941~)的魅力與「中華民國」國際地位日禁窘迫的雙重影響之下,不少大學生基於民族情感與對台灣島嶼現況的反省,醞釀且造就了1970年代民歌熱潮,楊弦、陶曉清、胡德夫、李雙澤與楊祖珺等人開始活躍。

這些當代知識青年的想法單純卻深沉,也就是在浸淫西方(當然主要是美國)文化多年之後,那「我們的歌」究竟是什麼?1975 年 6 月楊弦在中山堂舉辦「現代民謠創作演唱會」,當中八首歌改編自余光中的詩集《白玉苦瓜》,被認為是民歌年代的肇始。不過當時主要還是以「國語」作為主要歌唱語言。

英年早逝的李雙澤還有一段傳奇,他正是譜寫出旋律〈美麗島〉的創作人。

1976 年 12 月,李氏在淡江文理學院(今淡江大學)一場民歌演唱會中,手拿著可樂瓶質問著前一位歌手:「你一個中國人唱洋歌,什麼滋味?」接著在演唱完〈補破網〉、〈雨夜花〉與巴布狄倫的作品後,他大吼「我們應該唱自己的歌!」後便下台離去,並且投身創作以實現自我的理想。

只可惜 1977 年 9 月,李雙澤在淡水海邊,因下水救援遊客而溺斃,僅留下八首民歌作品,其中也包含了〈美麗島〉。李雙澤的好友胡德夫,與當年在淡江台下聽著李雙澤大吼的民歌歌手楊祖珺,他們在李雙澤出殯前一晚整理李氏的手稿,並在隔天首次公開了〈美麗島〉。1978 年楊祖珺將〈美麗島〉收錄於個人專輯中,讓曲子不因李雙澤的離開而消逝,也成為民歌時代重要的代表作品。

黨外,美麗島

楊祖珺除了是民歌歌手之外,同時也擔任台視民歌節目「躍動的音符」的主持人,最後卻因為受不了政府規定節目要有一定比例的「淨化歌曲」而離開。楊祖珺後來走上街頭,加入當時的黨外運動,並且發行刊物批判時政。

〈美麗島〉這首歌被認為具有「台獨」意味而不能公開播放,整張專輯也因為她個人頻繁參與社會運動,而遭到下架,卻也將這首歌帶進了黨外運動的領域。

1979 年 8 月,楊祖珺也參與其中的《美麗島》雜誌創刊,不少書籍與網路資料大致上都認為《美麗島》刊物的命名即是啟發自〈美麗島〉這首歌曲,但這裡讓我們參考一下同樣是創黨元老,呂秀蓮的回憶。

呂氏在《重審美麗島》一書中提到,雜誌在籌備之初曾討論過不少名稱。

原先,黃信介以「聖國」提出申請,卻遭駁回,之後有人提議「美島」,也因為擔心被謔稱「倒楣」而被打槍。最後,在周清玉(前考試院長姚嘉文之妻)以連橫《臺灣通史》中「婆娑之洋,美麗之島」為底,經在場所有人同意而將雜誌定名為「美麗島」。同年9月8日,美麗島雜誌社的創刊酒會在中泰賓館(今文華東方酒店)舉行,並且在眾人合唱〈美麗島〉的歌聲中拉開了序幕。

因此,根據呂秀蓮的記憶,雖然酒會開場就唱〈美麗島〉,但雜誌的命名跟歌曲似乎沒有關係。

正當酒會舉行之際,會場外聚集了一群極右派雜誌《疾風》的支持者,以「愛國」之名擾亂秩序,場內氣氛緊張肅殺。就在這個時候,楊祖珺回憶當時有人要她帶著大家高唱〈美麗島〉並衝出去,卻被田孟淑用閩南語喝斥「別唱那豬仔歌」;而呂秀蓮在《重審美麗島》中只寫到當下施明德宣布:「老弱婦孺站在中間,義勇軍當前與殿後,護衛大家回去。」並沒有提到有人提議唱〈美麗島〉。

大概是彼此的記憶不同,也可能是個人認同有別,這首新生的歌曲在當時尚未出現定於一尊的地位,也說明「黨外運動」成員之多樣性。

1979 年 12 月 10 日,高雄爆發震驚全台的「美麗島事件」,隨後的逮捕與大審更是餘波盪漾,卻也讓「美麗島」這三個字在 1980 年代成為類似基督教所說的「三位一體」,只是「聖父」、「聖子」、「聖靈」換成了「事件」、「雜誌」與「歌曲」,在台灣的社會運動中不斷來回進出。

1990 年 3 月登場的「野百合學運」,〈美麗島〉被製作成一張張的傳單,在中正紀念堂反覆傳唱著,成為跨世代的學運歌曲。

《美麗島》雜誌,取自維基百科。
《美麗島》雜誌,取自維基百科。

誰的美麗島?

不過,〈美麗島〉並非 520 就職當天會場唯一的禁歌,像是在第三階段登場的台語歌〈黃昏的故鄉〉,也曾被政府查禁,甚至被譽為「黨外五大精神歌」之一。但《黃昏的故鄉》排定由卑南與阿美族混血的原民歌手巴奈獻唱,其意義自然不同於蔡英文與現場的大合唱,而〈美麗島〉在語言與歌詞上也確實有個更大的包容性。

在此先不論國家機器對台灣語言生態造成的是非,但目前所謂的「國語」,確實是目前島內諸多族群的共通語言,這是現況也是妥協。此外,由梁景峰改編自陳秀喜詩句的歌詞敘事也相當完整:以美麗島為地域邊界,不言明的祖先亦可囊括所有的族群;勇敢人民則是自我的投射,水牛、稻米、香蕉及玉蘭花則試圖喚起共同的純樸與美好。

因此,〈美麗島〉大合唱的重點或許不在於曾經被查禁,而是歌詞內容與元首合唱,藉此釋放的政治意涵,營造島內一家、相互連結的氛圍。畢竟,在當年要成為「禁歌」並非難事,而〈美麗島〉當時被禁,也不是因為這首歌有多可怕多煽動多厲害,而是主政者的自卑與顢頇。

〈美麗島〉曾在 2006 年 9 月的「倒扁運動」中登場過,甚至是由當年主唱的胡德夫在凱道前引吭;〈美麗島〉也是 2012 年馬吳的競選歌曲,三年後準備要選總統的洪秀柱也在國民黨全代會上說,她最愛的歌就是〈美麗島〉;而再過不久,〈美麗島〉又要因為蔡英文的就職增添新的話題與歷史記憶。

未來〈美麗島〉一曲響起時,究竟會令人想到些什麼?

是當年校園文青的民歌?還是黨外運動的雜誌故事?倒扁?挺馬?政黨再輪替與台灣首任女總統的就職?

這當然不會有標準答案,因為歷史永遠不會停止。

只願吟唱時同心祈求天佑台灣,這是我們所有人民的美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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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ark Kao @ Flickr

〈美麗島〉
詞:陳秀喜、梁景峰           曲:李雙澤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鄭睦群

鄭睦群

是個住在三芝的淡水人,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博士,現在靠兼課、寫作與唱歌維生,但其實小時候的夢想是打職棒並且加入三商虎。雖然三商虎後來解散了,但他相信萬事都有上帝最美的旨意。
鄭睦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