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建國!」──連毛澤東也支持的湖南共和國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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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普拉特 Stephen R. Platt(耶魯大學博士,美國麻塞諸塞大學歷史系教授)

一九二○年九月五日,湖南《大公報》推出定期專欄「湖南建設問題」,以宣揚關於湖南未來應走之政治路線的觀點。毛澤東和彭璜為此專欄的主筆,但也偶爾執筆該報社論。此時所有人都團結在一起,沒有人再提負面的「部落主義」或「割據主義」。《大公報》那年九月所刊文章的主題,乃是湖南是否該成為獨立國,以及如果該往這條路走,該怎麼做。

1936年的毛澤東
1936年的毛澤東

毛澤東為此專欄打頭陣,九月三日發表〈湖南共和國〉一文,文章一開頭就寫道,「我是反對『大中華民國』的,我是主張『湖南共和國』的。」兩天後,他寫了〈打破沒有基礎的大中國,建設許多的中國:從湖南做起〉,文中宣告:「湖南人呵!應該醒覺了!……湖南人果有能力者,敢造出一個旭日瞳瞳的湖南共和國來!

隔天,他開始發表分兩天刊載的文章〈湖南受中國之累:以歷史及現狀證明之〉,文中冷冷評估了湖南在中華帝國裡的地位,說「元明歷清,長夜漫漫,所得的只是至痛極慘」,「湖南的歷史,只是黑暗的歷史。」

同一天,彭璜開始發表一篇分三天刊載的文章,全文談湖南需要自行建立一新式共和國,既非中國式也非美國式的共和國,而是獨一無二的湖南式共和國。接下來幾星期,他們的文章構成此報探索自治問題的核心文章。

在〈對於湖南建「國」的解釋〉一文中,彭璜說明了湖南與中國的關係,文中他批評中文「國」一詞既可以指帝國,也可以指自決國。他解釋道,中華「國」是第一種,但湖南「國」會是第二種。他寫道,「人太專注於這個『國』字。所以一說到建『國』,就發生破壞『大國』的恐懼。卻不知民族自決的建國,根本不同於帝國主義的建構,卻不知『怕建小國破壞大國』的思想,就純粹是偶像的國家思想。」

至於那些反對建立獨立湖南國者,新民學會會員張文亮,在九月二十七日〈天經地義的「湖南國」〉一文中,把他們分為兩大類。第一類反對者包含新文化運動裡較希望廢除所有國家以造全球「大同」之局的一群人,而來自今文經學的「大同」一詞,正好切合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理想。第二類反對者包含仍堅信中國應為一國之過時觀念的「抱狹義的愛國主義者」。

張文亮初步支持廢除所有國家,但對中國民族主義者則十足不屑。他寫道,「對於第二派的愛國志士(愛中國的)可以視同狗屁。嚴格點說來,簡直可以不齒他。」並說,「我更希望把『中國』二字遠拋東海……欲談湖南國,絕不容再所謂『中國』存在!」張文亮覺得,如果民族主義的現象必須繼續下去,它的對象應是湖南。

靠著在《大公報》上撰文成為眾所公認最激昂、最堅定的湖南民族主義提倡者,並與中國民族主義抗衡的,乃是彭璜,他的坦白無隱,使毛澤東的文章相較之下都顯得含糊曖昧。彭璜〈怎麼要立湖南「國」〉一文,從九月二十三至二十六日分四期刊載。

文章一開頭,他清楚區分建國與建省的不同:「一個是附屬的,一個是獨立的。一個是因襲改良的,一個是根本改造的。一個是沒有獨立憲法的,一個是有獨立憲法的。一個是『半』自治的,一個是『全』自治的。所以要立『國』,就是要獨立,要根本改造,要有獨立憲法,要完全自治。」

湖南地圖
湖南地圖

他所謂的「半」自治,指的是晚清和民國時期以國家為導向的自治制度。這一制度襲取自日、德,把中央政府視為其起點。相對的,「全」自治是利伯的美式自治,是建立在個人自由之上,並被視為固有政治權利的地區自治,這一政治權利為省加入聯邦留有餘地,但不容聯邦的中央政府侵犯省之自治。彭璜在此文中解釋道,鑑於中國中央政府管轄湖南多年,推動湖南自治運動其實就像是將一個國家從壓迫者手中解放出來,以「剷除專制主義」。

更令人震驚的,乃是彭璜關於民族的論點。自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湖南行動主義者一直以「民族」之類詞語來描述湖南人,以「民族主義」一詞來描述他們對省的忠誠。但彭璜在〈怎麼要立湖南「國」〉一文中更進一步聲稱,漢民族的定義只是逼湖南人順服中國的假統一,藉以壓迫湖南人的工具。針對這一主題,彭璜做出歷來最明確之一的描述:

深覺得這個籠統混雜的漢族名目,壓住了我們湖南人的向上,阻止了我們湖南人的進化,牽制了我們湖南人的發展本能!現在硬覺得我們湖南人不叫是漢族了!要不然,就是「非湖南人」不叫是漢族?湖南有湖南人的特性,湖南有湖南人的風俗,湖南有湖南人的感情與本能。移言之,湖南地方的人民,是有一種獨立的「民族性」。這個「民族性」很不與各省同胞相類,所以認定湖南人與各省同胞是同一民族,原來是個解釋民族的莫大錯誤!

