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的歷史角落:新說聶隱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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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是 2015 下半年很熱鬧的電影話題,從五月坎城影展的獲獎,到近來的奧斯卡代表角逐戰,關於這部作品的討論,一直不曾間斷。不過,在看電影的同時,你或許也會對原來的小說有些興趣。我們都知道《刺客聶隱娘》改編自一部唐代傳奇,而原本的故事,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呢?

這篇文章打算帶你閱讀經典版本的聶隱娘──喔,完全不用擔心劇透或暴雷之類的問題。這部改編電影與原著小說之間,情節的歧異相當巨大,要傳述的意念也截然不同,它們基本上是各自獨立的兩部作品。另一方面,侯孝賢的電影,一向不是那樣的通俗好懂,閱讀故事的原型,或許也能夠幫助你從另一個側面,更好的理解《刺客聶隱娘》的世界。

本文改寫自唐代的傳奇故事〈聶隱娘〉,我將使用自己的歷史理解與故事想像,填補原文留下的諸多空隙(儘管那樣的留白也應當被視為一種文學筆法)。同一個文本,九十九個讀者可能讀到一百種故事,這個版本的聶隱娘故事,也完全是從我的詮釋角度出發。每篇文章的最後,我將附上相對應的原文段落,供讀者參照。

 

一、密室失蹤案

先來交代一點背景故事:聶隱娘是唐朝時候一個將領的女兒,這位軍官的名字叫聶鋒,歷史上沒這個人,但他任職的魏博,倒是確實存在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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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鎮的位置。改作自Wikipedia

我們知道公元8世紀中葉的安史之亂,給唐朝後期的政治帶來了嚴重後果,這是因為唐政府要平定亂事,就與一些叛軍將領談條件,說服他們投降,但又允許這些傢伙在地方上掌握大權、坐擁重兵──那也就是所謂的藩鎮問題了。黃河下游的魏博,就是安史之亂以後搞出來的藩鎮,而且特別的不受控制。中央政府幾乎管不動這個地方,很讓人頭疼。

魏博鎮一開始的當家土皇帝是田承嗣,這位仁兄原先在鼎鼎有名的大胖子安祿山手下效力,後來投降了唐政府,換到了魏博節度使的位子。古往今來都一樣的,人有了權力,就會想辦法鞏固權力。田承嗣於是在魏博搞起了世襲政治,把他節度使的位子,傳給了後代子孫。

魏博田家的第四任當家主,叫田季安,標準的敗家子。《舊唐書》說他自從老媽掛了以後便肆無忌憚地縱情聲色,成天就是打獵、打馬球、打馬賽克(……我是說他搞的最後這件事情,在電腦螢幕裡頭通常會打馬賽克)。有次,他看一個下屬不順眼,竟找人挖了坑,把這倒楣鬼給活埋起來。單從《舊唐書》的觀點來看,完全是個殘暴又低級的渾蛋。

我們幹嘛把田家的故事交代得這麼清楚,一直講到田季安身上去咧?因為這個性格惡劣的傢伙也出現在了電影當中,就是張震擔綱的那個角色。劇本說他是聶隱娘的表哥,但原版的故事,倒是沒有這個橋段。不管如何,你現在知道張震好像要演一個(在原作裡面很壞的)壞傢伙,我們可以繼續講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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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總而言之,田季安當家魏博的時候,聶鋒正是魏博鎮裡的一員大將,而聶隱娘則是個階級地位優秀的富家千金。如果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她應該會在不愁吃穿的快樂環境當中,度過爽爽的童年。然而,莫名其妙的一場意外,卻使得這所有錦繡般的美好盼望,轉瞬變色。

事情是這樣的:聶隱娘十歲那年的某一天,家裡突然跑來了一位比丘尼,想跟他們家化個緣,討點吃食。

唐代社會挺尊重僧人,出家人如果一個便當吃不夠,聶鋒肯定會給她買第二個,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不過,壞就壞在這女尼一眼看中了聶隱娘,心裡非常喜歡,開口就向聶鋒問了:「能不能把你們家的姑娘,讓我帶回去調教一番呀?」

尊重僧人是一回事,讓女兒跟著出家則是另一回事──我好端端一個閨女,憑什麼要跟著你回廟裡去咧?

