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縣長也不懂的事:蘇花改路線上的漢本遺址,如何改寫我們對臺灣歷史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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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路縱隊

蘇花改(正式名稱為「台9線蘇花公路山區路段改善計畫」,簡稱「蘇花改」)作為花蓮人衷心期盼的「一條安全回家的路」,其竣工指日可待,而築路過程中意外發現的漢本遺址也需鄭重以待,才是繼往開來之道。
漢本遺址是臺灣近年重大的考古發現,出土了頗為完整的古老聚落,除了房舍、田地與煉鐵遺跡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豐富多樣的外來物產,包括金箔、瑪瑙、玻璃飾品、青銅器、開元通寶等。
此外,當地歷經多次自然災害侵襲的遺跡也引發學者關注,為什麼一群又一群的人,前仆後繼地選擇居住在這個危險之地?這裡會不會是南島語族海上航線的重要據點?學者認為此處應作為「國定遺址」進行保存,但至今,它仍未具文資身份,就連「縣定遺址」都不是。

花蓮縣長傅崐萁在11月底在媒體抨擊中研院漢本遺址考古隊發掘的速度太慢,他說:「這已經變成國際的一個大笑話!」強烈譴責「考古霸權」拖延了蘇花改的通車時間。漢本遺址位於宜蘭縣南澳鄉澳花村的漢本聚落,在蘇花改開路的過程中,偶然迎來了臺灣近年來至為重大的考古發現。

起初只是坐在工地吃碗麵

2012年3月5日,蘇花改穿越漢本遺址這個路段已經在施工,一位負責其他工程段的考古隨行監看人員正巧過來,在工地附近吃麵,忽然發現眼前的土層有一排陶片,似乎曾經有人類在此活動,當下這位監看人員趕緊前往工地裡,發現早有一大塊遺址被挖掉,大量陶片與文物散落破碎。就這樣,一個不為人知的千年遺址重見天日。從此以後,提起漢本遺址的發現,總少不了這碗麵。

▲沒有人想到鐵路西側靠山緩坡竟會出土遺存豐富完整的漢本遺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漢本遺址的出土跌破考古學家眼鏡,蘇花改環評時曾在鐵路東側海岸進行考古試掘,只發現一件史前陶片。沒有人想到在位於鐵路西側靠山這一側的緩坡竟埋藏了一個古老的聚落,年代可遠溯到距今1000至1800年前,而陸續露出的遺跡甚至可上推至距今2000年以上,也就是說當西方的羅馬帝國與中國的漢唐各自歷經興衰起伏之時,臺灣這塊土地的人們也有屬於自己的精采歷史。

榮耀:為什麼學者建議應訂為國定遺址進行保存

隨著發掘進度的推進,考古學家對漢本遺址愈來愈為重視,與其他遺址的出土狀況相較而言,這個遺址的完整度非常高,在臺灣近年的考古遺址中甚為罕見。這裡出土的並不只是一些陶片或一些人骨,而是一個完整的聚落,包括他們所住的房子、鋪上石板的地面,周邊山坡還有田地,田地以石頭區隔出條狀耕地,並且有精巧堆砌的駁坎階面,用以護坡擋土。

▲房屋結構 劉益昌提供
▲房屋結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田地以石頭區隔出條狀耕地 劉益昌提供
▲田地以石頭區隔出條狀耕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儘管如此,他們並不是單純倚靠農業維生,一輩子死守漢本的史前阿宅,這裡出土了金箔、瑪瑙、玻璃飾品、青銅器等外來物產,日前更出土了一枚開元通寶。從骨骼的某些特徵也顯示了他們經常划船,考古學家劉益昌因而認為,他們是在海上從事航行貿易的族群。

▲金箔 劉益昌提供
▲金箔,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青銅刀柄 劉益昌提供
▲青銅刀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玉器(上左)玻璃飾品(上右)貝器(下左)琉璃珠(下右) 劉益昌提供
▲玉器(上左)玻璃飾品(上右)貝器(下左)琉璃珠(下右),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煉鐵爐與鐵器的發現,更是一大突破。漢本遺址出土了煉鐵爐與多件鐵器,而且歷經千年,鐵器卻仍有一定品質的保存狀況,顯示他們已經擁有成熟的高溫煉鐵技術。

▲鐵器 劉益昌提供
▲鐵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煉鐵爐 劉益昌提供
▲煉鐵爐,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發掘過程中,考古學家發現這個聚落歷經多次自然災害侵襲,包括地震、土石流,發掘過程也出土了一具遭大石擊中壓住胸口的人骨(一種臺灣版龐貝城的即視感!!),顯示他是在災害中死亡。然而在那之後,卻又有人們到這裡建立家園,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顧危險一次又一次選擇此地?

