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3 年的巴黎街頭,突然出現了一位中國來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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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0 年代,在東方的中國,年近四十的康熙皇帝安坐於紫禁城中,他仍孜孜不倦地學習新知,眾所週知,他身邊有幾位來自歐洲的傳教士,他與這些「洋和尚」之間一直保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對於歐洲的種種,他與宮廷中的皇親國戚們偶爾也會聽一聽,長點知識、多點談資。

在世界的另一頭,法國的宮廷也對中國抱著濃厚的好奇心,唯一能滿足這些好奇,僅僅是非常少數從東方歸來的旅人,其中真正到過中國、能打入中國上層社會的人,更是屈指可數。從遠方來的絲織品、瓷器、漆器或者珠寶,總讓人浮想連翩。

中國的皇帝長什麼樣子?中國的公主、王子們穿著什麼樣的服裝?一個中國式的上流趴踢應該怎麼辦呢?巴黎的貴婦們簡直好奇得不得了。

利瑪竇的墓碑拓片,從他之後,所有的耶穌會士都用一樣的格式與漢白玉來製作墓碑。(Source by 謝金魚)

就在此時,從巴黎街頭傳來一個消息:有位中國女子竟然來到法國!

這消息震驚了巴黎的上流社會,好心的夫人們連忙驅車前往,出現在她們眼前的女子十分狼狽,對於法文似懂非懂,她說的話也沒有人聽得懂,唯獨她口中重複著「北京、北京」,這倒是誰都聽明白了。

這些夫人們發揮了十足的基督徒精神,給吃給喝、張羅衣食吃住之外,又透過各種比手劃腳想盡辦法教這位中國女子說法文,煞費一番苦心之後,這位女子幽幽說起她的身世……

她可不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國女人,她是一位比中國皇帝還要有權勢的王爺之女,她的父親大權在握又縱情酒色,她跟母親一起登船,要去日本替家族中人安排婚事。就在此時,荷蘭的海盜打劫,公主的母親當場死於刀下,這悲慘的景況叫她心魂俱碎,雖說荷蘭人對她頗為照顧,喪母之痛卻讓她無法冷靜……

這一說可不得了,夫人們連忙驚呼我的老天鵝啊,原來這是一位中國的公主來著!

大家畫起了十字感謝上帝,此事瞬間轟動全城,名流文豪們絡繹不決地前來拜訪,虔誠的善男信女們希望感化這位公主改宗信基督,經過了一陣子的殷勤傳教後,公主終於點頭,大夥歡天喜地準備要替她舉辦洗禮。

公主對這一切的好處,表現出恰如其分的感激之情,好心的夫人們更是心疼,有一位大作家甚至一揮羽毛筆,以公主的名義寫了三封信,致中國的皇帝與權貴,或許是希望他們伸出援手,救救這位漂流到歐洲的女兒。

這一切看起來天衣無縫,公主過著舒適的日子,而法國上層社會的騎士精神徹底得到滿足,大家一起拯救了一位可憐無告、出身高貴的女子,也都盡了一己之力來安頓她,讓她生活無虞。甚至成功以慈愛仁德感化了這位遠方的公主,讓她願意受洗歸主,堪稱榮耀上帝之壯舉。

德國無憂宮中國樓外的中國人雕像,落難巴黎的中國公主說不定就長這樣。無憂宮由普魯士腓特烈大帝興建,並於1747 年落成。無憂宮內的中國樓或許可以視為歐洲中國熱的代表之一,坐落在外的鍍金雕像則將歐洲人想像中的中國人具體化。(Source: by Jean-Pierre Dalbéra, via Flickr)

然而,差不多就在公主進入巴黎時,另一個從中國來的人也默默在法國海邊上岸。他的法文名字是 Louis Lecomte,幾年前受封為國王科學家後,跟他的幾個同梯被送到中國,他們都是耶穌會士,而他取了個菜市場中國名字,叫做「李明」。

李明跟他的同梯一行六人,有些留在北京任職,有些可以到外省去,李明就是被派到外省去傳教的人,因此,他對中國沿海的風俗十分了解,中文程度也似乎相當不錯。然而,葡萄牙與法國對於宗教事務的衝突,導致耶穌會士的經費被葡萄牙扣留,李明不得不放下中國的事務,受命回到法國說明,並爭取大家的認同。

十八世紀在清廷欽天監的耶穌會士。(Source: Wikipedia)

李明回到法國後,成為法國、甚至是歐洲的中國通,期間也有不少人寫信給他詢問各種關於中國的事,大概一年左右,有一位伯爵來找他,要他去見見那位中國公主。李明早有聽說,以他在中國待過的直覺,這實在是太離奇了,好奇心驅使下,他於是登門造訪。

古今中外最不缺的就是鄉民,李明這頭剛走到公主的住所外,就有鄉民通風報信告訴公主說,待過中國的神父來啦!

「什麼神父!他才不是中國的神父,是印度的傳教士,因為暹羅發生革命才跑回來的!我不見!」公主大怒,說完就跑了個無影無蹤,直到大家又把她挖出來,將她帶到李明面前。

李明不動聲色地與她交談,他靜靜地聽著公主告訴他,被荷蘭人綁走之後,公主又遇上了法國海盜,法國海盜對她毫不留情,她受了許多虐待,被拖上岸後,又被拉扯著一站走過一站,直到最後被冷酷無情地拋棄。

在這舉目無親的巴黎,她只能喃喃地重複「北京」這兩個音,這是她與母國之間唯一的聯繫,也是唯一能證明她來自中國的證據。這兩個字帶著魔法,公主很快就受到注意,也很快就有好心的夫人們收留她,公主非常知足,對於所受的苦難幾乎釋然,連抱怨這些痛苦似乎都不應該。

看到這裡,對中國史稍有基本認識的人,都會跟李明一樣翻白眼,一位中國公主,跟她媽一起坐船到日本安排婚事,然後又被荷蘭人給劫船,再被法國人給綁票,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李明想都不用想就確定這是假的!

