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於喧囂中的臺灣記憶──烽火下的軍夫軍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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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許多歷經過日治時期的臺灣人而言,「被徵調到南洋當軍夫」是相當重要且無法忘懷的生命記憶。當時被徵調的對象大多是 20-40 歲不等的青壯年,從既存的訪談影像不難看出受訪者在回憶這段過去時,時而興奮的一吐過去的戰績,更多時間卻也顯出落寞之情。

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我們可能很難想像在戰爭期間,眼睜睜看著家族成員、街坊鄰居踏上征途的別離之苦,甚至,自己就是那個與親友訣別、未來生死未卜的「榮耀の帝國軍夫」。

什麼是「軍夫」和「軍屬」?

最初,在日本軍部的規範中,只有軍人和軍屬的差別。從階級來看,由上而下分別是軍人>軍馬>軍犬>軍鴿>軍屬>軍夫。換句話說,「軍屬」是以非正規軍人的身分受僱於軍方,再細分為「文官」、「雇員」、「傭人」三種階級,專門處理軍中的大小勤務事宜;「軍夫」則是完全被排除於正規的軍方體系之外,被分配的任務則是運輸戰場的糧食、彈藥等戰備物資。若要用更白話一點的方式來解釋「軍夫」和「軍屬」的相同之處,大概就是身分位階連軍馬、軍犬、軍鴿還不如。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軍夫或軍屬,兩者皆不被認為是正規軍人。

在薪水方面,軍夫和軍屬的俸餉卻算是相當優渥:軍夫的月薪約 30 圓,軍屬的月薪則是 30 到 150 圓不等。若是從當時的警察月薪僅有 30 圓、海陸軍二等兵月薪僅有 6 圓來看,可以發現就連地位最低的軍夫待遇都比正規軍人來的高,這也提供了日治時期殖民政府全然「強徵」軍夫、軍屬的另一種思考──確實有許多人是因為經濟因素而「自願」去當軍夫或軍屬。

據說當時許多青年受到帝國的「感召」,聽聞招募軍夫、志願兵的消息,以「血書」的方式向殖民政府展現出征的意願,圖中是來自竹東街青年邱阿庚。【圖片來源:〈膺懲の義憤 おさへ難くして 血書の軍夫志願 全島各地にあふる〉,《臺灣日日新報》,1937.09.27,5版。
據說當時許多青年受到帝國「感召」,聽聞招募軍夫、志願兵的消息,以「血書」的方式向殖民政府展現出征的意願。圖中是來自竹東街的青年邱阿庚。【圖片來源:〈膺懲の義憤 おさへ難くして 血書の軍夫志願 全島各地にあふる〉,《臺灣日日新報》,1937.09.27,5版。

大抵而言,作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臺灣的軍夫和軍屬都是在 1937 年中日戰爭開打之後大量被動員,以搬運糧食、砲彈等軍用物資為主要任務。根據日本學者近藤正己的研究,軍夫的動員可以分為「徵發」和「徵傭」兩種模式。「徵發」是依據〈臺灣徵發令〉第二條「在海、陸軍發動軍事行為時,得以向人民賦課『軍需』需求」所規定,帶有一定的強制性質;「徵傭」則存在於軍部和軍部勞動者之間的雇用關係下的人員募集。兩者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隨著日本對外戰線的擴張,臺灣總督府開始有系統地組織各種具備特殊技能的團體,例如以農業為主的「農業義勇團」、「農業指導挺身團」、「臺灣特設農業團」,技術為主的「臺灣特設勞務奉公團」、「臺灣特設勤勞團」、「臺灣特設建設團」等等。這類軍夫的服勤時限以一年為期,但若遇到傷、殘等狀況,部分軍夫、軍屬可以提早回家鄉養病。當然,也有因為交通被戰事封鎖,長時間留於國外的紀錄。

到了 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的戰線也逐漸轉往南洋地區。由於軍需人數越來越多,現今深埋在許多臺灣人心中的「南洋軍夫」,大致就是在這段期間出去的。在此一時期派出去的,還有同樣深植於台灣人歷史記憶中的「高砂義勇軍」。最有名的案例,大概就是 1974 年 12 月在印尼叢林中被發現的史尼育唔。

