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來勢洶洶的侯景,梁武帝只淡定地問一句:你來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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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祁立峰(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我之前出過一本散文集,書名《偏安臺北》。偏安這詞依據政治學定義,指的是版圖限縮一隅的殘存國家。爾後遇到讀者,常問起此間是否有什麼現世隱喻。以現實來說,我島就在崛起威武的大國隔壁,無論酸訕稱之為「強國」,或執拗視之為「敵國」,我們的未來都很難以長治久安來預演。

這幾年覺醒青年洶洶嚷嚷,相對眼前這看似歌舞升平,實則一切都在衰敗揮霍的時代,經歷過兩蔣時代的長輩,又總喜歡緬懷那十大建設、經濟奇蹟的上世紀。就在這樣的矛盾與興衰中,我經常想起梁武帝蕭衍──想起那個在位四十八年,親手讓南朝由盛轉衰的皇帝。

梁武帝蕭衍。(圖片來源

若是虔誠佛教徒,大概讀過《梁皇寶懺》這部相傳即是蕭衍所著的佛典;而若是《瑯琊榜》鐵粉,又聽過我在今年國際書展講座的讀者,應該還記得《瑯琊榜》劇中猜忌多疑的老皇帝梁帝,就是梁武帝的投射。

梁武帝有不少著名的事蹟與傳奇,他活了八十六歲,最後才因侯景虐待而非自然死亡,在那個人類平均壽命不過五六十歲的年代,這當真是基因學生物科技的奇蹟。此外,他晚年篤信佛教,斷酒肉,五十歲後禁女色斷后妃,雖然沒有到欲練神功揮刀自宮那種程度,或狂新聞說的切掉 GG 餵 GG 那麼狂,但梁武帝確實也數度在家寺同泰寺捨身出家。不少歷史學者認為梁代由盛轉衰、江南王朝淪喪,與梁武帝過度迷信佛教有關。

無論真的假的暫時的,或眼睛業障重不重,篤信佛教的梁武帝並沒有得到現世即時的福報,太清元年(548)侯景之亂爆發,次年侯景攻陷當時的帝都金陵,梁朝雖然還沒有馬上滅亡,但成了風中蟾蜍一隻,撐不到幾年也就差不多 GG 了,後來的一個朝代陳接收了一個更殘破的疆土,國境之西的荊州江陵已淪落西魏之手,根本再無險可守。因此由後視昔,侯景之亂應該是真正壓垮南朝的最後也最重的一根稻草。

畢竟歷史是對已然發生事件的歸納,上述這些史料說起來好像很理所當然、綱舉目張,但實際身陷捲進那個大時代的人們,到底是什麼樣貌,又必須作什麼選擇,這可能就是文學的守備範圍。

首先登場的覺醒青年是肇事者侯景。

以前歷史喜歡講忠貞或奸邪,但這幾年課綱已改民智已開,所謂的起兵叛亂除了私心,多少有對大環境大體制的反動。侯景原本是北朝軍閥,挾著東西魏勢力之間,只得投奔南朝。梁武帝原本接納他也是圖其領地,卻算計未遂,於是準備將侯景遣返北朝。君上出爾反爾,臣下反覆無常,造就了這場叛亂。

但我覺得最有既視感、超適合拍成史詩集電影的,應該是侯景攻陷金陵後,以勝利者之姿見梁武帝的一幕。各位可能會想像吳宇森電影《赤壁》裡,曹操隨便兇兇漢獻帝,獻帝就哭哭怕怕的橋段。但要想梁武帝當皇帝當了快五十年,又是八十六歲超高齡人瑞,根本沒在怕侯景小屁孩一個。所以當時的梁武帝是以君臣之禮儀來接見亂臣侯景:

初,臺城既陷,(侯)景先遣王偉、陳慶入謁高祖,高祖曰:「景今安在?卿可召來。」時高祖坐文德殿,景乃入朝,以甲士五百人自衞,帶劍升殿。拜訖,高祖問曰:「卿在戎日久,無乃為勞?」景默然。又問:「卿何州人,而敢至此乎?」景又不能對,從者代對。及出,謂廂公王僧貴曰:「吾常據鞍對敵,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日見蕭公,使人自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再見之。」

侯景本來自己微孬孬,不敢見梁武帝,先派王偉、陳慶進謁。結果梁武帝還當他臣子召他進宮。侯景帶了五百兵卒來自慰,不,我是說自衛,沒想到才被問幾句話,抖到連回話都不敢吭,還以為要漏尿失智了。出來後侯景跟左右說,他在沙場刀頭舐血,人家槍都掏出來了自己也沒怕過,而今見武帝這老傢伙竟然挫咧等,莫非真是惹到天命所歸的天子,被他老人家的天威龍顏給震懾了?

上課講到這段史料,我都請同學想像——習近平大大率領千萬解放軍攻入臺北城,長驅總統府的一瞬,無論之前的馬總統還現在的蔡總統,此際不早就跑上空軍一號從松山機場「轉進」到我們中美洲友邦去了,誰有種坐在大殿前接見「叛軍」,並問對方一句「拎北問你叨位人,來咱厝內衝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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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時期的歷史上不少君王廟號「昏侯」、「後主」的,大概就是那種昏庸失能,喪權亡國的典型,只不過怎麼看霸氣的梁武帝,都不得列為亡國之君。

這樁史事看似結束了,但在朝堂現場有個值得一提的配角──當時年僅十六歲的侍中袁憲。他親眼見證這位可給八十七分的梁武帝,是怎麼以 AT 力場開霸氣,威壓全場。

四十年後(589)袁憲大大都五十六歲了,有沒有那麼麻雀衰小或天生帶賽,又給他遇上一次國破家亡的場景,這次是隋軍攻陷金陵,而剩下那個以昏庸無道著稱的陳後主叔寶:

禎明元年,隋軍來伐,隋將賀若弼進燒宮城北掖門,宮衛皆散走,朝士稍各引去,惟(袁)憲衛侍左右。後主謂憲曰:「我從來待卿不先餘人,今日見卿,可謂歲寒知松柏後凋也。」後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前殿,依梁武見侯景故事。」後主不從,因下榻馳去,憲從後堂景陽殿入,後主投下井中,憲拜哭而出。

連隨扈都跑光後,後主身邊就剩下袁憲大大隨侍在側,後主先稱讚一發,後來自己也想找地方逃難去。袁憲這時候提了一個表面看似有風骨,其實內容有點比常人低能的建議,就是要後主「正衣冠,御前殿,依梁武見侯景故事」。人家梁武帝八十幾歲被當場被斃掉也沒在怕了,但後主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決定給它「投下井中」,這可不是投井自盡,而是帶著他兩個愛妃躲進井裡避難。不去搭空軍一號在這裡模仿貞子,不是典型的鴕鳥心態嗎?隨後後主與愛妃被隋兵打撈上來,南朝至此終於滅亡了。

從更宏觀的視野來看,南朝士族的風骨隨著侯景之亂與金陵城破,早就消失殆盡了。我們如今再怎麼嘲笑陳後主,但來日大難,身經喪亂,真能選出另一條更霸氣更磊落的選項來?

我充滿疑慮。南朝千古傷心事,這段波折感傷的歷史,還有那些力圖改變或催化滅絕的人們,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後人復哀後人,我們很難說一切重來,該怎麼以古為鑑,只是一切都那麼難以預測,那麼猝不及防。

本文摘自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聯經出版,2017 年 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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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砲戰神大亂鬥,我的國文課業障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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