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的小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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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爬行緩慢,看似無用之物。但事實上天地萬物,舉手投足間,生物界自然運作之中,往往即有深奧秘密隱藏其間。若由歷史語言學來觀察,更覺其中趣味,花落水面,皆有文章。

西方中古世紀的圖書中,常出現蝸牛與騎士的裝飾畫,據說蝸牛是表示謙遜的美德

滿語中蝸牛寫作「buren umiyaha」,「buren」意指「海螺」,「umiyaha」意指「蟲」,合此二者,即可知滿語中「蝸牛」者即「海螺蟲」之意。這或許反映了滿洲先氏居於東北白山黑水之地,氣候寒冷,蝸牛不易尋覓。可能因此運用同類相推,即用海螺之外形,配合昆蟲的意象,來形容蝸牛的外貌。至於東北與山東一帶的方言中,好奇之餘,為求考證,我也曾經詢問過山東沿海一帶的老人家們,蝸牛是否在當地土話中有不同的稱法。老人們的答案是,蝸牛在山東一帶並不常見,所以也沒有特別的稱法。

網路上看過一篇文章〈老北京動物俗名考:(五)房前屋後常見小動物 〉。文章說在北京,蝸牛又叫作「水牛兒」,讀音為「水妞兒 」。而且,文中還提到一首兒歌「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後出頭……」。這約莫是「蝸牛」在北京當地的說法吧。

西方中古世紀的圖書中,也有單獨以蝸牛作為裝飾圖畫

不過,華南一帶的方言,蝸牛一詞在不同地方的方言中,則有許許多多不同的說法存在。

例如,閩南方言中,係用「路螺」,來稱呼「蝸牛」。由於田地中的螺,稱之為「田螺」(ㄔㄢˊ ㄌㄝˊ),所以蝸牛被認為是路邊上的螺,所以稱之為「路螺」,注音符號來拼,即音近「ㄌㄡ˙ ㄌㄟˊ」,發音接近「羅雷」。此外,由於因為蛞蝓長得像水蛭(ㄇㄛˊ.ㄎ一ˊ),所以蛞蝓在閩南語中,有的人讀作「蜈蜞」(ㄛˇ.ㄎㄧˇ,音近o ki,教育部閩南語字典裡,則是用來指水蛭、螞蝗一類的軟體生物),也有的人喚為「水蜞」,「軟蜞」。廣東官話中,蝸牛也有一種類似的說法,即「鹹螺蟲」。

至於,客家話中由於「四海大太平」的各種不同腔調,所以似乎有多種不同的說法,或者是稱之為:舔螺哩,田螺哩,石螺哩,也有人說近於「冷  (虫戚)qi1」的客語發音。還有人表示,客語中稱「蝸牛」叫作阿野蟲,客語中講人動作慢就叫作「野」,蝸牛行動夠慢了,所以意指「慢慢蟲」之意。

由上述所言,則中國南方一帶普遍習慣將蝸牛,在方言中常以「螺」來比擬稱呼。相串連一下,則滿語中的「海螺蟲」一意,與廣東方言、閩南方言,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日本學者柳田国男

然而,蝸牛一物,不僅可由滿語中得到有趣的發現。事實上,蝸牛與明治以來的日本方言學研究的開創大有關係。日本學者柳田国男曾經在日本全國針對「蝸牛」的稱呼說法,作過全面性的調查。其研究結果,係由「蝸牛」一詞的不同說法,作為核對的基準,發現了一個以京都為中心向外分佈的方言傳播模式。

他的研究成果,後來形成理論,即其著名的「方言周圍論」。他主張方言範圍中,越向外圍,越向四周邊緣地帶延伸的方言形式越古老,而核心地帶則是最晚近產生的新語言形式。他的發現主要可分成以下數項。

  • 近畿地方的說法,是最晚近的說法,即「デデムシ」。
  • 中部地帶,是較晚近以來的說法,即「マイマイ」。
  • 關東、四國一帶,是較中期以來的說法,即「カタツムリ」。
  • 日本東北部、九州一帶,是較古的說法,即「ツブリ」。
  • 日本東北部地區的北部地帶・九州西部等地,是最古的說法,即「ナメクジ」。

日本推理小說《砂之器》,故事主角之一的刑警為求尋找退休警員兇殺案的真兇,而不斷利用地方口音尋找兇手。刑警偵探推理的基本立論即在「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摧,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思維中。

但「鄉音無改鬢毛摧」的概念,延伸到方言學研究上,則是小說中刑警詢問大學教授「日本方言分佈地圖」,用以勘查兇手鄉音所屬地域的根本原因。但為何可以有「日本方言分佈地圖」的產生,則一切的源頭,即在柳田国男以「蝸牛」為標準所建立的「方言周圍論」,建立了一整套的理論基礎,方才形成了可以鄉音回溯地域所在,進而追覓兇手的推論基礎。