都是法國人的業障重,但為了戳破這謊言,李明故意問她一些跟中國風俗民情相關的問題,公主的回答也確實令人啼笑皆非:她說南京到北京只要不到三天就可以到,所以她很常跑來跑去,她說中國的錢幣是圓形、扁平的金銀幣。李明寫了幾個中國字叫她讀,公主拿起紙來,倒反著念,而她念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誰也不知道。

現場狀況大概就像來福念錯詩一樣囧

最後,李明使出了殺手鐧:官話!他用官話跟公主溝通,沒想到,公主反而用一種誰也沒聽過的話應答無礙,一時間雞同鴨講,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這次會面,雖然大大地減損了公主的公信力,卻也讓一些本來就不滿耶穌會的人抓到把柄,以此攻擊李明,說他是個不可信的人。

對此,李明可一點都不低調,他不但高調反擊,還將踢爆公主的始末寫在書信中,集結書信出版成《中國近事報導(Nouveaux mémoires sur l’état présent de la Chine)》,這本書很快就歐洲的暢銷書,也翻譯成不同語言的版本,巴黎的中國公主一事也隨之遠傳四方。

在這本書裡,李明總結這位中國公主的行徑「經過這次檢驗,她原應羞愧臉紅,誠心誠意地承認自己的欺騙行為,但她始終面不改色、應答如流,自信十足,所有人都可以判斷得出來,她的中國故事不是她編造的第一個故事。

天主教士的墓碑碑頭,中國式的雲紋、海波環繞著十字,雖有浮雕淺雕或樣式上的不同,但十字架是天主教士墓碑上必不可少的記號,另外也有所屬修會的標記。 清代北京的天主教士墓園至少有兩處,一個在今日的北京行政學院中(利瑪竇葬於此),另一處則在海淀區彰化村正福寺,與李明同期的耶穌會士多葬於海淀,海淀的墓園在文革期間遭毀,能收集到的碑刻現已集中到北京石刻博物館(五塔寺)中保存。(Source by 謝金魚)

中國公主後來的生活,在李明的書中沒有紀錄,在我能找到的有限資料中也未能得到確認。

然而,在中國學者王海龍於《遭遇史景遷》中引述史景遷的演講,說她後來仍堅持自己是中國的公主,直到不得不承認為止,而人們問她為何假冒,她說「當我說我是法國人時,沒有人要理我,當我說我是中國人時,什麼好事都來了。」

這段結論聽起來既可笑又悲哀,確實有幾分史景遷的風格,然而,當我仔細追溯文章出處時,卻也發現漏洞百出,不只連最基本的出處都沒有,錯譯、誤植處處之外,他甚至將李明音譯為「法國作家勒孔德」,看來是完全沒有搞清楚李明的身分,後來又出的一篇文章才似乎搞清楚了。

因此,所謂的中國公主的自白是否真出自她口,還是出自史景遷閱讀史料後的轉化之言,至少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無法確定。

就我看來,中國公主的故事固然可笑,卻不難理解,在困苦艱難或者僅僅只是平凡的生活中,如果可以擁有另一個高貴身分,那該有多好?這可能是許多人都想過的事。

而她的喪母之痛或者遭受海盜欺凌之苦,或許也未必是假,在層層疊疊的謊言與利益之下,中國成了這個貧困女子夢想中的祖國,在那裏,她是一位身世顯赫的公主。

或許,每次她說起這個故事時,她就從中得到了安慰與自信。

而那些虛擲了善心的人們,也從中得了窺探東方的樂趣與拯救弱女的道德榮耀。

其中,李明神父的堂皇證言,映出了十七世紀耶穌會士的心理,他銳利地直指中國公主的可笑之處,而他對中國的描寫與理解,又不免帶著他自己對於中國的一往情深,犀利的筆鋒在提到中國時,總顯得寬容。

他告訴他的讀者:中國的人們柔和謙卑,中國的皇帝對待傳教士如何友善仁慈、致力保護他們不受保守人士的傷害,耶穌會士在中國取得了什麼樣的成就,受到許多人的尊重與肯定。這麼好的國家、這麼溫和的人民,只要持續地投注資源,肯定能有更多榮耀上帝的壯舉,如此說來,歐洲(至少法國)怎麼能夠不支持耶穌會的東方事業呢?

讀到這裡,我總覺得,法國神父與中國公主,他們嚮往或許是同一個中國,一個完全「去法國」的美好夢土,在那裡,他和她的夢想都有可能實現。

《中國近事報導》的英文版,左邊是康熙皇帝的畫像。

參考書目

  1. 李明著,郭強、龍雲、李偉譯,《中國近事報導 1687-1692 》,鄭州:大象出版社,2004。
  2. 法文版原書數位檔:
    https://archive.org/details/nouveauxmemoires02leco
  3. (李明的書有五個版本,中國公主的部分記錄在李明的第二版自序與第五封信)
  4. 王海龍,《遭遇史景遷》,上海:上海書店,2007。
謝金魚

謝金魚

原是唐國京兆府萬年縣青龍坊一尾迷途胖金魚,而後出了玉門關就回不來了,目前正在中亞世界野放中。

自認是不入流歷史學家、三流小說家、二流美食家與一流吐槽家。
謝金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