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也是世界的:大英帝國與紅茶的全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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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川寧旗艦店。來源:Wikipedia

如果今天訪問倫敦著名的茶葉品牌川寧(Twinings)的老店,還可以見到門楣上兩名戴帽披袍、拖著兩撇小鬍子的清朝人。走進店內,更會見到一些殖民時期茶葉交易的數據和圖像,讓人好奇素以優雅為廣告的英式紅茶背後的故事。如今被奉作英倫文化代表的紅茶,其實與殖民地、奴隸貿易有剪不斷的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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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門楣上的雕刻。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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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1588 年起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殖民鼎盛時期的大英帝國曾經橫跨 3400 萬平方公里、歷時三個多世紀,直到半個多世紀前,殖民地紛紛抗爭獨立才漸告瓦解。但如今「英聯邦」作為國際組織依然存在,大英的殖民史也常被人用來打趣,同時伴生矛盾。譬如近來牛津辯論社(Oxford Union)的酒吧推出一種叫「殖民再回」(Colonial Comeback)的雞尾酒,遭到各方聲討。經過長達四小時的討論,辯論社通過動議,承認「本會有制度性的種族歧視」(……)。

近日英國左傾大報《衛報》也刊出一文,論及英國紅茶與奴隸貿易的關係。這是兩樁相輔相成的買賣: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莫雖已在 1102 年就譴責過奴隸制,但英國曾是跨大西洋奴隸貿易中最大的參與者之一,也曾在東南亞(主要集中於東印度群島)、美洲和非洲殖民地培養了大批奴隸勞工為在殖民地開設的種植園工作,以保障飲茶──這一母國當時的新風尚所產生的原料需求。

許多早期的紅茶廣告中能看到印度僕人站立一旁侍奉,而身著淺色西裝的白人輕點蘭花指於一瓷杯紅茶。背後是棕櫚樹、涼亭等富有異域特色的風光,正合殖民時代的文化格局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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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侍茶圖。來源:http://ww2.kqed.org

歷史 

英國最早的茶葉來自中國。近日考古發現有三百年歷史、英國最古老的茶,正於倫敦自然博物館展出:那盒標有「某種來自中國的茶」字樣的茶葉,是由蘇格蘭外科大夫、素人自然學家 James Cuninghame 帶回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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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最早的茶葉。來源:http://www.thehistoryblog.com/archives/36932

早在十六世紀,茶葉已經通過中國進入了葡萄牙,被稱為 chá,據發音看可能來自中原。在十七世紀,美麗的葡萄牙公主、布萊岡澤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Braganza 1638 -1705)嫁給英王查理二世,將葡萄牙宮廷的飲茶文化帶到英國,使之成為英國上流社會的當時最入時的消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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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凱瑟琳公主。來源:http://www.adiaspora.com

這段看似童話般的故事其實發生在英國歷史上最動盪的時代之一,也暗含許多堪比 Game of Thrones 般令人不寒而慄的故事。查理二世是英國歷史上的一位關鍵人物:他在位時遭遇英國內戰,呼籲改革憲政的新模範軍指揮官克倫威爾擊敗保皇黨,將查理二世的父親查理一世送上了斷頭台,趁勢出任護國公,通過國會成立英格蘭聯邦(Commonwealth of England)統治英格蘭、蘇格蘭與愛爾蘭,解散殘缺議會(Rump Parliament,內戰時期曾審查議員並處決查理一世)。

克倫威爾去世後,議會又陷入混亂;1660 年 5 月,斯圖亞特王朝復辟,查理二世被推上王位。他下令將克倫威爾的屍體從西敏寺的墓地中挖出來,拖過倫敦城示眾;之後,屍體又被送上絞刑架示眾一天;最後,克倫威爾的屍體被斬首,腦袋插在長矛上遊街,在西敏寺頂上釘了整整 25 年。

此時克倫威爾建立的英格蘭聯邦已崩垮,政府債臺高築。最有效的解決方法自然是與實力強盛的王朝聯姻,娶進一位能帶來豐厚嫁妝的媳婦。海軍實力強盛又有廣闊的殖民地的葡萄牙脫穎而出,葡萄牙國王約翰四世更願意提供誘人的禮物為女兒陪嫁,其中就包括一櫃子茶葉,屬於當時葡萄牙宮廷的時興貨。

Catherine of Braganza was an early celebrity endorser of tea. After she wed Charles II, the fad for tea took off among the British nobility.
妖豔版本的凱瑟琳與查理二世飲茶圖。來源:http://ww2.kqed.org

從此以後,千絲萬縷,查理二世的統治開始與茶葉貿易的糾葛。由伊莉莎白一世設立的東印度公司從最初就誓要從具有獨霸地位的葡萄牙海上貿易中分一杯羹。

1644 年,東印度公司做了第一筆茶葉買賣,經爪哇為英國貴族運來了100 磅中國茶葉。但到了十八世紀,飲茶在大眾之間也流行起來,到 1750 年,年進口量達到了 4,727,992 磅。由於進口方式和供應地區單一,進口量的增多並未令茶葉價格下降:66 先令才能買一磅,比當時最好的咖啡還貴十倍。面對人民日益增長的需求,英國卻始終無法與茶葉出產地──中國──建立有效的貿易往來,因此各種走私行為此起彼伏。