史尼育唔出生於台東縣成功都歷部落,少年時就讀都歷公學校,由於擅長棒球運動,曾經代表台東廳到台北進行棒球比賽。1943 年 10 月,史尼育唔被編入高砂義勇軍時,名字為「中村輝夫」,經過短期的訓練後,隨即被派往印尼作戰。由於作戰過程中史尼育唔與同行隊友散失,自 1944 年 11 月開始,便獨自一人在印尼摩洛泰(Morotai)生活。也因為與世隔絕近 30 年,史尼育唔並不知道二次大戰已在 1945 年結束,依然堅守崗位,直到 1974 年 12 月才被發現,並於 1975 年 1 月 8 日搭機回到臺灣,受到臺灣省主席謝東閔高規格的接待,最終改為漢名「李光輝」。

臺灣省主席謝東閔(右)接待李光輝(左二),並贈送慰問金新台幣五萬元,左右兩側為妻子李蘭英和兒子李弘。【圖片來源:〈李光輝昨獲 謝主席贈金〉,《中央日報》,1975.01.09,3版】
臺灣省主席謝東閔(右)接待李光輝(左二),並贈送慰問金新台幣五萬元,左右兩側為妻子李蘭英和兒子李弘。【圖片來源:〈李光輝昨獲 謝主席贈金〉,《中央日報》,1975.01.09,3版】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所謂的「南洋」並不全然是我們現在所認為的東南亞地區,因為在二次大戰期間,廣義的南洋也包含西南太平洋與南太平洋的區塊,例如臺灣軍夫最遠的足跡,就曾被派到今日南太平洋的所羅門群島一帶。

12 軍夫墓與一個矛盾的世代

第一批被臺灣總督府「徵傭」的軍夫,是發生在蘆溝橋事變後的一個月(約是在 1937 年 9 月),據說是因為上海戰線的臺灣軍(註一)沒有配備輜重隊(註二)的緣故。面對戰事吃緊的中國戰區,臺灣總督府接獲調派人力的命令,就這樣,一共有 850 名軍夫被「徵傭」,其中又有超過一半(約 450 名)的軍夫來自台南安平。

根據耆老的回憶,1937 年 8 月安平區區長島津秀太郎為了證明安平地區實施皇民化運動教育的成功,曾向台南市役所建議徵調安平地區的人力,適逢中日戰爭開打,於是就以「日本軍部急需勞務工人」、「錄取者每日可獲得一塊半報酬」的名義向民眾宣傳。由於薪資高於平常一倍之多,體檢當天一早,抵達台南市第二聯隊(今日的成功大學)報到者多達 550 人。吃完晚餐後,軍部要求所有人換上軍服,並說明「隔日一早將搭乘火車到基隆車站,為了避免消息走漏,不可向家人辭別,軍部會另行通知家屬」。直到此時,眾人才發覺此趟旅程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單純的勞務工作,你看我、我看你,卻也無法改變即將踏上中國戰場的命運。

圖片為1937年8月於臺南第二聯隊(今日成功大學校園)集合時所拍攝,圖中兩位被標註者是來自台南安平妙壽宮附近的兩位軍夫。 【圖片來源:李啓繁先生提供,收入謝啟文,《安平軍夫的故事》,台南:財團法人安平文教基金會,2014,頁20】
圖片為 1937 年 8 月於臺南第二聯隊(今日成功大學校園)集合時所拍攝,圖中兩位被標註者是來自台南安平妙壽宮附近的兩位軍夫。
【圖片來源:李啓繁先生提供,收入謝啟文,《安平軍夫的故事》,台南:財團法人安平文教基金會,2014,頁20】

安平軍夫一路隨著日軍戰線的推進,從羅店鎮→上海市→嘉定→鎮江→無錫→江陰→安慶→九江,最後抵達武昌。此批軍夫、軍屬便是以日本帝國從軍人員的身分,參與了著名的「武昌會戰」。

值得注意的是,中日戰爭初期的「羅店鎮之役」(註三)不僅帶給日本軍隊極大的傷亡,許多隨行的軍夫更是在上海一帶付出了寶貴的生命。從歷史的後見之明來看,安平 12 軍夫墓的墓誌銘中,至少就有 5 名軍夫死於此場戰役的紀錄。慘烈之況,令人不勝唏噓。