最後,彭璜不只宣稱湖南人為不同於其他中國人的一個民族,還預示了將在日後出現以農民為基礎的權力中心,他宣稱鄉下湖南人既不關心「中國」,也不認為中國是他們應效忠的實體。

他寫道,「一地方人的要求獨立愈必要,我們湖南人對於湖南人的感情怎樣?我們湖南人對『非湖南人』的感情又怎樣?要是我們隨在留意,時很容易證明的。我是一個鄉下人,我從我的鄉村生活中間,看出了湖南人心中只有一個湖南,不有一個中國。我平日從省城回家去,鄉下人所與我交談的總是:『湖南的大局如何?不是袁世凱要血洗湖南?聽說北方要放個什麼湯薌銘作湖南都督?聽說陳復初有奸黨降了北方?這個畜生……湖南倒霉了,曾官保一輩的人都死完了。再也沒有這等人了。』」

彭璜以前人所未發的最強烈湖南民族主義宣告,為此一連載文章的最後一期作結。他寫道,簡單地說,「中國的湖南,簡直是英國的愛爾蘭了?凡是主張正義人道的人,哪個不贊成愛爾蘭獨立……湖南人的精神果猶未滅絕!就應當趁此晨光萬丈的時代……大呼精神獨立!民族獨立!湖南獨立!」

一九二○年九月和十月上旬的湖南《大公報》,充斥著湖南省人對中華民國反感的心態,而此心態在十月十日,中華民國第九個國慶日那天達到最高點。那一天,湖南《大公報》副主筆李景僑暫代龍兼公主筆之職。他以挖苦口吻寫道,龍兼公忙於自治運動,抽不出時間寫「國慶日」社論。於是李景僑發表他的辛辣觀點寫道,「我們不慶祝過去的中華民國,應慶祝將來的湖南『國』,不可嗎?」最後寫道,「中華民國騙了我九年的『慶祝』,不又被湖南『國』連本帶利都騙去了。那麼國慶日的時評我還是不作!」

在同一期,張文亮以嘲笑口吻寫道:「又是照例的九年國慶到了!哈哈!同胞!『國慶』!怎麼叫做國慶?國中一年來有何可慶?說來你們不要痛心嗎……那麼,今日的國慶豈不成了國喪嗎?」毛澤東則向上海《時事新報》投了〈反對統一〉一文,文中一開始就直言不諱寫道,「中國的事,不是統一能夠辦得好的,到現在算是大明白了。」他主張中國所有問題都源於過時的「中國」觀念,然後斷言中國該根據既有的省區分為諸多小國。

最後他寫道,「國慶是慶中華民國,我實在老不高興他。特為趁這國慶,表示我一點反對統一的意見,而希望有一種『省慶』發生。」

同樣在一九二○年十月十日那天,二萬多名湖南人走上窄小的長沙街頭,其中包括二千名士兵和軍官、三千名工人、八千名學生、數千名農民和商人。他們在音樂與鼓聲伴隨下遊行,要求召開人民憲法會議。他們所攜帶的請願書是由毛澤東、彭璜、湖南《大公報》主筆龍兼公聯合起草。請願書裡有這麼一段:

吾湘現處特別地位,應採革命精神,趄斷從前一切葛藤,以湖南一省完全自決自主,不仰賴中央,不依傍各省,剷除舊習,創建新邦。至此後制治精神,宜採取民治主義及社會主義,以解決政治上及經濟上之特別難點,而免日後再有流血革命之慘。又依湖南現在情形,宜採取湖南門羅主義,湘人完全自治,不干涉外省,亦不受外省干涉。

而就在湖南《大公報》頭版迴蕩著要求獨立的呼聲之時,就在新聞從業人員宣告中華民國已死、湖南國復興之時,就在上萬民眾遊行街頭要求為獨立的湖南國建立社會主義人民政府之時,刊在湖南《大公報》國慶日特刊底部,在一運貨代理商的廣告和美國補血藥廣告之間,有則不起眼的小告示,說二天後船山學社要舉行一年一度的王船山紀念儀式。

那一天,一九二○年十月十二日,農曆的九月一日,是王夫之三百零一歲誕辰。(待續)


本文選自衛城出版之《湖南人與現代中國

new湖南人與現代中國72dpiProvincial Patriots: The Hunanese and Modern China

作者:史蒂芬.普拉特 Stephen R. Platt(裴士鋒)
譯者:黃中憲
出版社:衛城出版

作者簡介

史蒂芬.普拉特Stephen R. Platt(裴士鋒)

耶魯大學中國史博士,其博士論文獲頒瑟隆.費爾德獎(Theron Rockwell Field Prize)。目前是美國阿姆赫斯特麻塞諸塞大學歷史系教授,亦著有《太平天國之秋》(Autum in the Heavenly Kindom)一書。他大學時主修英語,因此大學畢業後以雅禮協會老師的身分在湖南待了兩年。他的研究得到傅爾布萊特計畫、國家人文基金會、蔣經國基金會支持。目前與妻女住在麻塞諸塞州的格林費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