聶鋒氣到不行,當場幹譙出聲。沒想到僧人捱了罵,竟也囂張起來,臨走前還撂下狠話說:「隨便你啦!就算你把女兒給藏到鐵櫃裡頭去,我也還是會把她帶回家的,啦啦啦~」

女尼就這麼瀟灑的走出了聶家大門,聶鋒雖然生氣,倒也無可如何。至於女尼留下的綁架宣言,聶鋒也全沒在意,只當作是歹年冬、厚肖郎,任他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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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erobanjo’s Pixbay

故事進行到這裡,相信各位讀者已經猜到當晚會發生什麼事了──是的,不信邪的準倒楣,當天夜裡,聶隱娘果然就這麼不見了!

看起來應該是完美的密室,一個小女孩竟然憑空消失,這麼離奇而詭譎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

為了查明真相,聶鋒只能請出通天神探狄……狄仁傑那時候早就死透了,不要亂演。總而言之,聶鋒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痛失愛女,派人四下找尋也全沒個線索蹤跡。遇到這種橫禍,他跟妻子二人自然是悲痛莫名。兩老每每想起隱娘,只能相對涕泣淚千行,怎一個慘字了得。

不過,故事的轉折,總不是我們這些俗人可以預料到的。五年以後,那擄走隱娘的女尼,竟忽然在聶家現身,不僅把隱娘送了回來,還丟下一句話,說是「調教完畢,請簽收取件」(教已成矣,子卻領取),然後咻一下就不見了。

這故事……好像沒什麼道理啊!

 

二、刺客特訓班

唐代的傳奇故事,距離今天畢竟有一千多年那麼遙遠。它的敘事手法、情節安排、文學目標,有很多很多環節,可能都與現代小說有些落差。之後,我們還將在這個故事裡面,讀到一些不那麼容易理解的事情。但是,如果我們能試著站在唐人的思考角度,來閱讀這些故事細節,或許也能得出不一樣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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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好啦,繼續講故事。咱們的主角聶隱娘,總之是在消失五年以後平安返家了,十歲的娃兒轉瞬長成了十五歲的丫頭,聶鋒夫婦免不了要好奇:這一千多個日子,他們的寶貝女兒都去學了些什麼東西。隱娘初始不肯透露,卻禁不住老爸老媽的再三逼問,只好娓娓道出這五年來的故事。

原來,隱娘被擄走的那天晚上,女尼帶著她走了非常遠的一段路。及至天明,她才發現自己置身一處隱密的山洞,那附近杳無人煙,倒是棲息了一大堆猿猴,十分幽靜的地方。

進了洞裡,隱娘遇見了女尼所收的兩個女徒兒,歲數都跟她一般大。這兩個女孩想是已經修練了一段時間,境界跟仙人一樣,成天不用吃東西,還能夠在峭壁上飛走自如,十分了得。

女尼顯然也打算對隱娘施予同樣的訓練。她給隱娘服了一粒藥丸,並且授予她一柄極為鋒利的短劍,而隱娘似乎並不怎麼抗拒這種種安排。於是,為期五年的殺手特訓班,也就這麼鳴槍起跑了。

聶隱娘吞下去的藥丸究竟是啥米碗糕,在這整個故事裡面,一點說明也見不到。但我們知道:唐代社會對於道教的崇奉風氣是很盛的,而聶隱娘的山中五年,實際上也是人們普遍想像當中,一個道術修行者理當經驗的歷練過程。這樣看來,那藥丸不必多作解釋,自然也是由道家祕法所燒煉的仙丹妙藥了。

似乎由於天生的骨骼精奇,加上神奇小藥丸的加持,隱娘的進步非常神速。一開始,女尼只要她追著兩位師姐在山裡面奔跑,跑著跑著,她竟慢慢感覺到自己「身輕如風」,短時間內就練成了一身好輕功。一年過去,隱娘已可輕易的擊殺山裡面的任何一隻猿猴。第二年,她甚至可以跟山裡的老虎、豹子打架,十分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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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修練到第三年,隱娘的身法已練到能夠凌空飛躍的地步。這時候,她拿來練靶的對象,也從地面轉移到了空中。一隻鷹隼飛過,隱娘縱身一躍,便能把牠給刺下來。由於砍殺太兇的緣故,她所持用的那把短劍,竟漸漸磨成了一柄五吋長的匕首──要是生在現代,聶隱娘應該會是動保團體的公敵吧。

無論如何,在無數飛禽走獸的犧牲當中,聶隱娘的武藝逐漸磨練起來,只欠實戰經驗了。等到第四年,聶隱娘終於接受了她的第一件刺客任務,準備成為一名真正的殺手。

這天,隱娘跟著女尼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城市。女尼向她細細數落了城裡面某個惡人的罪狀,並且交給她一把羊角匕首,要她悄悄前去取下壞蛋的人頭。為了安撫隱娘的緊張情緒,女尼特別囑咐她道:這事情哪,就像你在山上隨手刺殺那些飛鳥一樣簡單,免驚啦!

