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青蛙們,聯合起來」:紀念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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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豪人(輔大法律系副教授)

什麼才是追思一位學術大師的正確態度?

我的指導教授K是一個心雄萬夫,卻有命無運的悲劇人物。他為了改革日本學術界的多年積弊,可說不擇手段到了極點。直到勝利將至的前夕,卻中風倒地,從此一蹶不振。他不是我心目中的學術大師,但是他對於大師的孺慕致意的方式,卻讓我印象深刻。

當學生偶爾造訪他琵琶湖畔的自宅,他總是一邊招呼我們入座,一邊嘮嘮叨叨:「某某君,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去年哈伯瑪斯坐過。」「而某某君你這張靠窗的椅子呢,則是尼可拉斯.魯曼在日本最鍾意的位子。」「那一年卡爾.巴柏就是在這張原木桌用餐的。我們談了一整晚的bookish culture。」因此,「你們也要有大志,要以大師為你們學術生涯的標竿。」

我總覺得,K教授真正是一位對近代性桃太郎充滿孺慕之情的、力圖進取的亞洲鬼島模範生。然而我也常常懷疑,這些大師如果發現K教授是這樣子勉勵他的學生,不知道會做何反應?捻鬚微笑,曰:「孺子可教也」嗎(卡爾.巴柏)?或者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地說:「不敢不敢。有為者亦若是」(尼可拉斯.魯曼)?還是疾言厲色地大喝:「公民社會不該有偶像崇拜」(哈伯瑪斯)?

揣測大師們的反應固然有趣,但我可不是純粹為了樂趣而揣測。因為我想要從這些反應中去判別、並尋找我心目中真正的大師。反正這是極私密的個人遊戲,人畜無害。大師也不會因為吾等狂簡小子的判斷而不再是大師。

在這套遊戲的運作之中,確實有幾位大師讓我佩服不已,心嚮往焉。前南非憲法法院大法官奧比.薩克斯(Albie Sachs)當然是其中之一,但是我心目中永遠的第一名,則是二○一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撒手塵寰的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教授。接下來,我將試著告訴各位理由何在。

說起來,我與安德森教授只有兩次近距離接觸,遠不如那位名字跟我很像、是他的入室弟子的吳叡人教授。第一次與他見面,在二○○五年二月。我以臺灣人權促進會會長身分前往曼谷,參加亞洲唯一的跨國人權組織Forum-Asia的年度大會。彼時印尼政府尚未解除他的黑名單,安德森教授只好寓居暹羅(他堅持不說「泰國」,因為「泰國」之稱乃一九三○年代泰族的軍事強人獨裁者所命名,只讓泰族代表整個國家,對其他五十餘種族群視而不見)。我在會議結束之後尚有數天逗留,於是,藉著名字與吳叡人教授甚為接近,有魚目混珠之利,因而賈勇求見。想像中,這麼一個聲名遠播的大師級學者,豈有說見面就見面之理?反正求見不成,更可以順理成章,立即切換到正宗暹羅古法按摩之旅。沒想到電話那一頭傳來的卻是:你來吧。我在朱拉隆功大學等你。我們去湄南河畔,那裡有一家好棒的餐廳。

結果,我們在河畔聊了將近四個小時。正確地說,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講我聽。但這絕非因為他是大師,我是小師,而「所謂權力,就是毋須傾聽」的力學關係所致。重點在於他實在太有趣了。而話題也無所不包,民族主義、帝國主義、東南亞左翼源流、楊德昌與周星馳(你沒看錯,他超愛周星馳)的電影、強國(不只中國喔)上流社會的低等動物舉止、臺灣獨立、同志婚姻權,族繁不及備載。我的英語能力有限,常常跟不上安德森教授博物學家兼超級宅男式的處處機鋒(我唯一能夠「指導」他的領域,只有日本漫畫)。但即使如此,大半的時間都是我在爆笑,而他則閃爍著頑皮的目光。眼前的大師與我母親同年紀,當時已經邁入古稀之年,卻彷彿一個巨大的嬰兒。我突然覺得,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窮極演技,一輩子企求的原型就在這裡。

