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小舟品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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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小舟品茗(一)

鄭森細看陶庵公,悠然散淡,寬袍大袖,細節處又整理得一絲不苟。連著鬢邊的美髯烏黑光亮,不雜色絲。他額頭眼角風霜難掩,看來望五十了,似乎與吳應箕相彷彿,卻又好像年輕許多。雖遠不如吳應箕氣魄剛健,而另有一股沛然柔和的精神。

陶庵公道:「你可知這是甚麼茶?」鄭森道:「不知。這幾日在友朋處多飲羅岕、松蘿等茶,松蘿似乎略與此相似,但清雅不若遠甚。」

陶庵公笑道:「不錯,此茶無論杓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都與松蘿製法相同,但茶葉來源不同。往昔我喝紹興會稽山日鑄嶺所產日鑄雪芽,覺得佳則佳矣,畢竟日鑄嶺乃越王鑄劍之地,所產之茶未免金石之氣太盛。以是我募了幾個歙縣的松蘿茶工,到日鑄以焙松蘿之法製茶,就是這茶了。」他取過一個新的敞口瓷甌,放入若干茶葉,先注少許熱水,待其稍冷,再用滾湯衝瀉。「你看,」陶庵公招手叫鄭森湊近瓷甌,興沖沖地道,「素白瓷甌中,茶葉雪芽翻轉,像極了素蘭與雪濤並瀉。是故吾名之為『蘭雪』。」

麗人道:「陶庵公此茶新製不久,坊間依然少見。」陶庵公道:「我並不吝於將此茶製法外傳,但作工繁複,坊間所製既少,亦多不得其神。且我反覆斟酌較量,每一批新茶都略有不同。今日之茶她也還是頭一次喝呢。」麗人道:「此茶非惠泉之水不能出其香氣。猶如鳳凰非醴泉不飲,品格極高的。」

鄭森道:「惠泉說的莫非是那『天下第二泉』?」

陶庵公道:「正是。但所謂『第二泉』云云,乃唐代陸羽所評,距今已有八百年。泉水乃是一個活物,也有生滅變化。莫說八百年,八年之間水性都可能改頭換面。以我之品鑑,如今惠泉若稱第二,天下卻無第一泉矣。」

鄭森點點頭,忽然想到:「惠泉遠在無錫,莫非千里迢迢地運來?」陶庵公理所當然地道:「是。」鄭森道:「晚生雖不懂茶,卻也聽人說過,再好的泉水,一經汲出便失活氣,尤其間關萬里舟車勞頓,必使其老,反不如尋常地頭活水。但飲適才之茶,卻如用剛舀出來的活泉所瀹。這是何故?」

陶庵公道:「這是桃葉渡一位瀹茶奇人閔老子教我之法。他取惠水,必先淘井,靜夜候新泉至,馬上汲出。裝水的大瓮底下,得墊擺上一層山石。水搬上船後,只能憑風而行,不藉櫓槳以免驚動。如此則水之圭角如生,即便尋常惠水,都顯遜色,何況是其他的泉水。」

鄭森問道:「甚麼是圭角?」

陶庵公道:「圭角者,水中磷磷之氣也。含於口中甘韻不絕,流轉變幻似有生命。水之有圭角,如人之有靈氣。善保靈氣者,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範,發為詩文書畫也必超逸有神。善保水之圭角,則茶葉中眠藏的日月精氣,皆能憑此而活。」

鄭森大為嘆服,道:「陶庵公用水、瀹茶如此講究,方能成此佳茗。晚生今日才知甚麼是喝茶。」

陶庵又沖了一瓷甌,分倒三杯,示意鄭森遞一杯給那麗人。麗人從艙內稍稍往外輕挪,幾乎與鄭森促膝而坐,鄭森剎時胸口似填滿了一半土砂,吸不進氣。他手腕微微發軟,遞過杯子時與麗人指尖輕輕相觸,只覺柔冷滑膩。她素手纖指輕捧著茶杯定定凝視,在矇亮的天光下,顯得風儀端麗,眉目如畫。鄭森胸中空著的另一半頓時也被填滿了。