隱娘果真也沒有辜負師父的期待,光天化日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她的任務目標給一刀斃了。隱娘把那壞蛋的人頭給割下來,帶回到旅店,還用師父交給她的藥,把那頭顱給化成了一灘水──毀屍滅跡於無形,這一千多年前的化學藥劑,成分可真不知是什麼玩意兒。

第一次的殺人任務就這麼平安落幕,第二次、第三次也順利得手,逐漸的,隱娘的武藝與經驗都變得更為老練。但是,光有技術是不夠的,要成為一名稱職的殺手,還需要鍛鍊出鋼鐵般的意志,那也是考驗她的最後一道關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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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烈懷疑《刺客教條:編年史》的這位女俠也有跟聶隱娘偷學兩招……

某日,隱娘又被女尼指派去暗殺一名作惡多端的大官,她很快帶著羊角匕首,潛入了這名官員的宅邸。進了屋內便匍匐在樑上,等待下手的時機。

然而這一次,當隱娘完成任務、帶著人頭來向女尼覆命的時候,時間已經相當晚了。女尼滿臉怒容地等著隱娘返回山洞,劈頭便怒問:

何太晚如是?

面對師父的突然責問,隱娘只好據實以答。原來,她的暗殺對象一直在屋裡頭跟小孩玩耍,隱娘見孩子天真可愛,不忍在他面前痛下殺手,只好繼續躲在屋樑上,等到小朋友離開房間,才悄然無聲地來到目標身旁,敲響他的喪鐘。

看來,聶隱娘的惻隱之心,並沒有因為四年來的殺戮而喪失殆盡。不過,在師父眼裡,這顯然不是一件好事。隱娘的一番說詞,未能讓女尼平息怒氣,她反而大聲地斥罵: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你該直接把孩子殺掉,再回頭宰了目標!

後若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

女尼是這麼告訴隱娘的。她的用意,或許只是要訓練隱娘能不擇手段地完成任務,成為一部冷血的殺人機器。不過,後面的故事我們將會看到:隱娘並沒有因為這些斬絕情欲的修練,而失卻自己的靈魂。相反的,她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刺客教條。這部小說的故事太短,文字太略,聶隱娘的一切行動究竟依循著什麼樣的主義與原則,一直是文學研究者的議論話題。但是,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她的思想與選擇始終是獨立的,她不是一個盲目服從於主人號令的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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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無論如何,聶隱娘的五年修行,總歸是要結束了。在回返人世以前,女尼施展了奇怪的道術,把一柄匕首藏進了隱娘的後腦勺,想來大概就跟孫悟空把金箍棒藏在耳朵裡的辦法差不多,聶隱娘總之是多了一種奇怪的祕密武器。當她從腦袋瓜子裡頭把匕首給抽出來的時候,對手想必早早就嚇壞了吧。

就這樣,女尼帶著隱娘回到了聶鋒的家裡。她並且特意囑咐隱娘,說是「後二十年,方可一見」。很難知道師徒倆二十年內不能再見的理由究竟為何,大概有個算定的命數在那裡吧。

在這整個故事裡面,女尼的一切作為始終神秘。不過,這樣的神祕,對於崇奉道教的唐人而言從不奇怪。仙人參透了世界的原理原則,他們的話語是不證自明的。二十年或五十年,背後的道理是什麼,大概都不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神祕本身──那就是一個仙人,理所當然的樣子。

 

三、不曾回家的女兒

聽完隱娘講述她神秘離奇的五年故事,聶鋒除了感到不可思議,也對她習得的殺人技術感到頗為恐懼。好好一個孩子,怎麼就成了刺客呢?聶鋒半生戎馬,也見過許多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場面,但所有這些經驗,都比不上這樣的事實來得驚悚與恐怖──自己的女兒,竟是能割人首級的冷面殺手!