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大師居然是一位菸癮比我還嚴重的大菸槍,唯一的問題是,他好像並不隨身攜帶打火機。因此,從賓主兩方坐定之後,我還來不及正式自我介紹,大師的第一句話就是:「借個打火機用用。」隨著對話的進行,我逐漸看出一種行為模式:安德森教授「借個打火機用用」之後,會不自覺地把打火機放進「他自己」的口袋。過了一陣子,當他掏出下一根菸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忘記口袋裡的打火機,再度問我:「借個打火機用用?」剛開始,(因為我那位與大師同年紀的媽媽自小管教甚嚴,所以變得)很有教養的我也若無其事地遞給他另一只打火機。而他點了火之後,也再度不自覺地把打火機放進「他自己」的口袋。

那一天,是他的lucky day,我的背包裡居然藏了五個打火機,因此我扮演了五次「良家子弟」。直到第六次他又問我借火,我只好說:抱歉,我身上「已經」沒有打火機了,但「也許你的口袋裡面有」。沒想到大師竟然站起來,跟我說: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過了一陣子,他得意洋洋地回到座位,拿出三個打火機,而且很慷慨地「分了一個給我」。「現在我們不必擔心打火機問題中斷談話了」,大師說。

四個小時天南地北的聊天時光,這齣戲碼至少重複了三次。當我向他告辭,回飯店參加另一個晚宴的時候,我身上當然「一個」打火機也沒有。

第二次與安德森教授相遇,是二○一○年《想像的共同體》中文新版出版之際,他受邀來臺灣演講,而我與吳叡人教授則在臺北場演講翌日駕車載他出遊。我還記得吳叡人問他想看臺灣什麼地方,而他的回答令我完全摸不著頭腦:「I’d like to visit the Dog’s Temple.」狗廟?

最後還是吳叡人私底下解釋,我才恍然。什麼狗廟?十八王公廟啊。

雖然我仍然不知道這位世界級的大師為什麼要造訪十八王公廟(而且二○○四年他已經去過一次。這次要去看搬遷後的新廟與「新狗」),總之我們這對「良家子弟」是不會拂逆大師心願的。不僅如此,在陪伴大師前往「狗廟」之前,也未能免俗地(或者說很親切地)加碼安排外國氣質人士必訪行程──九份。結果,大師對九份似乎沒什麼興趣。更糟糕的是,拾級走到九份山路最高處,才一轉眼工夫,大師不見了。我慌慌張張到處「尋嬰」,赫然發現安德森教授在後山某個廟宇廣場前一個酬神的布袋戲臺前,正擠在人叢中看得入神。

前往「狗廟」途中,我不免抱怨:「你不是很愛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嗎?」

「對喔。但是九份已經不是九份了嘛」。

坦白說,當時我真的很震撼。大師果然法眼如炬,瞬間就看穿了假貨。直到現在,我從未再訪淪為惡俗「氣質觀光地」九份。雖然我並沒有追問:那,侯孝賢是否也已經不是侯孝賢了呢。

儘管如此,到達十八王公廟新址,看到那只新建不久、十幾層樓高、還安裝著電梯的巨大狗像的時候,我心裡覺得好羞愧。九份都不九份了,您還不放過臺灣人,硬是要戳破我們文化中最俗麗的一面。然而安德森教授一副非常滿意的模樣,不斷地嘖嘖稱奇。我說:大師,這隻鋼筋水泥狗,究竟有什麼值得您千里迢迢地來看一眼呢(更別說核一廠就在附近)。

他回問:「二○○八年北京奧運張藝謀搞的那場開幕式,你有什麼感想?」我能有什麼感想?感想就是:一個奴才的奴才耗盡民脂民膏,大拍秦始皇政權的馬屁。「那不就對了嗎,」Anderson教授說。這隻摩天巨狗「倯閣有力」,就是充滿生命力的臺灣人,對於花費千億,「庸俗卻直逼納粹的北京奧運開幕式想傳達給世界的訊息」一個最好的回答。

我們都爆笑了。笑聲中有著感激的哽咽。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安德森教授。往後的幾年,除了帶領研究生精讀《想像的共同體》,唯一在精神上與他匯通的一件事,就是閱讀了他在二○○九年應日本友人的要求,特別為日本學術界(因此沒有英文版)──尤其是有志於追求知識的年輕學子──而寫的一本自傳體作品《逃出椰殼碗》(ヤシガラ椀の外へ)。

