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一場奧運,為這座城市留下三十年負債:1976 蒙特婁啟示錄

Print Friendly

在前篇的〈奧運的祝福與詛咒:帶來無上榮耀,也帶來無盡傷痛的國際賽事〉中,我們簡介了當代奧運的歷史,也說明了蒙特婁奧運是奧運史上虧錢最多的一次。然而,這一集中,我們將從在地的角度出發,看看奧運為這個城市所留下的遺產。

圖/Flickr @A Yee
住在蒙特婁,往城市的東邊看,天際線上除了藍天白雲,還有一艘揚帆出航的「船」…。 圖/Flickr @A Yee

住在蒙特婁,往城市的東邊看,天際線上除了藍天白雲,還有一艘揚帆出航的船,有如在藍天中航行,這棟今日看起來仍然新穎的建築其實有已經四十年,它是蒙特婁奧運的主場館。

蒙特婁的人喜歡休閒、運動,愛好戶外生活,奧運主場館周邊現在是假日休閒的好去處。除了場館經常舉辦世界級的運動賽事以外,旁邊的植物園、生態館和游泳池都是全家出遊的好去處。

很多國家都想舉辦奧運,象徵著國家的強盛,得到國際的注意,同時成為凝聚國家與民族認同的賽事。然而,我和一些蒙特婁的朋友聊起關於奧運的記憶,對於奧運場館以及當年 1976 年的奧運卻不一定是正面的評價,蒙特婁人說他是「Big O」,一場沒有停止過的奧運,從何說起呢?

「Big O」

「O」除了是奧林匹克(Olympic)的意思,也代表著負債(Owe)。

奧運史上虧空最多的就屬 1976 年的蒙特婁奧運,舉辦奧運會三十一年之後的 2007 年,蒙特婁終於付完了最後一筆賬。為了十五天的奧運會使蒙特婁的納稅人負債三十年,「蒙特婁陷阱」(Montreal Pitfall)甚至成為一個專有名詞,指那些投資的場館過於龐大,導致負債而使城市的經濟陷入困難。

對於蒙特婁人而言,這座建築似乎是一個時代轉戾點的象徵,時代所帶來的改變造就了蒙特婁現在的情況,奧運所帶來的後果有好有壞,附加的價值與損益並不好評估,除了經濟上的、還有整體文化上的轉變。

奧運會的象徵就是主場館,在蒙特婁的東面新建了大型體育場、游泳池、自行車場、奧運選手村等,在場館設施和器材上都引進了最新的技術。然而,興建過程卻問題連連。

設計有問題的場館

設計概念宛如一艘揚帆出航的船的主場館,在設計上卻出了問題。這艘帆船最為特別的「桅杆」,是工程上最為困難的部分,高達一百七十五公尺的建築呈現傾斜狀,為世界上最高的傾斜建築。斜塔上面有二十六根粗大的纜繩,繫在奧林匹克運動場的房頂上。

這個「桅杆」在 1976 年奧運開始時尚未完工,雖然奧運仍然在體育場中開始,但是直到奧運結束後十幾年才正式完工,而且後來沒有按原設計師的設計來做。因為要靠纜繩支撐屋頂要像巨蛋一樣將屋頂打開是不可能的任務。

當時設計體育館的天兵建築師是羅傑.戴貝(Roger Taillibert),專長為設計球場,來到蒙特婁之前主要的成績為巴黎的王子公園體育場(Parc des Princes)。在 98 年法國尚未舉行世界盃足球賽之前,戴貝所設計的王子公園體育場,一直是法國國家足球隊的主場。

這位來自法國的建築師包辦了奧運選手村、主體育館與自行車體育場和游泳池,整體的建築群充滿新穎的概念,特別是主體育場。一開始的想法是通過傾斜的高塔將體育館巨大的頂棚吊起來,但是後來發現在工程上無法達成,鋼纜相繼被拉斷,體育場的頂打不開,最後只能將巨大的屋頂牢牢地焊住。

蒙特婁奧運最慘的還不在場館的問題,而是為了準備奧運所投注的經費。

設計的
羅傑.戴貝(Roger Taillibert)設計的蒙特婁澳運選手村。圖/維基共享

為了奧運所造成的大量虧損

本來蒙特婁市長德哈普(Jean Drapeau)的企圖心是將整個蒙特婁徹底的改造,他認為:

辦奧運不可能產生虧空的赤字,就像男人不會有小孩一般。

所以除了運動賽事的場館外,他也嘗試改造蒙特婁,在蒙特婁建造更為便捷的地鐵系統、將整個市中心連結起來的地下城,使得寒冷的冬天可以在地下生活。除此之外,還在蒙特婁北方建立了一個新機場。

我想大多數的人不會知道,蒙特婁曾經擁有一座全世界佔地最大的機場。這座 1975 年開始使用的「蒙特婁米拉貝爾機場」(Montreal-Mirabel,機場代號:YMX)佔地將近四百平方公里——這個數字或許過於抽象,但台北市不過將近三百平方公里,新加坡也不過七百平方公里——它已經是一個城市的大小,即使與全世界運輸量最大的機場相比,米拉貝爾的面積也膛乎其後。