1637 年,威德爾船長(John Weddell)終於設法在廣州登錄,為東印度公司打開一條貿易渠道。但他也被迫離開中國,船在回英國的路上沉沒。直到 1672 年,東印度公司終於在台灣建立了一條貿易渠道,得以在福建、舟山和廣東等地通商,但並不能解決茶葉供不應求的問題。1793 年,第一任派赴中國的使節代表馬戛爾尼來到北京會見乾隆皇帝,希望能在北京設立大使以直接參與茶葉貿易的有序進行,但此請求未經准許。茶葉貿易的持續興盛使得英國不得不採用其他方法來負擔貿易開支。鴉片,這一利潤空前的物品,後來成了中英貿易的新籌碼。

鴉片戰爭的風雲另論,就英國茶葉的供應問題而言,殖民地也出現了新的轉機。1774 年,英國駐孟加拉總督Warren Hastings選取了一些中國茶葉的種子,請英國派往不丹的使節 George Bogle 帶到當地種植。著名英國植物學家 John Banks 爵士奉命檢查茶葉的口感,不過他報告說不丹土壤不適宜茶葉種植,改去印度可能較為合適。1834 年聖誕節,負責在印度進行種植實驗的蘇格蘭探險家布魯斯兄弟(Robert and Charles Alexander Bruce)和當地人將印度阿薩姆(Assam)地區種植園出產的茶葉樣本寄去加爾各答的植物園。經過仔細分析,這批茶葉被鑑定為中國茶葉的一種(Camellia sinensis var sinensis)。

但他們很快發現,中國茶種在炎熱的印度難以生存,於是加大了對阿薩姆茶種本身的培育。1838 年阿薩姆的本地茶葉運抵倫敦,阿薩姆公司(Assam Company)作為第一家由英國與印度聯合擁有的茶葉公司,也在倫敦成立,聯合創立人包括詩人泰戈爾的祖父德瓦侃納特∙泰戈爾王子。今天「阿薩姆」紅茶依然是英國下午茶的首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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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姆公司第一份入股證書。來源:http://www.assamco.com/heritag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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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特許狀。來源:http://www.assamco.com/heritage.html

另一種著名的印度紅茶「大吉嶺」(Darjeeling)則於 1835 年首次由東印度公司經銷。1830 年代,在印度工作的醫生亞瑟∙坎貝爾從尼泊爾加德滿都被調到了孟加拉西邦大吉嶺地區,搬家時順手移栽了尼泊爾的中國茶(Camellia Sinensis,據說是他偷來的種子),並在印度實驗成功。1850 年開始,具有商業性質的大吉嶺種植園開始大批成立。如今,大吉嶺茶被譽為「茶業界的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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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時期的大吉嶺。來源:http://darjeelingtourism1.blogspot.co.uk

今天,阿薩姆、大吉嶺等都是英式紅茶中較有特色的選擇;諷刺的是,源於殖民地的紅茶成了英倫文化和風尚的代表。紅茶在英國各階層之間的普遍流行也與禁酒運動、衛理宗的興起、學者之間的精彩筆戰等社會事件有關。這一杯茶中的百般滋味,且聽下回再續;先來看一看飲茶在英國文學作品與大眾文化中那無可替代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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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著名的瘋帽子下午茶橋段(mad hatter’s tea party)。來源:http://www.alice-in-wonderland.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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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兒童文學名著《瑪麗波平斯》(Mary Poppins)電影版(臺譯:《歡樂滿人間》)中的下午茶。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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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福爾摩斯(Basil Rathbone飾演)與華生用超大茶杯喝茶。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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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女星費雯麗在好萊塢經典影片《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9)中的清晨一杯茶。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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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也喝茶。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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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重鎮曼切斯特女工的茶歇。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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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的作者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與茶。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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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女作家瑪麗雪萊 (Mary Shelly) 筆下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在1930年代電影版中優雅的喝茶(Boris Karloff飾演)。來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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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王妃在公眾活動上飲茶。,來源:pinterest

 

部份內容曾載《BBC中文網》

延伸閱讀:

Ranajit Guha, Labour and Working Class in Eastern India. Calcutta: K.P. Bagchi, 1994.

__________ Dominance Without Hegemony: History and Power in Colonial India.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Elizabeth Kolsky, Colonial Justice in British India: White Violence and the Rule of Law.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Jeff Koehler, Darjeeling: A History of the World’s Greatest Tea. London: Bloomsbury,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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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g

多年沉醉於蘇格蘭豐美,巧在獨立公投之際南遷英格蘭,幾年後又空降美利堅玉米莊園。朋友戲稱「二手店女王」,索性開始GreenStylist計劃,同時用人類學方法研究食物背後的激情與故事;最樂於看到冰釋前嫌、雞同鴨講、兼容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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