姓名

死齡

死亡原因

死亡地點

所屬部隊

備註

蔡勇傳

21

病死

上海工作戰醫院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王阿貧

24

公傷死亡

屏東陸軍醫院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孫口萊

23

戰死

上海羅店鎮

高橋部隊

陸軍高射砲附屬軍夫

黃明來

28

戰死

貴陽灣病院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林水成

29

戰死

盧山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取締

蔡  連

41

戰死

上海羅店鎮

高橋部隊

陸軍機關槍隊附屬軍夫

洪清山

17

戰死

上海羅店鎮

高橋部隊

陸軍機關槍隊附屬軍夫

陳  養

50

戰死

上海羅店鎮

 

父子一同出征,事蹟登上《朝日新聞》

陳  丁

46

病死

上海平站醫院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蔡福來

38

戰病死

台北醫院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曾參與羅店鎮、武漢會戰

李秉仁

33

戰死

江西省南昌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謝天德

28

戰死

江西省彭澤

高橋部隊

陸軍附屬軍夫

【整理自《安平軍夫的故事》以及筆者田野調查而成】

如上表所記,從最年輕的洪清山(17 歲)到最年長的陳養(50 歲),兩者的年齡差距高達 33 歲,這或許也反映出殖民政府在 1937 年徵調安平軍夫時的匆促情形。另一方面,若是把安平軍夫的死亡地點和死亡原因加以比對,也就不難推測中日戰爭初期日本軍隊的移動路線和死傷狀況。總地來說,軍夫、軍屬都是隨著日本軍隊而移動的。

延續這樣的思考邏輯,儘管徵調的過程較為匆促,作為第一批來自殖民地的軍夫, 450 名安平軍夫當中有許多父子、叔姪、兄弟一同被徵調的紀錄,如何描繪出戰場上軍夫、軍屬盡忠職守、光榮犧牲的「愛國形象」,就是當時最重要的事。

我們可以從 1937 年以後的報紙看到越來越多類似的「愛國の軍夫」報導。例如,《朝日新聞》就曾經以〈夕日に哀し一條子が親を焼く煙親子出征、臺灣出身軍夫の死〉一文,來形容安平軍夫陳養及其子陳阿雲的忠誠之心:

這時,部隊長指著旁邊的青年說:「這位青年是過世的陳養君的長男陳阿雲(20),看看他,一滴淚也沒掉,能在這荒野上葬送他父親的勇氣…」

陳養君的死是無憾的,他和他唯一的兒子阿雲以『能報答天皇陛下的恩情時終於到來』而志願留下妻子一人一起出征。

在臨終前,陳養君呼喚阿雲前來,以滿足的表情說道『因病而死真是抱歉,我死後你要擔上我跟你的份,努力保衛國家。能在自己的兒子的照看下過世,已經死而無憾了。』

日治時期安平軍夫墓一景,佇立於軍夫墓前頭的四個石燈籠是1938年4月由臺南佛教會捐款興建而成。 【圖片來源:〈圖南の海洋睨むウトしヒトの靈域 〝軍夫の墓〞中心に 烈烈の軍夫魂鍊る部落民ら〉,《臺灣日日新報》,1941.10.16,4版】
日治時期安平軍夫墓一景,佇立於軍夫墓前頭的四個石燈籠是 1938 年 4 月由臺南佛教會捐款興建而成。
【圖片來源:〈圖南の海洋睨むウトしヒトの靈域 〝軍夫の墓〞中心に 烈烈の軍夫魂鍊る部落民ら〉,《臺灣日日新報》,1941.10.16,4版】

除了報章雜誌上對於軍夫、軍屬愛國之心的報導,殖民政府在各街庄進行的祭儀則是另一個宣傳的重要指標。1938 年,安平地區連續以「街葬」、「市葬」、「聯隊葬」的方式紀念犧牲的安平軍夫。正因為安平軍夫是戰爭時期第一批為日本帝國犧牲的殖民地軍夫,具有非凡的意義,所以從地方到軍方單位都爭相舉行紀念儀式,也就不難理解了。

由於在戰爭期間無法將完整的骨骸移送回台,除了陣亡者的骨灰外,以衣冠塚替代的情形相當常見。實際上,安平十二軍夫墓是分作兩次立碑的:1938 年 4 月共有九座碑文落成(前排 9 座),1939 年 3 月則有 3 座碑文(後排 3 座)。碑文本身是由台南知事川村直岡署名立碑,台南復興製造,著名書法家王學石所書。

