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時刻裡洪荒幻夢,今生末世」──讀《草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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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諸神的時代去」其一:泉鏡花《草迷宮》

夏天是怪談的季節,七月是魑魅魍魎的領地。

在人世與異界相傳最為接近的鬼月,透過泉鏡花、京極夏彥、荻原規子三人之筆,我們將一起向著那八百萬眾神尚在人間,文明與蠻荒之別渾沌未分的鬼神時代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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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タカト替《草迷宮》繪製的圖片。泉鏡花作品的華麗調性,常訴諸視覺,與戲劇和插繪相容性極好。鏑木清方、鰭崎英朋等當時著名繪師都曾替他的作品留下精美的插圖。(圖片來源:家中藏書)

泉鏡花,一個夢幻浪漫的筆名,作風一如其名,寫鏡花水月裡,如夢似幻的幽冥之事。早於水木茂的鬼太郎,文名或不下於《雨月物語》上田秋成,是百萬石金工古都金澤的鐵板觀光財,也是三島由紀夫口中的絕世天才。他的文字保留下了某種原初日本的感性土壤,或許,還與《神隱少女》泊泊相繫著同一條水脈。他寫鬼怪,寫妖魔,寫池中龍神、深山魔女,寫樓閣裡的妖魅,寫前世今生須臾瞬間,也寫洪荒氾濫的末世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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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鏡花多取材神怪傳說與荒野奇譚,滅世的洪水與大火也因此常入其作品。圖為由中川學改編為繪本的《龍潭譚》,描述龍神傳說與河水災害,以及兒童的神隱奇譚。宮崎駿的《神隱少女》或許可說,和鏡花共享著同一道日本傳統鬼神觀的水脈。(圖片來源:http://goo.gl/vbpKGF)

北陸新幹線開通後,東京直往金澤,帶動新一波觀光熱潮。

泉鏡花,這位活躍明治中期至昭和初年的作家,與德田秋聲、室生犀星並稱為「金澤三文豪」。曾經造訪過金澤的旅人,一定曾在徐緩柔和的淺野川邊,或在昏暗蜿蜒的老街暗巷裡,看過紀念鏡花與其文學成就的碑文或塑像。正如小眾卻狂熱的鏡花愛讀者總為金澤著迷一樣,這座小巧秀麗、奢華講究的北陸文化古都裡,似乎總有份慢火細琢的匠人氣息,讓人聯想起泉鏡花對樣式與美感極其考究的文字風格。

一地的風土傳承,原是日本八百萬眾神自古行於地上的舊跡。也因此融化鄉野傳說、口承神話以為土壤的鏡花文學中,總嗅得到山海異界的氣味。他乘著當年的文明利器火車,遊歷四方,除了故鄉金澤外,神宮伊勢、姬路古城,當然還有帝都東京,都成為他筆下鬼神幽魂的腹地。鏡花的小說,因此總能領著讀者,走入異地的風土與精神信仰裡——那不只是地理上的神往旅行,也往往是一場心靈世界的壯遊。《草迷宮》一書是以逗子(近鎌倉一帶)海岸為背景寫成,那裡是泉鏡花失意於文壇的謫居處,也是他在獨自的文學世界裡一口氣燦爛圓熟的魔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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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日記》為以金澤為舞台的短篇作品,描述在連串迷幻火紅意象後大火燒盡城下的故事。圖片來自中川學繪製的繪本版。(圖片來源:家中藏書。)

本文選擇尚無譯本的《草迷宮》一書,作為介紹鏡花的切口,除了因為這本書裡各式怪異環環相扣,彷彿百物語一樣連綿不窮,相當適合夏日鬼怪夜談的「傳統」外,近年與插畫家山本タカト合作推出的華麗插繪新本,或許很適合讓無從接觸鏡花的台灣讀者,透過圖片感受鏡花怪談裡獨特的詭譎美學。

《草迷宮》故事展開始於一層又一層的奇異之事。

雲遊四方的法師,在海崖旁的茶屋,聽店主娓娓道來:膝下無子的店主夫婦在魔所般的海岸,撿拾自生於巨岩的「子產石」贈客,據傳甚是靈驗;地方莽夫嘉吉乘上著魔的小船,在連串荒唐後遇見始終以圓扇遮面的神秘女子,隨後離奇發狂;草木叢生的荒涼別墅裡,先後抬出五具棺木,是接連死亡的兩名產婦與腹中胎兒,與隨後死去的年輕少主,悲劇使別墅從此人煙不至。