可想而知,這本書絕對不是一般坊間常見的「我是如何成功的」之類的「偉人自傳/口述回憶」。事實上他在序言裡再三提及,對寫這類的書,原先實在提不起勁。他的理由是:「第一,我所尊敬的師長們從來沒有一個人寫過這類書。第二,就我所知,英美學者也很少有人寫這類書。他們重視的是著作本身是否偉大,而不是寫書的人有多偉大。第三,我向來對這個廣闊的世界充滿好奇,但對我自己卻沒什麼興趣。」

這三點理由完全符合我對他的觀察(否則他就「應該」發現口袋裡滿滿的打火機!)。最終他之所以首肯,是他發現,或許可以藉著這本書進行「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跨文化交流)。

閱讀本書,如同經歷一場精采無比的、智性的冒險之旅。但在此我無暇多做介紹(反正聯經已經取得版權,中文版何時問世,要看「入室弟子」的進度)。我只談書名。在印尼及暹羅等地,有句成語「椰殼碗裡的青蛙」,意思跟「井底之蛙」有點類似。但是井底之蛙還能觀天,而對於被椰殼碗整個罩住的青蛙而言,椰殼碗就是青蛙的天與地。

安德森教授認為,他的人生,就像一隻不斷嘗試逃離各式各樣椰殼碗的青蛙。固定觀念、權威崇拜、強烈的民族認同、過剩的文化優越感、畫地自限的學術取徑、扁平與過度簡化的歷史認識,以及隨之而來的、偏狹的帝國主義、民族主義與文化多樣性的殺手──資本的全球化等等,都是阻礙青蛙認識世界的椰殼碗金鐘罩。為了鼓勵(年輕)讀者共同逃離這些椰殼碗,他戲仿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結語,寫下了本書最後一段話:

青蛙們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椰殼碗。

全世界的青蛙們,聯合起來!

所以,什麼才是追思一位學術大師的正確態度?

我的答案是:給他一個可以總結(我個人所認識的他的)一生的墓誌銘。

明治時代的日本詩人正岡子規曾經諧謔地為自己預留墓誌銘,最後五個字是「月給(月薪)四十圓」。這個對自我人生簡潔有力的結論,一直令我心儀不已。一句話完整表達一生,而餘韻無窮,當真千難萬難。「全世界的青蛙們,聯合起來!」也許很適合用刻在安德森教授的墓碑上。但這是他的原創,不是我的原創。而他應該比較喜歡學生的原創,而非以他的話語向他致敬。

因而,我想像了幾幕「全世界青蛙恭送安老昇天」的場景。最後一幕是:聽著來自全世界各種蛙語的哀悼與讚辭,以及「還我打火機」的怒吼,冉冉上升天堂的安德森教授,仍舊一如往常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嗯哼嗯哼,似乎漫不經心,厚厚的老花眼鏡片深處,卻明明流瀉出惡童般促狹的笑意。他左手笨拙地掏出一根菸,右手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後,才尷尬地說:「借個打火機用用。」

「借個打火機用用」。Ben,這是我偷偷幫你立下的墓誌銘。其實你還欠我五個打火機沒還……我原諒你了。一路好走,My Favorite Master。

*延伸閱讀:

許菁芳:我與我的想像共同體
吳叡人:“De courage, mon vieux, et encore de courage!” — 寫給Ben的一封信
民族主義作為對抗帝國的武器:紀念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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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1936~2015)紀念會

時間:2016年1月6日19:00
地點:誠品信義店三樓Forum
主持:莊瑞琳
與談:吳叡人、吳豪人、吳介民
特別來賓: 陳正雄以及所有《想像的共同體》的讀者
主辦:衛城出版、時報出版、誠品書店

活動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464978467030367/

活動說明:

一九八三年《想像的共同體》英文版出版後,這本書三十一種語言的翻譯過程,彷彿變成一則人類民族主義發展的見證,還使得安德森不得不在二○○六年寫下〈旅行與交通〉一文,解讀這則由翻譯版本時間形成的民族主義隱喻。這篇文章也種下衛城編輯得以在時報出版任職時推出新版的緣分,並且有機會與這位幽默又睿智的Uncle Ben於二○一○年在臺灣相見。而五年前的我們並不知道,二○一五年的結束與二○一六年的開始,我們將在紀念Ben當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