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海上砲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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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出得署衙,從側邊走出不遠就是碼頭,平日此處商船、民船、軍艦往來停靠十分熱鬧,這時卻只見兩艘嶄新的福船停靠在空盪的碼頭邊。

李嗣京疑惑地道:「總鎮大人,貴鎮的四十隻船呢?」

「碼頭窄,怎停得下四十隻戰船?都已在海上待命了。」鄭芝龍道:「各位大人請登船吧!」

「不能就在岸上看嗎?」李嗣京道。

「要看船操,當然得在海上。」馮聲海道:「在碼頭裡也瞧不出船隻造得好壞,有些船外表光鮮,卻禁不得風浪,一出海就要散架的。」

李嗣京苦笑道:「這個,我是北方人,怕坐不慣海船。附近可有山丘岬崖,可以居高臨下觀看?」

「那可難辦了,附近是有高處,但離海甚遠,甚麼也看不清。」馮聲海道:「好在今日風平浪靜,坐船出海應該是不礙的。」

「今日原想好好操演一番,大人們若坐不慣海船,唉,那也只好作罷論了。」鄭芝龍故意裝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樣子。

「哼,出海就出海,鄭帥不怕咱們看,咱們還怕看?」林文燦說著,大踏步從斜搭在碼頭邊的長跳板走上船去。張肯堂想,莫非鄭芝龍故意要他們知難而退?傳聞此人富可敵國,乃是海外通商而來,卻不知是否也由貪贓所得,這船隊非看不可。於是手一比,道:「請!」跟著走上船去。李嗣京見此光景,自然不能獨後,只好硬著頭皮跟上。鄭芝龍見鄭森混在人群裡觀望,招手要他一塊上船。

福船分為四層,底層填塞土石壓艙,第二層是兵士寢息之所,第三層左右各開六個方型的小窗,官廳設於中間,前後則是解纜下椗和炊爨之處。第四層如露台,開有梯穴通往下層,矢石火砲都由此而發。船後又有高聳的尾樓和將台。

眾人踩著跳板登船,鄭芝龍隨即命施天福指揮解纜揚帆,道:「外頭風大,各位大人且在官廳稍坐,待到海上再請到上層看操。」領著眾人下梯進到官廳。這官廳錦幃繡帳地布置得十分華麗,用的桌椅也是紫檀木,關上窗就像一般平地的房舍似地。林文燦不由嘖嘖讚道:「鄭帥打仗好舒服,真叫人大開眼界,回頭我也請撫台大人調我去做水師。」鄭芝龍聞言笑笑不答。

船離碼頭甚是平穩,若不往窗外看還不覺船在移動。鄭芝龍淨說些笑話,從人流水價送上酒餚,仿如富商乘船遊玩。張肯堂等三人起先都說出營看操不宜飲宴,後來禁不住鄭芝龍等人則頻頻相勸,說稍飲可擋風寒,才勉強喝了一點。

不多時,船身搖晃漸強,李嗣京道:「這酒勁道好沉。」走到窗邊一看,只見海面湧動、浪花飛濺,霎時一陣暈眩,忙扶著板壁回座。還沒坐定,忽聽得遠近一片霹靂之聲轟然爆響,心頭一驚,胸口煩惡之感大盛。

「船隊放砲相迎,到地方了。請各位大人移步吧。」鄭芝龍說著,起身領眾人出了官廳,循梯上到頂層。這梯子既窄且陡,在搖晃的艙腹中顯得格外幽暗狹小。出得頂層甲板卻是豁然開朗,四望天寬海闊,長風勁直凜冽。近處海面上,四十艘簇新的戰船井然陣列,旗幟拍動,兵卒衣甲鮮明挺立船頭,煞是壯觀。

鄭森觀望四周,船隊停泊在圍頭灣正中心,與北方南安、石井,東北方的圍頭以及南邊的金門差不多等距。

鄭芝龍又領眾人走到尾樓將台上,手一擺道:「張大人,這便是此番新造的二十隻福船和二十隻趕繒船,一共四十號戰船。」

施天福向鄭芝龍和張肯堂一個抱拳道:「請大人看操!」

張肯堂點點頭道:「請吧。」

施天福轉身高喊:「結寨!」尾樓上頓時三聲砲響、戰鼓急擂,艙板隨之震動,立在桅斗上的旗手也打起旗語。四十艘戰船立即升帆駛動,向著鄭芝龍等人的旗艦迎上來,將之圍在中間。