▲水流破壞兩道駁坎 劉益昌提供
▲水流破壞兩道駁坎,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劉益昌研究員提供

從文物的類型特色來看,漢本遺址的人與北部十三行遺址及花蓮海岸崇德遺址有密切的關係,而漢本遺址就位於北部海岸與花蓮海岸交通航線的中間,此地可能是南島語族貿易與交換相當重要的據點。因其出土文物豐富、多元而完整,倘若能夠深入、細緻、完整的發掘這個遺址,我們或許將能掌握它的內部社會組織、經濟活動、政治體制,甚至釐清臺灣史前時代北部、東部及東亞的交通網絡與互動關係。

事實上目前中研院考古隊在漢本遺址進行的並非全面性的聚落考古,而是疲於奔命的搶救性考古。舉例來說,當A橋墩要施工,那麼考古隊得趕快把A橋墩所處位置下的考古遺存搶救出來,B橋墩要施工了,就得趕忙飛奔搶救B橋墩位置的考古遺存。

從照片裡可以看到,考古坑四周有型鋼包圍,此處即是之後橋墩所在之地,考古學上的正規作法是劃定整個遺跡範圍進行完整發掘,只有配合工程搶救的考古坑才會有此配置。雖然現在只是配合工程進行點狀搶救,但單是這些點狀發掘的發現,已經足以讓考古學家認為這裡應該訂為國定遺址,以國家的規格進行保存。

隨著發掘工作進行,考古學家發現這ㄊㄨㄚ超大ㄊㄨㄚ的~~這裡的地底下還埋了好幾個世代的遺跡文物,整體規模比預期中更為驚人、數量更為可觀、年代更為久遠!在主管單位宜蘭縣文化局會勘後,決議考古團隊應繼續發掘,這實在是值得全臺灣為之歡慶的一件事!

▲型鋼包圍考古坑四周,此處即是之後橋墩所在之地。sun攝
▲型鋼包圍考古坑四周,此處即是之後橋墩所在之地。sun攝
▲之前的考古坑,現已成為橋墩落點。sun攝
▲之前的考古坑,現已成為橋墩落點。sun攝

考古團隊真的挖太慢嗎?

不過,宜蘭縣文化局叫考古團隊繼續挖,意味著發掘面積會擴大、時間會拉長,也必須修改發掘的合約,但漫長的等待,遲遲等不到工程單位對於修改合約的回復,沒想到媒體卻開始放送著考古團隊挖太慢的新聞。

如果只聽一方說,大家大概會真的以為考古團隊做事沒效率很愛拖(自行腦補考古學家蹲在地上慢動作刷土的畫面)。但實際上在合約簽訂後,考古團隊的發掘面積與工作份量還不斷在增加,做了許多合約以外的工作,以配合工程單位的作業與中央首長的指示,這都是工程單位在媒體嗆聲時,不會告訴大眾的事。

首先,考古團隊幾度接受工程單位的請求,希望先幫他們試掘某些合約未載的區域,好讓工程順利進行,試掘後,發現遺物又得隨即進行搶救發掘,這些「幫幫忙,先給一點方便」的發掘面積共計987平方公尺。其次,後來露出更豐富的考古遺跡後,宜蘭縣文化局決議繼續發掘,這部分的面積為857平方公尺。算起來,這新增的「857平方公尺」還少於之前為了給工程單位方便,先幫忙處理的「987平方公尺」,不過幫完忙後,工程單位卻拿著原本的契約跳出來責怪考古單位挖太慢,好衰。此外,2013年時任交通部長的毛治國先生到漢本遺址勘查,在瞭解到遺跡的重要性後,隨即指示考古團隊針對遺構之製模工作,共計剝取一座煉鐵爐、一座石棺墓葬、三座房屋駁坎,都是時間、都是錢。

「早知道是這樣,像夢一場~」,可惜考古團隊之前多做先做的那些不能吐回去,只能含淚唱那英了。

工程單位沒有自爆的事

當然工程單位更不可能自爆工程本身的延宕,以及工程如何拖延、干擾考古團隊的進度:

(一)工程延宕

1. 環評太草率,後續程序補不完:當初在失控輿論壓力下,蘇花改的環評僅20天就通過,創下史上最短環評(一般大工程都要花上1-3年),許多問題根本尚未釐清。法令規定,一旦開發案通過環評後,若是工程內容要改變,就必須跑一個「環境差異分析」(簡稱環差)的流程。結果蘇花改一下路線調整、一下土方量超出預估,動工才4年已進行了5次環差,造成時程一拖再拖,工程單位都快瘋了,在在都是過去的超神速環評所導致的惡果。

