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角力的重要戰場:歷代國書中的元首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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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宗憲(國立中興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2008 年 11 月 6 日,眾所矚目的馬陳會登場。

會前,眾人十分好奇,大陸海協會會長陳雲林將如何稱呼馬英九。是馬總統?馬前主席?還是省去職銜,直接以您或兄相稱?

海峽兩岸的政治關係微妙,儘管目前擱置主權爭議,以海基、海協兩會對等的方式協商,但在互動過程中,由於稱謂所反映的彼我關係、位置安排所顯示的地位尊卑、接待規格的高低等,其背後仍連結著主權認定的問題,因此,與會的雙方無不慎重從事。

其實,兩國之間在外交上的元首稱謂問題,漢朝初年時即已出現,主要是表現在兩國交往的國書上。以下即臚舉數例說明,作為古今的映照。 

高自標置的匈奴與突厥

所謂國書,是指由甲國國君署名致書,交由使節傳達給乙國國君。乙國國君收受國書後,答書致意,交由使節帶回轉呈甲國國君。國君為一國之首,在對外關係上即代表著國家,因此,由國君署名致書他國國君時,彼我的稱謂即牽涉到兩國間外交關係的定位。

漢文帝時,遣使匈奴所致送的國書中說:「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漢朝君主自稱皇帝,稱匈奴則為大單于,此二種頭銜乃雙方各自認定的稱呼,因此,漢朝國書可說是遵循了對等往來的原則。

不過,匈奴的老上稽粥單于在漢降臣中行說的煽惑下,回致漢朝國書時卻倨傲其辭地說:「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 史記‧匈奴列傳》)以「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加於匈奴大單于之前,自抬身價,明顯地逾越了對等的界線。

無獨有偶,隋文帝時,突厥與隋之間的國書也發生過類似的問題。

當時,突厥因內部紛亂,對外數為隋所敗,沙鉢略可汗向隋請和求援。一開始,在致隋的國書中,沙鉢略說:「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俱盧設莫何始波羅可汗致書大隋皇帝。」其中從天生、天下賢聖天子二語,顯然犯了大隋天子的忌諱,因此,隋文帝答書時將稱謂改為:「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伊利俱盧設莫何沙鉢略可汗。」(《隋書‧北狄傳》)沙鉢略可汗的本名為攝圖,即位後號伊利俱盧設莫何始波羅可汗,一號沙鉢略。

始波羅為勇健的意思(《通典‧北狄四》),其發音與沙鉢略相近,隋以沙鉢略易替始波羅,疑兩者乃同詞異譯。沙鉢略可汗後來向隋稱藩,原本的國書變為上表,稱謂也隨之改變為:「大突厥伊利俱盧設始波羅莫何可汗臣攝圖。」此中伊利俱盧設始波羅莫何可汗略有異文,可暫不論,重點是沙鉢略稱臣,並具名為攝圖,乃是以臣子上表於皇帝的格式,顯示隋與突厥已從兩國對等,轉變為君臣上下的關係。

除了上述的匈奴和突厥外,四方諸國也有因致書無禮而被中國天子拒斥的,最著名的例子當屬倭國。隋大業三年(607),倭王遣使致送的國書說:「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蠻夷之國竟敢與中國天子半分天下,平等對稱,煬帝看了很不高興,對鴻臚卿下令說:「蠻夷書有無禮者,勿復以聞。」(《隋書‧東夷‧倭國》)

隋煬帝(Source: wikipedia)

敵對中釋出消融彼我的善意

南北朝時,中國處於兩大政權分裂對峙的狀態,雙方私下雖然相互以索虜和島夷譏稱對方,或貶斥對方是偽政權;然而,當南北通和,遣使交聘往來時,彼此的國交關係卻是對等的。南朝與北朝在外交上相互承認為匹敵之國,在接待交聘使節的規格上,比其他的藩國使者來得高,國書的稱謂上也是遵循敵國之禮,兩國國君是處於對等的地位。

傳世的北魏太武帝〈與宋主書〉因頗有刪節,已看不到書首的稱謂語及書末的署名,但從內文裡常見之彼我、彼此對舉的用法,如「我往之日,彼作何方計,為塹城自守,為築垣以自障也?」其中「彼」是指宋文帝,「我」則是北魏太武帝的自稱,可知雙方是立於對等的地位在對話。

這種彼、我相對的用語,在梁與東魏通和時仍被使用,國書中常寫著:「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其後,梁武帝去掉了「彼」字,只自稱「此」,以表示不見外的意思。東魏在回報國書時,又將「此」去掉,改成「想境內清晏,今萬國安和」,進一步消弭了「彼」和「此」在字面上所產生的對立感。這個套語後來也被梁朝採用,成為南北國書往來依循的體式。