日本方言學者柳田国男利用「蝸牛」一詞在日本全國各地不同發音,所建立起的「方言周圍論」,以及相關的聯想。然而,柳田国男的學術遺產,並沒有被塵封於學術研究的論文之中,反而不斷地在日本社會有所回響。

柳田國男的著作《蝸牛考》書影
日本全国アホ・バカ分布図

時至晚近,柳田国男的理論並沒有被時代遺忘,他的學說依然引起了許多話題與各方面的迴響。1991 年時,日本朝日放送電視局又曾以方言中的「阿呆アホ)」與「馬鹿(バカ)」的分佈主題,企畫了專題節目「探偵!ナイトスクープ」,在東京火車站前與名古屋火車站前,利用口訪問卷的方式調查這兩個字辭在使用上的實際分佈情況,進而在短時間內尋找出此一分佈線的具體位置。此一節目大受好評之後,進而有了更大規模的全國調查。

最終,在 1991 年五月完成了「日本全国アホ・バカ分布図」。透過全國各地的訪查,此一調查的結果,確認出以京都為中心,呈同心圓狀分佈中,等距離的不同地方,使用同一方言語辭的現象。這可以說是對於「方言周圍論」的一種檢驗例證,受到日本方言研究會的重視,引起了巨大的回應與迴響。

蝸牛者,雖只是日常生活中極為平常之物,但透過柳田国男開創性的研究,他的學說進而廣泛地影響了數個世代語言學的發展,其影響更廣泛擴及推理小說、電影、電視節目的各個領域,實可謂一砂一世界,由小處而見全體。(日本成蹊大學法學部-文化人類學 II 課程提供的「日本全國アホ・バカ分佈図」(原圖收錄於『日本民俗大辭典・上』(吉川弘文館・1999年),頁812),網址:http://www.seikei2.juntak.net/2007/1128/fig_1128-4.gif)

蝸牛歌與武士心:西鄉賴母的詩文水墨作品

除了語言學上的故事之外,日本武士也曾寫作過「蝸牛歌」。

幕末時期,身居會津藩重臣的西郷頼母,處在時代交換的混亂中。一生之中,或者淪為維新政府對立面的「朝敵」,又或者與藩論意見背道而被罷棄。戰亂之中,家人親族亡故甚多,兼及站在時代的對立面,他往往被視為一個悲劇性的人物。但隨著時代的轉變,漸漸也有同情者,由其立場來討論其身處亂世的立身之道。

西郷頼母「蝸牛畫與詩文」

例如前幾年在台灣播映的時代劇「八重之櫻」裡,便對西郷頼母在會津藩政上的角色多所著墨。劇中細細考量到了其立論處世,賴母的決策其實考慮到當時大環境的不易,以及會津藩的實力不足的現實問題。

「八重之櫻」每集的劇末,都配合著一些古跡的介紹,作為觀光復興的宣傳效果。其中,有一集便提到了樹立在「稲荷山古戦場跡」的西郷頼母歌碑。歌碑上寫道:

うらやまし

角をかくしつ

又のへつ

心のままに

身をもかくしつ

翻譯的大意是指羡慕蝸牛可以藏其頭角身心。但細想之下,蝸牛有殼,頗類同武士之有盔甲護身。出身武家的西鄉賴母,面對時代變幻,世道艱難,也渴望有一處隱遁之所吧。

前些日子在西歐中世紀歷史的臉書粉絲團中,看到了中世紀手抄本中,也常將蝸牛與騎士描繪在圖書的一角,用以表達「謙遜」的美德之意。

好奇兼及聯想之下,便隨意查找了一下。原來這段歌碑文詞,應該來自於西郷頼母晚年所繪的一幅掛軸(現藏於白河戊辰見聞館)。網上有一些細部的照片,掛軸應該不只有一幅。另一幅同樣主題的掛軸,則是以漢字寫下了:「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此句語出《論語》,原文是:「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論語・子罕第九》)。

語意是說孔子想去九夷的蠻荒地帶居住。有的人說,如此的荒陃,該怎麼住呢。孔子說:「有君子人居住的地方,怎麼會閉塞落後。」不知道繪作此圖時的西鄉賴母,究竟身處於何處,至少,他認為自己在心境上以君子人自許的吧。

武士、君子、蝸牛,在這些畫作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隱遁之中,又有一些自我的期許。

I-Chao Wang

I-Chao Wang

世間的愛有許多種不同的形式,如同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個不同的故事一般。但是唯一相同的,就是父母總是想將最珍貴的物事留給最珍愛的孩子們。為了哄孩子一夜好夢香甜,我們總是會在孩子的床邊想著一篇又一篇最動人的故事。我是一個常年生活在往昔故事中的歷史學研究者,同時也是一個深愛孩子的父親。我是父親,我也是位說故事的人也是一位生活在台北內湖的爸爸。世事無常苦痛之中,希望透過這些動人的小故事,點起一盞盞小燈,用點點亮光,溫暖人間。
I-Chao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