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知道邱永漢的名字,臺灣人卻把他作為作家的一面完全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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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岡崎郁子
編案:王震緒在 2015 年得到日本文壇的大獎「直木賞」,大家都稱之為「台灣之光」,但大家知道第一個得到「直木賞」的台裔作家是誰嗎?  是邱永漢,「財訊」雜誌的創辦人,矗立在中山北路和南京西路的大樓以他為名,永漢日語、永漢書局都是他留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但大家忘記他是第一個得到直木賞的台裔作家,而且寫作題材就是「二二八事件」。  為什邱永漢被文壇遺忘?因為政治、因為個人的認同,也因為大時代的悲歡離合。  感謝日本吉備國際大學的教授岡崎郁子允許,由《台灣文學異端的系譜》中節錄出這篇文章。二二八事件不只是一場悲劇,邱永漢對於這場悲劇的書寫,也成為「戰後台灣文學的原點」。

1972 年邱永漢回到台灣,那時社會把他視為「財神」、「賺錢之神」的呼聲太高,台灣人沒有機會機觸到邱永漢的作品,即使知道邱永漢的名字,卻把他作為作家的一面完全忘掉了。

邱永漢的台灣意識

如果從邱永漢的人生看他的小說,他在日治時期進入台北高等學校,當時是個文學青年,出入活躍於日本人作家西川滿的地方。

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昭和十七年七月,十九歲的邱永漢到了日本,進入東京大學經濟學部。他的小說〈濁水溪〉裡描寫著東大在學中的主角,應該就是邱永漢自己的化身。

東京大學。(Source: by Wiiii,  via Wikipedia)

當時他參加台灣學生舉辦的讀書會、讀著毛澤東和魯迅的著作,苦惱著祖國中國同胞和日本軍在戰鬥,自己卻在日本幹甚麼?於是決心決心自己也要到大陸。然後就在同時,因為有人告密而被憲兵逮捕,受到一個星期的調查,懷疑他是「重慶方面的間諜」。嫌疑在調查後消失而被釋放。

離戰爭結束不到一個月的昭和二十年九月,邱永漢畢業於東大,也進入了研究所,但他得知能夠回到台灣的船就要開了,興奮的搭上往台灣的船,回到台灣時是 1946 年的二月。

好不容易回到祖國的懷抱,從殖民地被解放,靠自己能夠建設新台灣,邱永漢和他的朋友們都幹勁十足,但那期待馬上就背叛了他們,來自中國的國民黨政權踐踏了台灣人民的良心和利益。不久發生二二八事件,很多台灣人為國民黨所殺害。

工作於銀行的邱永漢由於向聯合國郵寄「為台灣實施公民投票之請願書」,也就是由公民投票來決定台灣是否該歸屬中華民國的信,感到自己的危險而亡命到香港。

這封請願書和二二八事件時在上海,後來轉到香港的廖文毅的台灣獨立運動有關係,廖文毅是 1950 年到日本,56 年成立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就任總統,但 1965 年歸順國民黨的政治人物。邱永漢到日本後,也和廖文毅的獨立運動有著深厚關係。

同樣和邱永漢出身台南,同為台北高等學校的同班生,在東大也在一起(學部不同)的王育德,於 1960 年出版雜誌《台灣青年》,開始和廖文毅走著不同的獨立運動,雖然邱永漢沒有直接參與,但對於運動的情況是一清二楚的。

獨立運動有不同的派系,邱永漢始終與廖文毅一派最有關係。

戰後歸台在銀行工作的邱永漢給聯合國寄信,希望台灣人民能夠公民投票決定歸屬,和廖文毅所主張的由台灣住民自治的想法相同。邱永漢後來逃到香港,寄身的家就是廖文毅家。

到了日本之後,邱永漢也發表了相當多與獨立運動結合的評論,像是〈一個中國、一個台灣〉、〈台灣一定會獨立〉。邱永漢雖然逃離台灣,在戰後的日本,卻執著著台灣的這個主題,用日語不斷的寫著台灣、台灣人。

邱永漢雖然逃離台灣,在戰後的日本,卻執著著台灣的這個主題,用日語不斷的寫著台灣、台灣人。(Source: 中央公論社『週刊公論』7月16号より, via Wikipedia)

二二八與邱永漢的文學

〈濁水溪〉是描寫生於台灣,曾為文學青年的主角林進入東大經濟學部後,對政治變得關心的過程,日本戰敗後,雖然歸台,但不久爆發二二八事件,目睹很多台灣人為國民黨軍隊所虐殺,決心要拋棄台灣到走出台灣的邱永漢的自傳性小說。

是通過一個青年的體驗,描寫出戰前、戰中、戰後的台灣和日本的人們和社會的優秀作品,作為正式把二二八事件寫成文學作品的最初小說,非常值得關注。

〈香港〉則是對台灣政府的絕望,亡命到香港的〈濁水溪〉中的林姓青年,離開政治,以老奸巨猾的香港人為對手,進入生意的世界,而且創辦事業的故事,這篇主角的作品也重疊著邱永漢。