不過,這種良善的互動關係,在陳後主時卻被糟蹋了。

隋文帝篡北周後,大舉興兵攻打南朝,聽聞陳宣帝去世,立即班師回朝,並遣使弔唁。在國書末尾,隋文帝以敵國之禮署名楊堅頓首,陳後主的答書卻倨傲地說:「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南史‧陳本紀》)無禮之處不在於彼、此的對舉,而是「統內如宜」與「宇宙清泰」之間的境界落差。「統內」所指的疆域遠不如「宇宙」來得遼闊,「如宜」的治績也無法望政治「清泰」的項背。這事惹得隋文帝相當不高興,底下的臣子認為君主受到侮辱,紛紛上表請求出兵征討。陳後主徒逞筆墨之快,卻未料到反而加速了亡國的腳步。

陳後主(Source: wikipedia

 國書稱謂中的強勢與弱勢

中原王朝一向以上國自居,視四方諸國為蠻夷之邦,諸國遣使朝貢的國書中若卑辭奉承,滿足上國平綏四海、協和萬邦的虛榮心,中國往往予以嘉勉受納。例如北魏神龜年間(518~520),波斯遣使到中國,在國書中說:「大國天子,天之所生,願日出處常為漢中天子,波斯國王居和多千萬敬拜。」(《魏書‧西域傳》)波斯國王居和多(推測是 KavâdⅠ,488~496、498~531 年在位)崇奉北魏皇帝是大國天子,天命所鍾,並祝願國祚長遠,其下由國王具名,附以「千萬敬拜」的禮告敬辭,明顯地降低自己的姿態。波斯遣使的恭順態度受到北魏的嘉納,此後得以常遣使節到北魏朝獻。

國書中的稱謂,一般是由兩國互動、協議而達成共識,當兩國處於敵對競爭的態勢,稱謂因涉及國家的主權與地位,稍有不慎,極易引發衝突。

然而,對於地處偏遠的小國,只要他們願意卑辭稱藩進貢,儘管用了一些在地性的、宗教性的詞語稱呼中國天子,似乎也不致引起爭議。例如南朝宋時,呵羅單國王毗沙跋摩奉表稱宋帝為「常勝天子陛下」(《宋書‧夷蠻傳》),並將他比附為佛教的大悲救世主,五體禮敬,稽首問訊。其他各式各樣的稱法如下:宋國大主大吉天子足下、大宋揚州大國大吉天子、謹白大宋明主。

宋朝時,于闐國的國書也很特別:「于闐國僂儸有福力量知文法黑汗王,書與東方日出處大世界田地主漢家阿舅大官家。」(《宋史‧外國傳》)在長長的稱謂中,完全沒有點出宋朝皇帝或天子,而是以較為素樸的概念作稱呼,如田地主、大官家,有趣的是,竟還向宋朝皇帝攀姻親關係,叫了一聲「漢家阿舅」。四方夷國遣使來朝,只要態度恭順,泱泱大國的天子對這些特異稱謂也就不多計較了。

出土於敦煌莫高窟的一幅于闐國王畫像。

宋朝時,宋、金之間的外交關係數變,在雙方的國書稱謂上也有所反映。

初時,雙方為對等敵國,國書的起首為「大金皇帝謹致書于大宋皇帝闕下」或「大宋皇帝謹致書于大金皇帝闕下」(《大金弔伐錄校補》)。欽宗時,由於金、宋之間為伯姪關係,因此,國書中便見「姪大宋皇帝桓謹致書于伯大金皇帝闕下」,「桓」為欽宗的名字,作為晚輩,連皇帝名諱都須附上了。

最後,欽宗向金國投降,降表中一開始即稱「臣桓言」,末尾則是「天會四年十二月日,大宋皇帝臣趙桓上表」,連紀年都改奉金國的正朔,實道盡亡國之君的無奈與悲哀。

結語

大陸海協會會長陳雲林以特使身分來台,在外交部台北賓館的馬陳會中,開場即由禮賓司儀高喊:「總統蒞臨」,為馬英九的身分定調。對於台方的表述,陳雲林並未立即抗議,而是順著流程行禮如儀地握手、寒暄,及互贈禮物。

儘管陳雲林沒有直接稱呼馬英九為總統,只吱吱唔唔地像是要說出「您」,然而不論他是被迫接受或默認,形式上這已是一場總統接見外賓的會面。在外交應對上,迴避稱謂或許禮數不周,但與其正面衝突,雙方撕破臉,不如運用技巧,圓融地達成自己所設定的目標。

原載:《歷史月刊》251期〈古代國書中的元首稱謂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