但不知道這個機場的人,當然也不知道它在 2004 年停止了客運,2010 年起所有起死為生的再興計劃也全都胎死腹中,米拉貝爾機場的開放自己正式劃下休止符,離市區較近的杜魯道機場(機場代號:YUL)也完全取代了蒙特婁空中運輸的任務。不過目前的特魯道機場,每年約有一千萬人的流量,中型機場的規模,其實剛剛好符合了蒙特婁的城市需求。

如果有看影帝湯姆.漢克斯主演的電影「The Terminal」 (中文翻譯成《航站情緣》)的人,或許會認為其中的航站是佈景,但金獎大導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並不是在片場中取景,而是在米哈貝爾機場實景拍攝——畢竟有現成、且沒人使用的航站在眼前,不使用實在太可惜了——不過這部電影的片頭一開始,就出現了「前往蒙特婁航班」的廣播,這種致意有點諷刺,也見證了花大錢只換來一場空,不知道如此巨物是要拆掉,還是留著作為憑弔。

電影《航站情緣》將背景設定在紐約的甘迺迪機場,但實際的拍攝場景,其實是已停用的蒙特婁米哈貝爾機場。 圖/電影《航站情緣》劇照
電影《航站情緣》將背景設定在紐約的甘迺迪機場,
但實際的拍攝場景,其實是已停用的蒙特婁米哈貝爾機場。 圖/電影《航站情緣》劇照

蒙特婁奧運的遺產

不過只看蒙特婁奧運的負面影響,或許過於簡化,也過分相信統計的數據。撇開負債的數據暫時不談,當我拜訪這座四十年前蓋好的奧運主場館時,還是驚訝於它在設計上的創新(雖然工程技術無法克服設計上的巧思)。

呈現四十五度的斜塔,藍色的纜車順著斜塔上升到一百七十五公尺的高度,塔頂有一塊一百平方公尺的觀景台。從這裡向西看可以看到蒙特婁的市中心、皇家山,往南看則是聖羅倫斯河、北美大平原,天氣晴朗時,可以看到八十公里外的景色,美不勝收。在觀景台的下一層是咖啡廳、酒吧和一個小禮堂,作為活動與舉辦儀式的場所。

這樣一個場所,應該可以好好利用吧!奧運除了負債以外,對於這個城市的資產是什麼呢?

我居住在這個城市七年,就我的觀察而言,蒙特婁人重視休閒、體育、愛好各種戶外活動,這不是一個負擔奧運債物而愁眉苦臉的城市。據說光是觀景台的收入,在將近四十年的日子裡,收入已經將近四百萬美元,每年前來觀光的遊客在二十萬人與三十萬人之間。奧林匹克公園已經成為這個城市旅遊觀光的場所,一個城市的地標。

除了觀光之外,奧運在蒙特婁舉辦,使得這個城市具有舉辦國際性賽事的能力。然而,設施的完備只是前提,如何利用設施招攬人氣或是提升體育的素質才是重點。

奧運早已結束多年,但當我拜訪這座40年前蓋好的奧運主場館時,還是驚訝於它在設計上的創新。 圖/維基共享
奧運早已結束多年,但當我拜訪這座40年前蓋好的奧運主場館時,
還是驚訝於它在設計上的創新。 圖/維基共享

奧運促進了整體的體育風氣

在奧運結束後的四十年裡,蒙特婁奧運場館當中,每一年都有兩百多天處在使用狀態,並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這座可以容納五萬人以上的體育場,從奧運結束之後,舉辦過數千場國際性的賽事,舉例來說:世界體操錦標賽、世界青年足球錦標賽或是各式各樣的演唱會。其中的游泳中心則負責國家隊的訓練和培育,也給各級學生進行各式各樣的比賽。

回到奧運舉辦前,加拿大的第一大城缺乏一座符合國際標準的體育館,也沒有適合國際賽事的游泳池和標準跑道。因為奧運的舉辦,相關的設施建立起來,連麥基爾大學和蒙特大學的相關體育設施也得到提升。我們如果能夠計算出奧運之後舉辦的賽事、運動會的人潮,或是這些人潮所帶來的觀光、經濟價值和聲譽,或許就會對 1976 年的蒙特婁奧運有不一樣的看法。

夏日的蒙特婁,一天的各個時間在路上都可以看到慢跑、自行車或是悠閒散步的人,在皇家山上則是健行或是爬山,整個城市除了商業性的功能之外,還更具備健康的氣質。我曾經在巴黎住過一段日子,夏日的巴黎是觀光客入城的季節,巴黎好吃的餐廳幾乎都關門,巴黎人會遠離巴黎到其他地方度假,在這個時間巴黎除了名勝建築之外,生活上並不有趣。

同樣作為一個法語大城,夏日的蒙特婁有 F1 賽車的巡迴、國際爵士音樂季、國際煙火競賽……等,奧林匹克體育場成為這個城市觀光的重點之一,為這個城市再增加了一些色彩。除此之外,從了解運動到認識運動,進而知道身體、健康的文化,對於市民來說或許是更大的資產。

本文轉載自 UDN 轉角國際:蒙特婁陷阱(下):「Big O」的奧運遺產
胡 川安
Follow me

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胡 川安
Follow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