〈偷渡者日記〉和〈檢察官〉兩篇是把生於殖民地台灣的知識分子,歷經戰後的反政府運動和悲劇,以實在的人物為模特兒來描寫的,非常值得一讀。

其他,還有以戰後的台灣為舞台,描寫因為日本戰敗而淪為賣春處境的日本女性〈敗戰妻〉;描寫因為戰爭連三個兒子命運都失去,獨自一人寂寞的活著的台灣老人的〈故園〉;愛上因為戰爭進駐紅頭嶼(現在的蘭嶼)的日本兵之雅美族女郎,不知戰爭已經結束,而為了要尋找日本兵到新港,為台灣的男人所騙而被賣到妓女戶的〈海的口紅〉。

能夠表現出邱永漢的思想和行動關係的小說,可以舉〈客死〉為例,1953 年的東京,七十二歲的謝老人(林獻堂)已經流亡三年,消息傳來只要歸順國民黨,就保證有省主席的位置。他麾下的台獨運動家劉文成(廖文毅)和蔡志民(莊要傳)有不同的意見,蔡強烈反對,認為如果謝要回台,代表的就是獨立運動的失敗,但謝老人卻想要回國。就在彼此將持不下的日子裡,蔡因為心臟麻痺而過世,噩耗傳到謝老人的耳中。林獻堂於 1956 年客死東京。

從這篇的題目客死來說,其中想要哀悼以往的同志,也就是和邱永漢同一天搭飛機從台灣亡命到香港,後來在日本組織「台灣獨立聯盟」,但因為急症猝死的莊要傳(因為莊要傳的死因未明,有一說他是被謀殺)而寫。

邱永漢到日本後,也和廖文毅的獨立運動有著深厚關係。(Source: by 1946/8/10 台灣新生報第一版,現藏於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via Wikipedia)

在戰後的台灣,於殖民地時代長大的作家們,一下要從日語轉換為中文是不可能的,大多數人都不能不折筆了。只有邱永漢一人,不受國民黨的壓力,自由的以日語在日本發表強烈台灣意識的作品。

然而,當時的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讀者的意識已經變化。曾為殖民地的台灣政治變得怎樣,台灣的人們成為政治的犧牲品也好,已經完全漠不關心,一點興趣都沒有了。當時的日本,沒有讓邱永漢得以生存的文學市場。雖然邱永漢逃離國民黨的壓迫,獲得自由,但和當時留在台灣的作家一樣,只能選擇封筆。

然而,台灣作家邱永漢在戰後台灣文學所完成的角色,是無法忽視的,他的作品可以說是戰後台灣文學的一個原點。

在戰後的台灣,批評國民黨政權的國策和觸及二二八事件是禁忌,那在文學也是一樣的,批評國策、提倡共產主義思想、提到二二八事件,在文學世界也是不被允許的。稍微一寫,就會繫獄幾十年,或以叛亂罪處刑。

從台灣經由香港到日本的邱永漢,把隨著日本戰敗來到台灣的國民政府的腐敗和恐怖,以及二二八事件,在昭和三十年代已經寫了出來。想到在台灣 1987 年戒嚴令解除後,好不容易一點一滴的消失的禁忌,即使當初這些作品是在日本發表的,也應該給予適當的評價。

不過,邱永漢的作品,由於在日本用日語發表,在台灣卻被忘記了。在台灣文學、台灣作家之中,看不邱永漢之名。

邱永漢的改變

邱永漢後來逐漸脫離獨立運動,關心如何賺錢,而且,相較於寫小說,寫有關金錢和烹飪的書更具有暢銷性。邱永漢到了日本後,也不那麼熱衷於獨立運動了,比起賺不了錢的獨立運動,更加忙於賺錢。

位於中山北路與南京西路口的永漢大樓,永漢日語、永漢書局也都是由邱永漢所創辦。(Source: by Solomon203, via Wikipedia)

廖文毅後來歸順國民黨政府,在 1965 年的五月。接著,邱永漢睽違了二十四年,重新踏上台灣的土地。1971 年,台灣的國民政府被趕出聯合國,而那年末,從國民黨黨中央,誘請邱永漢回台。隔年邱永漢以被邀請的形式再回到台灣,在台灣大受歡迎,和政府的重要人物見了面。也有人把這件事說成是邱永漢向國民政府投降或歸順。

邱永漢的回台,相較於二十四年前的 1948 年絕望於國民政府,出走台灣時的信念和心情不是背道而馳嗎?之後,邱永漢頻繁的來往於日本和台灣,在台灣建設好多高樓大廈,創立工業區,聽說現在已經是當地五十家公司的所有人,而於 1979 年寫的小說〈女人的國籍〉裡,連下面的話都看得到了:

「幸虧抗戰八年的結果,由於把大陸奪回手中的蔣介石打出『以德報怨』的口號,對日本軍採取寬大的態度………..

云云這一段,讓人無法想像那是把生命賭注於獨立運動的人物所說的,雖然他本人曾經賭上生命,後來的邱永漢,已經有不同的想法。

本文摘自前衛出版之《台灣文學-異端的譜系》  不論以官方統治者的立場或是台灣民間認定上, 在台灣文學中「正統」與「異端」的概念向來都是存在的。 拘泥於某些觀念與標準來界定何為正統,何為異端, 是否會扼殺了台灣文學本來應有的面貌? 作者獨到、持平的見解,擴展了研究台灣文學的領域,提供了別具一格的遼闊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