聶鋒漸漸感覺到,隱娘已不再是從前他所熟悉的模樣了,往昔那張童稚純真的面孔,如今已然覆上了無重數的陰鬱。打從返家以後,隱娘的行跡更是神祕,她時常在夜裡失去蹤影,直到雞鳴時分才回到屋裡。聶鋒也不敢過問女兒去了哪裡、做些什麼,但他心下明白:隱娘與這個家,已是漸行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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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manda tipton’s flickr

令人費解的事情還不止此一樁。某日,隱娘竟帶著一個少年來到聶鋒跟前,直截了當地說要與他結親──怎麼回事呢?聶鋒問了左右從人,才知道隱娘偶然在家門口碰見了這名以磨鏡為業的年輕工匠,便叫住了他,旋即把他帶來父親面前,談起了終身大事。

隱娘究竟看上了磨鏡少年的哪一點?這個故事什麼也也沒有交代。作者反倒費了一些筆墨,特意寫這少年「但能淬鏡,餘無他能」──除了磨鏡子以外,啥事也不會幹。這樣看來,隱娘根本是隨性地在路邊揀了個憨呆憨呆的夫婿回家,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小說裡面任何的情節鋪排,總是有它的道理存在。我們知道:古人的嫁娶,多半要由老爸老媽來做最後的決定。女性在婚姻當中的自主權,並且還要更弱一些。如果我們考慮到聶隱娘出身將門,紆尊降貴地與一個平凡工匠結為連理,更是違反常理的事情。

而聶隱娘兀自在路邊挑了個老公,就跑來跟老爸報備說要結婚了,哪管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門當戶對。隱娘的自擇夫婿,說明了她不會受到禮教與常規的束縛。甚至也不管法律上的良賤分別、官民不婚。

山中五年,聶隱娘的思想早早離脫了凡俗,活在一個更超越的世界裡面。在常人眼裡平凡無奇的磨鏡少年,卻是隱娘萬中選一的夫君,這也說明隱娘在少年身上,見到了別人無法得見的優點。她看待人事物的眼光,早已不是我們這些笨蛋能夠理解的境界啦。

隱娘的要求如此,老爸也不敢不從。對聶鋒而言,這或許還是個機會,可以與他不再親近的女兒保持距離。聶鋒很快把隱娘許給了少年,並且還送了兩夫妻一棟房子,持續供給他們的衣食與生活所需──如果舒淇強迫你當她老公,岳父還免費附贈一棟信義區豪宅,外加饗食天堂永久免入場費,我想大家應該都會搶著當磨鏡少年吧。

磨鏡少年的感想如何,我們無從知曉。不過,聶鋒的心情,應該是挺哀傷的。在前半段的故事裡,他失去了女兒,又尋回了女兒,悲劇的開端似乎有了喜劇的收場。但是,僅僅五年的離別,聶隱娘卻變成了另一個人。聶鋒熟悉她的容貌、她的聲音、以及她最為微小的、不為人所察覺的不經意動作。但是現在,當他望向隱娘深邃的眼瞳,只感覺到悠長的失落──聶鋒忽地明白過來,記憶裡的聶隱娘,其實從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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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ris krüg’s flickr

在難以言說的哀愁裡面,聶鋒老了,老得很快很快。數年後,他便也帶著這樣的哀愁,離開了人世。由於他的身分地位,魏博鎮上下想必為他舉辦了頗為隆重的喪禮。而或許在那場喪禮當中,魏博鎮的第四代當家田季安,見到了聶隱娘。

隱娘的事情,魏博鎮裡面的人多少是知道的──五年的離奇失蹤,卻又莫名其妙地安然返家,這樣的故事,不可能不流傳開來。另一方面,隱娘身懷的絕世武藝,或許也有些風聲,傳入了田季安的耳裡。於是在聶鋒死後,他開出了優厚的薪酬,將聶隱娘延入幕下,隨侍在側。

 

四、刺客與藩鎮

有才能的人投效藩鎮,其實是唐代晚期很常見的事情。我們很熟悉的文學家韓愈,就曾經在他早年還不得志的時候,跑去給兩個節度使作幕僚。那個時代,想要在中央政府混到一個位子,總不是那麼容易。考個進士,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二不到,而沒考上的那百分之九十八,總得要混口飯吃吧?

這種情況底下,進到藩鎮裡頭去做事,就成了很不錯的選擇。對於藩帥而言,人才也是其競爭資本的一部份,要是幕府裡頭七、八個手下,能力值全都跟嚴白虎一個樣,這藩鎮的野望還玩個屁。所以說啦,藩鎮對於各方人才,基本上都是挺歡迎的,他們給的薪水通常也相當優渥,甚至可能比在中央任官還好上不少。而像聶隱娘這樣的絕世高手,待遇大概也不會太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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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懷念的三國志雜魚王嚴白虎,12代重繪雖然帥了一點,但仍舊是雜魚界的代表……