聽聞連串怪異的法師受託夜宿別墅,替死者誦經祝禱。在那裡,法師遇見了神秘的秀麗青年,葉越明。他本是學生,後中途輟學,巡旅各地只為了尋求幼時記憶中,依稀曾聽亡母吟唱過的一首「手鞠歌」。他跟隨著落於霞川裡的七彩手鞠球,住進雜草叢生的落魄別墅,忍耐每夜發生的各種怪異奇事,期盼著有一天能遇見夢中似母親、似長姊,又似戀人的女子,聽見那首他想不起來的兒歌。

葉越明追尋的或許是在胎內未生前,聽見的母親歌聲,而故事末尾則道出遙遠的預言。預言葉越明往後數年的徒勞行旅與命中註定的戀情,和他終於覓得手鞠之歌的時刻。彩霞,手鞠與女子的身影;懸浮的草蓆,吐血的女人頭顱,以草葉為面具的詭異孩童,圓石、螢火蟲的圓形胎內意象,種種華麗與毛骨悚然的故事片段,像是時空倒流回萬物皆有靈的遠古,在荒草樹木叢生的落魄別墅裡交織,拼出《草迷宮》往未生之前,與遙遠後世追尋的浪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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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山本タカト替《草迷宮》所繪,誤踩死產孕婦幻覺的一幕。(圖片來源:家中藏書。)

不同於當代擅寫怪異之事的日本作家,鏡花走過啟蒙的明治之時,他的文字裡因而總彷彿保留了一份,那個文明與迷信仍自朦朧比鄰的時代空氣。《草迷宮》裡妖怪惡左衛門所述:魔物並不咒人,是遇人便避去,它們來去宇宙,活在人眨眼時閉上的那一瞬間。以眨眼須臾為世界,人永遠看不見,但須臾片刻其實遠長於人類的一生。鏡花自由穿梭於時間與空間,用如今已徹底消失的另一種眼神觀察世界。

泉鏡花寫過一篇散文,叫「幼時的記憶」,裡面說他記得還是幼兒時,曾經與母親搭船,遇見一名女子,他們沒有交談接觸,但不知為何印象深刻。他想,也許他和女子是某種註定之緣,即使未來在某處擦肩而過,也一定能再次相認。文章裡他說他總認為,幼兒的眼睛有某種柔軟的質地,即便是輕輕一瞥的萍水相逢也會永久烙印腦中。不像成人後,記憶深刻之物多半伴隨著複雜的前因後果。

那船是兒時記憶,還是未生之前的幽冥河畔?文章裡寫的很曖昧。我想愛上泉鏡花作品的讀者,或許都是與鏡花同樣,無法「精準」地活在現世裡的一群人,所以愛上那份沈浮於幻夢之間的獨特感性。鬼神,是泉鏡花以文字對抗世界的武器,也是他自承的「個人情感的具現化」。

走在一路急起直追著文明的戰前日本,泉鏡花永遠是個異端人,堅持保守著自己的視線,望向退行的回路之處。他好像總是緊抓著越來越昏黃的回憶,慎重仔細地珍惜童蒙時的點滴感觸,追尋一個不存在的歸處。乍看徒勞無義,但也因此,直到他過世逾七十年後,我們依舊能透過他的作品,碰觸到過往鬼神與魔魅同在的時空——那是他以文字裡的言靈,小心翼翼凝住的須臾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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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鞠,日本傳統的女子遊戲,女孩會一邊唱著手鞠歌,一邊拍踢著手鞠球。詳情可見「名偵探柯南」劇場版「迷宮的十字路」裡,小和葉唱歌玩耍的模樣。本圖亦為山本タカト繪製。(圖片來源:家中藏書)

參考書目:

山本タカト繪,泉鏡花著,《草迷宮 (パン・エキゾチカ)》,河出書房出版,2014。

中川學繪,泉鏡花著,《朱日記》,国書刊行会出版,2014。

關於泉鏡花:

他獨特難解的文體,以及相當不符合近代以後小說形式的文風,都成了當代讀者的一大閱讀障礙,不分日本國內或海外。目前台灣讀者能接觸到的作品僅有《高野聖》一輯,而相關簡介則多有疏漏、錯誤,相當可惜。

泉鏡花本名鏡太郎,生於明治六年(1873年),金澤下新町,卒於昭和十四年(1939年),一生創作不輟,執著於寫妖異鬼神,亡母與少年,藝伎與人情,美與魔。異端作風一度不見容於文壇,但中晚年坐擁不動評價,早年侍尾崎紅葉為師,後受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等人欽慕,與民俗學大師柳田國男素有親交,其民俗學成就亦啟發了許多鏡花中晚期的創作。「化鳥」「高野聖」、「春晝」、「草迷宮」、「天守物語」等作品為泉鏡花的名作,他的著作曾多次改編為戲劇,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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