1938 年 5 月 7 日於安平進行埋骨儀式,《臺灣日日新報》以斗大的「九勇士の埋骨式」標題,來紀錄形容這個發生在台南沿海小漁村的儀式。在報導中,也不忘強調每一位軍夫壯烈戰死殉國時的英勇情操。

【圖片來源:〈軍夫の埋骨式(昨報安平にて)〉,《臺灣日日新報》,1938.05.08,5版】
【圖片來源:〈軍夫の埋骨式(昨報安平にて)〉,《臺灣日日新報》,1938.05.08,5版】

隱身於喧囂中的歷史記憶

儘管每年清明節前後仍有地方協會協助辦理追思活動,但「安平十二軍夫」的故事,似乎也像鐫刻於墓碑後方的文字,在沉靜中逐漸模糊。或許,這些積累已久的文化瑰寶,還靜靜地等待著那位遲來的伯樂吧。

部分在日治時期擔任軍夫、軍屬的人,到了 1945 年國民黨政府來台後,再度被徵調到中國大陸支援國共內戰。對於許多長輩來說,感觸最深的並不只是身體上的戰爭刻痕,而是生活在兩種政權下的文化差異。

尤有甚者,自己到底是誰?應當為誰賣命?

今年 11 月,總統蔡英文首次以國家元首的身分,參與位於高雄旗津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主題館所舉辦的追思活動。該館可以算是全臺唯一以臺籍日本兵為主題而設的展區,不僅蒐藏了相當豐碩的臺籍日本兵資料,也在地方協會的努力下,連續六年舉辦與戰爭主題相關的學術研討會,更定期地舉辦臺籍日本兵的的追思祭儀。

這段由臺灣人為不同政權出征的歷程,正好說明了臺灣人在各政權統治下的複雜處境,而這些故事最終是否消失在時間的洪流,或許,就要看我們是如何看待「過去」,以及是否要從「臺灣」出發,正視這段漸行漸遠的歷史記憶了。

 

安平十二軍夫墓現況。或許是因為上方斗大的關鍵字─「安平十二軍夫墓」,來往的旅客大多不願多佇足,反而是加快腳步往前方喧囂、熱鬧的老街商業區前進。【圖片來源:筆者自攝,攝於2016.09.16】
安平十二軍夫墓現況。或許是因為上方斗大的關鍵字「安平十二軍夫墓」,來往的旅客大多不願佇足,反而加快腳步往前方喧囂、熱鬧的老街商業區前進。【圖片來源:筆者自攝,攝於201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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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隨著 1919 年臺灣總督由武官轉為文官,軍部設置了「臺灣軍司令部」,除了作為抗日運動者(包含文抗日和武抗日)的壓制者外,可以說是以日本人為主、具有武裝鎮壓功能的軍事單位。

註二:即專職於後勤、補給之軍種。

註三:「羅店鎮之役」應為1937年8至10月之間的戰役,安平軍夫墓當中死亡地點為羅店鎮者就有陳養(9月28日)、洪清山(9月29日)、蔡連(10月4日)、黃明來(10月4日)、孫口萊(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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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近藤正己,《總力戰與臺灣──日本殖民地的崩潰》(全兩冊),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4。
  2. 李展平等著,《烽火歲月──臺灣人的戰時經驗》,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05。
  3. 周婉窈,〈日本在臺軍事動員與臺灣人的海外參戰經驗〉,《臺灣史研究》,第2卷1期,1995年6月,頁85-126。
  4. 臺灣總督府文教局學務課,《臺灣總督府文教局學務課 國民精神總動員 輝く日の丸 71》,出版地不詳:發行者不詳,1940。
  5. 謝啟文,《安平軍夫的故事》,台南:財團法人安平文教基金會,2012。
  6. 《臺灣日日新報》
  7. 《中央日報》
吳亮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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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亮衡

自認為不是一個很勤學的90後府城囝仔,畢業於台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喜歡沉浸在「為什麼?」的思辨之中,憑藉著對於理想世界的執著,當遇到對的人、對的價值,就會想要拼盡一切地維護這種得來不易的浪漫。最大的目標是把眼前看到的、身邊使用的、甚至是精神上習慣的臺灣史寫成一篇篇有溫度的尋「臺」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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