麻煩的是,高報酬也有高風險。唐中葉的天下局勢,遠遠稱不上太平。各個藩鎮軍閥之間的角力,勢必為許多人的生命帶來衝擊,屠、焚、攻、掠,史書上一個簡單的動詞,對普通人來說,卻時常意味著生離死別、天地崩裂。像聶隱娘這樣投效於藩鎮幕下的食客,自然也得捲入亂世的渦流當中。而在魏博田家底下辦事,這波濤就更為凶險了。

前面說過,魏博田家的成立,基本上是跟唐政府做條件交換的結果,你給我一塊根據地,我不跟你搗蛋,咱倆成交,誰也別亂來。

問題是,這種暫時妥協,不可能長久穩定的。安史亂後,唐政府還是想盡辦法要削弱河朔藩鎮的勢力,而魏博田家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在魏博境內「重加稅率,修繕兵甲」,老弱婦孺全部趕去做生產勞動,青壯年則通通抓過來當兵,特別強壯的還挑出來,跟早期追隨田家的軍人組成了親衛隊。這樣的「牙兵」有一萬人,是魏博鎮的主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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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軍人。據西安堂長樂公主墓壁畫出行圖中人物重繪,擷取自劉永華,《中國古代軍戎服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103。

唐代晚期有句民間諺語,說「長安天子,魏府牙軍」,意思是魏博鎮的牙兵氣焰囂張,簡直跟皇帝平起平坐了。牙兵驕縱,因為田家跟這些軍人非常麻吉,甚至「結為兄弟,誓同生死」。田家得了什麼好處,絕不忘分給他們。這種利益共同體的關係換來了魏博軍人的效命(反過來,如果軍人分不到好處,差不多就是他們叛變的時候了),也成為田家軍事實力的重要基礎。

魏博田家特意培養一群職業軍人,當然是為了打仗做準備。而田家的前面三個當主,確實經歷了好幾回的戰爭,有時候是跟別的藩鎮開戰,有時又得跟藩鎮聯手對抗朝廷,總而言之,一直到田季安繼承鎮帥的時候,魏博田家仍得跟各方勢力周旋,隨時都可能兵戎相見,沒個消停。

為了打仗養一大批軍人,這事情很合理。不過,藩鎮裡頭養刺客,幹什麼用呢?

其實還挺有用的。晚田季安一點,有個地方軍閥叫李師道,據說他就在自己的幕府裡頭養了數十名的刺客,而且「厚資給之」,給這些殺手相當優厚的待遇。

那是唐憲宗當國,「元和中興」的時代。他老兄即位數年,壓制各個藩鎮勢力,頗有一些成績。元和八年以後,得力於宰相武元衡的出謀劃策,中央政府的一連串軍事行動,眼看就要威脅到李師道的地盤了。這可怎麼辦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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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道底下的刺客想到了辦法。他們千里迢迢地跑到了長安城裡,找到了武元衡的住處,趁著他出門上班、趕赴早朝的時候,突然就從暗處現身,把他給刺死在馬上,並且割走了他的腦袋。

這還沒完,另一個主戰派的大臣裴度也跟著慘遭毒手,刺客同樣把刀子往他的腦袋上招呼,裴度受了傷,跌進了道旁的水溝裡。幸而他戴的氈帽有點厚度,這一刀沒有取走他的性命。他的隨從則被砍斷了一條手臂,好不容易才阻止了刺客的進一步追殺。

這種由藩鎮發動的恐怖攻擊,確曾收到一點效果。據說事情發生以後,整個長安「朝官震恐」,許多人都不敢再作明確的政治表態,以免自己成了下一個刺殺目標。倒是那個愛吃粽子的白居易十分帶種,案發不過半天,他老兄頭一個就上疏進言,力主緝凶。總而言之,刺客在唐代晚期不僅活躍於小說當中,這類帶有傳奇色彩的武功高手,也確實在歷史舞臺上佔有一席之地。

而對於魏博鎮的田季安來說,刺客聶隱娘的作用也是一樣的。很多時候,一刀結果了某個權貴政要的性命,就能適時地掀起一場政治風暴,前面提到的武元衡就是一個顯例。不過這次,田季安要隱娘行刺的目標,不是都城裡的當朝宰相,而是魏博南方的另一個藩鎮,陳許節度使,劉昌裔。

──劉昌裔何許人也?田季安為何要暗中行刺?刺客聶隱娘能夠取下任務目標的首級嗎?

電影裡的歷史角落,咱們下回分解。

繼續閱讀:電影裡的歷史角落:新說聶隱娘(下)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歘亦不見。
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唸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松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便未忍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
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
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協,使隱娘賊其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