2. 地形:蘇花改的嚴峻地形注定使得施工過程要痛苦不堪。果然如各界預言,有些路段挖到湧水,有些路段則嘗試了多種工法後才突破瓶頸繼續施工。而經過太魯閣國家公園的路段也快不了,一次只能開挖一個單向車道……以上這些都是施工前就知道的技術問題。

3. 招商不順利、包商倒閉:影響最大的,就是招商不順利、還有包商倒閉重新招標的事實,長隧道工程尤其難度高,隧道的線形要挖得準確並不容易,各個技術團隊之間的進度整合困難,施工人力也根本不足,一直在招工。為了承諾在幾年內通車,蘇花改已經陷入日間、夜間都趕工的窘境,一旦有包商倒閉,工作期程又要再改。

(二)工程對考古的干擾與拖延

漢本遺址出土的遺跡豐富複雜,的確是需要悉心處理的考古遺址,而這裡的考古搶救是工程團隊與考古團隊在同一個工作介面施作,許多個即將落墩的地點都會先架設型鋼防護,才能進行考古發掘,這些建物對考古工作其實是極為不利的干擾。再者,考古團隊需全面配合工程團隊時程,工程單位沒把工作介面交給考古團隊,考古團隊也動不了,例如103年1月至104年1月底期間,工程單位僅交付一個工作面(P2-S考古坑),一整年,考古團隊呈現枯等狀態,人力閒置,這些帳都要算在考古團隊頭上嗎?

哀愁:漢本遺址的命運,掌握在工程單位手中

看起來,工程單位已經對漢本遺址失去耐性。交通部公路總局蘇花公路改善工程處處長邵厚潔說:「不能說都不讓人家挖,這樣也不對啦……可是,挖,應該挖到它有一個代表性出來之後,其實就已經可以。畢竟沒有這個工程根本挖不出來,可是現在已經有了,就應該挖到一個程度,可以有代表性的時候,應該就還給工程界去處理。」意思大概是說,既然已經知道漢本遺址好重要,那我們的橋墩就可以壓上去了吧!(這到底是什麼邏輯?歪腰~)

工程單位一開始也對外宣示搶救文物的決心,結果現在需要交代蘇花改工程為何延宕時,考古遺址卻被推出來作為攻擊的標靶。考古遺址需要用「搶救」的方式來發掘已是萬分不得已,在工程單位的無情催促下,還以「挖快一點」為目標,無異是臺灣文化資產的浩劫。

如此重要的考古遺址、文化資產該如何處理,只因為土地所有權在公路總局手上,竟得由造路的工程人士掌握生殺大權,文化人、學術人、考古學家無從置喙,就算是學術成就享譽國際的中研院也只能聽其安排,究竟是一個大笑話或一個大悲劇?真正具支配力者,究竟是考古霸權,抑或是工程霸權?我們認為工程單位應尊重遺址搶救,給予考古團隊充分時間與空間,遵循考古規範詳細記錄,以免資料流失。

沒有身份——連縣定遺址都不是

漢本遺址位於宜蘭縣與花蓮縣交界的和平溪北面,有網友說:「幸好漢本遺址位於和平溪北邊,不是南邊。」因而慶幸著它的主管機關是宜蘭縣文化局,否則大概已是凶多吉少。但你知道嗎?漢本遺址現在還不具文化資產身份,連縣定遺址都不是。而目前的《文化資產保存法》只有「暫訂古蹟」的條文,沒有所謂的「暫訂遺址」,在缺乏保護機制的情況下,使得漢本遺址岌岌可危。

宜蘭縣文化局、中華民國文化部應即刻進行審議,讓漢本遺址成為「縣定遺址」、「國定遺址」。唯有如此,漢本遺址才能依循《遺址監管保護辦法》進行監管保護,倘若指定為「國定遺址」,由文化部直接管理,將有更豐富的資源與更多在國際亮相的機會,讓漢本遺址代表台灣揚名於世界。別再讓工程單位凌駕於文化資產之上。

作者簡介:
這是由許多人共筆寫成的文章,2015年12月初,得知漢本遺址面臨危機,我們開始尋求各方協助,幸蒙故事網站願意提供刊登文章的空間,於是大家利用自己的下班時間、課餘時間、打工空檔……一起將文章完成。從漢本車站走到漢本遺址約10分鐘,路狹車快,不能併排而行,必須一路縱走,如同筆者們在繁忙的生活中,以「一路縱走」的接力方式寫出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