船隻排成四列,首尾相接如同四道平行的木牆,形成一座水寨。

施天福又高喊:「變陣!」尾樓鼓響數通,船隊轉動,須臾排成一個魚形:二十艘大福船圍著中軍旗艦排成菱形船陣,算是魚身,左右和陣尾後掠的四列趕繒船是魚鰭和魚尾。

施天福再喊:「啟航!」砲響帆升,中軍向前駛進,船隊同時並發,陣形絲毫不亂。

林文燦見船隊進退有法,不由得讚道:「陸兵擺陣,也難整齊。海船操持不易,而能有此法度,鄭帥帶兵真是有一套!」

鄭芝龍微微笑道:「海上風向不定、波濤變幻,難拘一定之勢,操演陣法不過令船隊熟習進退之道,臨敵之際,還得從權應變。」他對張肯堂道:「撫台大人,海戰之道無他,不過大船勝小船、多船勝寡船,大銃勝小銃、多銃勝寡銃而已。又兩軍相峙,上風順潮者利,下風逆潮者不利。」

「喔?願聞其詳。」張肯堂道。

「福船舷高船堅,遇著小船,當頭駛過去就能將之犁沉。且大船上的火砲和弓箭居高臨下,擊小船就如捏雞蛋似地。此所謂大船勝小船;又海上交鋒,火器最先。蓋火器及遠,海上又無從掩蔽。若敵我船隻一般大小,則銃大且多者,自然得利。而不論是衝犁還是發砲,都須順風順潮,才顯得出威力。反之,下風逆潮則船速遲、煙火倒吹,是授敵以大勢。」

張肯堂向舷邊走了兩步,張望陣中較小的趕繒船,彷彿想像著從福船上往下攻擊的光景,一面點頭道:「信然也。」

林文燦問道:「聽說紅夷的夾板船比福船還要巨大,可是真的?」

「是的,夾板船舟長可達十八丈,橫廣五、六丈,豎桅杆五支,設夾板五層,舷側鑿小窗置銅銃數十門。其大銃長二丈餘,銃門如四尺車輪之轂。可謂樓高船堅,遠非我中華船舶可比。」馮聲海答道。

「長十八丈?」林文燦咋舌道:「那豈不是比福船大了一半有餘?」

「一點不錯。」

「若此,敵船大我船小,豈非無法可制?然將軍曾在浯嶼大破紅夷,是以何策?」張肯堂問。

「紅夷夾板船固然難制,畢竟萬里遠來,其數不多、其援不濟。」鄭芝龍道:「要跟它比大,自然比不過,此時便得以多取勝了。以十圍一,順流火攻,或者群擁而上登船肉搏,以己之長攻其所短,可奏全功。」

張、林二人恍然,連連點頭。張肯堂忽指著海上問:「那是甚麼?」鄭森順著他所指看去,見船陣前方有六艘船下了椗停在海面上,仔細一看似乎不是戰船,而是略顯破敗的舊船,船舷邊立著許多人形木牌。

鄭芝龍笑著說道:「大人,這是幾艘靶船,用來操演火器的!」說罷下頷朝著施天福一揚,施天福立時高喊:「列砲陣!」船尾鼓響、桅斗旗舞,魚形船隊向左右展開,成為一個倒寫「人」字般的逆雁行之勢,由中軍正對著那六艘靶船,兩翼斜伸包抄。施天福又一個指令,船隊轉以右舷對靶船,同時艙板下腳步聲響,六十一名黑人銃手從底艙循梯而上,在右舷邊排成三排,熟練地裝藥、填彈、上火繩,然後第一排銃手舉銃瞄準,等待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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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之《鄭森‧上卷:大明命脈的危局》

朱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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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台北人,一九七五年生。拿傳播文憑而偏好於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著有《滄海月明──找尋台灣歷史幽光》(入圍2011台北國際書展大獎)、《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為《音樂時代》、《音樂年代》、《新朝藝術》、《MUZIK》雜誌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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