鄭森又從陶庵公手上接過一杯,覺得香氣稍沉,飲之,喉韻渾厚,苦甘迴盪。遂問:「這是另一批茶?」麗人道:「這該是秋茶,方才所飲是春採。」陶庵樂道:「小娘喝茶也漸窺門道了。」

鄭森道:「方才所飲的春茶,可謂至矣盡矣,想來茶中無過其右者。但這秋茶,雖然清芬稍遜,也另有一種令人低迴的風味。」

陶庵公道:「天生萬物,皆與四時相應運。秋日蕭瑟,茶之精魂已老,香氣黯然。但經歷過芳春壯夏,反璞歸真,更有一種沉著的韻味。」

鄭森道:「先生此言,像是一番身命之論。」陶庵公道:「順時而生,本為天地間的至理。」鄭森道:「方才先生說,水之圭角可善保之。人之靈性,卻又如何。」陶庵公道:「圭角難保,靈性更非易事。不使激盪,不使濁穢,也許可以多少保存一些。」鄭森沉吟道:「然則天下騷動,不使激盪可以得乎?」陶庵公道:「治亂循環,也是天道。茶人似我者,本來便是曳尾泥塗,求個快活而已。逢治世,不圖金馬玉堂之夢,遭亂世,也自向壺中去尋樂土。外頭再怎麼激盪,拿這茶壺擋著,多少稍減濁穢罷了。」鄭森道:「倘若騷動已極,卻將茶壺打破呢?」陶庵公哂道:「只要捨得這奼紫嫣紅的花花世界,總尋得著避秦的世外桃源。唉,花花世界是叫人很難割捨啊,但真有那麼一日,也只得如此。」

麗人卻道:「陶庵公莫妄言高論,你於琴棋書畫、園林花木、詩歌酒茶無所不癡,怕到時那一樣都放不開手哩。」陶庵公聞言大笑,直道:「被妳一眼看破了。」

鄭森默然,覺得如此未免過於遁世。但再三思量,想起自己始終懷抱著偌大志向與許多煩惱,苦苦追求不得,相較之下,陶庵公的悠然也十分令人羨慕。

三人默默喝著茶,只聽見炭火嗶剝作響。河面上晨霧瀰漫,薄如輕紗,隱約透見隔岸景致。霧氣卻又十分膠稠,一動也不動地停滯在河道上。天光幽紫透藍,照得水面如鏡,上下皆是霧色。仔細一看,霧團微微有些動靜,極緩極緩地浮升飄動。角落裡一片霧氣忽然輕輕往上旋轉,像是洛神凌波,紗裙舞動,輕靈曼妙不似人間所有。鄭森暗暗讚嘆,身旁麗人同時輕噫一聲,幾乎杳不可聞,鄭森卻聽得真切,看向麗人,她也正向自己看來,雙眸秋水盈盈,靈犀心照,知道彼此同感河上美景,心頭無比熨貼。

陶庵公又煮起水來,吩咐船尾梢公解纜,卻不命搖櫓,只憑緩緩的河水將小船慢慢推送。麗人返身取出一個琵琶,望著遠方隨手撥弄起來,叮叮咚咚不成曲調,卻十分切合這散淡悠然,曉風殘月的清晨風景。鄭森覺得和陶庵公二人相處,說不出的放心自在。如此悠然的心情,似乎從七歲自平戶來到中國以後,還是第一次。心頭寬了,身體也跟著鬆泛起來。忽然一陣倦意襲來,鄭森眼皮一闔,幾乎重重點了個瞌睡。他驚覺失禮,忙端坐提神。陶庵公卻和藹地道,倦了就進艙去睡會兒吧。鄭森搖搖頭想說甚麼,卻敵不過腦中濃密幽黑的睏倦,迷糊間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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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之《鄭森‧上卷:大明命脈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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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台北人,一九七五年生。拿傳播文憑而偏好於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著有《滄海月明──找尋台灣歷史幽光》(入圍2011台北國際書展大獎)、《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為《音樂時代》、《音樂年代》、《新朝藝術》、《MUZIK》雜誌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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