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父子交心(二)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上集:【歷史小說連載】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父子交心(一)

崇禎八年,在日本是寬永十二年,德川幕府第三次頒布海禁,取消平戶的對外貿易特許,只留長崎一港與華人、和蘭人通商,並嚴禁日本人進出海外,後世謂之「鎖國」。當時鄭森十三歲,鄭芝龍原本打算再過兩年就讓鄭森隨著自家商船到平戶去探望田川茉,也藉機讓他學習生理。但隨著日本鎖國,鄭森又志在舉業,無意於闤闠之道,始終未曾搭乘商船遠行。

鄭芝龍繼續說道:「其實我早有意接阿茉到安海,只是幕府不准日人出海。想偷偷接了出來,又怕連累你翁爺爺和田川外婆,事情也就這麼擱下了。我向來不愛談論還沒有眉目的事情,不過此事應該讓你知道。你外婆過世快三年了,剛好去年那個死腦筋的長崎奉行拓植正時老病告退,換成現在的馬場利重,我遣人厚幣重賂,他倒也肯收。待時機成熟,要接阿茉出來就不成問題了。」

鄭森聞言,不由得熱血上湧,衝口道:「森兒願去接阿母出來,請派森兒到日本去!」

「你別心急,這事弄不好,奉行切腹都有分。說得太早被他一駁,日後就再也難提了。」鄭芝龍道,「我知道你思念母親得緊,你剛來安海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到海邊翹首東望的。族裡長輩們也都愛拿這個調侃你。」

豈止是調侃?鄭森心想,伯叔兄弟們都因此瞧不起他,只有四叔鄭鴻逵對他好。鄭森默然片刻,道:「兒雖不再望海,心中思念未嘗一日稍減。」

鄭芝龍仔細瞧著兒子,緩緩道:「我曉得族裡長輩兄弟們,都說你是倭人之子,百般輕賤。」鄭森昂然答道:「森以母親為榮,也以身為中華男兒為傲。可嘆世人不辨賢愚,只知妄分夷夏。」

「假仙!」鄭芝龍率直地笑他,「你把四書五經讀個爛熟,又一頭熱著要帶兵出關,不就是唯恐旁人不把你當中國人看?」

「兒子一心報國,未及他念。」

「報國之途忒多,你不肯打海盜山賊,也不想去剿流寇,一個勁兒只想打建州韃子,不就為的這個。」

鄭森聞言嘿然,待要往下分辯,父親卻實實說出了自己不願想分明的心事。

鄭芝龍道:「你不必難過,旁人嘲笑,其實骨子裡是妒忌於你。他們見自己萬般事項都不如你,就只能拿這個笑罵。」

鄭森聽得此言,如在幽深洞穴中見到一點光明。自小,他愈是被族人所輕,就愈加發憤,從沒想過正是因此而更遭排斥。父親這般解闢,不僅一針見血,也是對自己極大的肯定,霎時胸中一熱,感愧無已。

鄭芝龍見他的模樣,知道兒子有所了悟,也就不再多言,只道:「想叫人住嘴,要嘛給他一拳,要嘛拿出作為讓人無話可說。這一點你做得很好。只一件,就是心裡過於執著了。怕人笑你的海外出身,為此想學作聖賢、想帶兵出關,想忠君報國。別這麼激憤,甚麼都往心裡去,會把脊梁壓斷的。」

鄭森搖搖頭道:「讀書學作聖賢、知忠義,此皆本分之事,兒子也並非事事都為著遮掩出身。譬如海內動盪生靈塗炭,孰不義憤?」

鄭芝龍笑道:「那也罷,只是勸你別凡事都看得太重。一向以來,你不做生理、不習兵事,我都由著你。但你也二十歲了,眼下有事,你不可推託。」

「阿爹手下人才濟濟,南京退左良玉兵之事,關係重大,為何非兒子不可?」

「倘若只是為了辦成這件事,當然也有更合適的人選。但要說到人才啊,我手下雖有不少幹才,卻都難獨當一面。」鄭芝龍感嘆地道,「原本有個陳鵬,多年栽培總算有點大將之風,可惜在湘粵山區戰死了。其餘都不足論。武將尚且如此,文事上就更不必說了。」

「馮叔不就是個絕好的參贊?」

「嘿,老馮就是個臭皮匠,出幾個餿主意還可以。但我欠的是可以和朝廷打交道的人才、能夠進朝廷作官的人才,更欠缺能看清時勢、指畫方策之才。講白了,欠個張子房、諸葛亮。」

「張良和孔明乃是佐其主逐鹿天下,阿爹不宜出此言。」

「呵呵,倘若大明天子丟失了他的鹿,你也不許我去追逐?你看眼前的局勢,不正是天下競逐著這頭鹿哪。」鄭芝龍笑道,「不過阿爹一時沒有這樣的野心,也還顧不到天下去。我不是甚麼大忠臣,皇帝封我官作,我對他盡些禮數、替他鎮守一方也就是了。我所在意者,在於海上平靜,生業藩盛,咱閩中子弟人人安居樂業。」鄭芝龍看著鄭森道,「百餘年來,天下安定,唯沿海騷亂。而今天下騷亂,只有沿海安定,你可知其中原由?」

「沿海平靜,是因先有戚繼光、俞大猷等名將驅逐倭寇,後又有阿爹剿平海上群盜。」

「此是俗論,只見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鄭芝龍道,「海上巨寇並起,往來飄忽,官府束手。最後卻都遭我敉平,這是為何?」

「鍾斌、劉香之輩倒行逆施,故天假阿爹之手鏟除之。」

「不錯,若要比狠比勇,鍾斌、劉香、李魁奇等人都遠勝於我,但他們不知順勢而為,終不能長久。這世上,凡事都有其理路,順之則昌逆之則亡。即便再強橫的人都難扭轉,這是阿爹海上經營多年的心得。」鄭芝龍難得一本正經地說著,「咱們福建山多田少地力貧瘠,單靠農事難以為生,小民下海捕魚、出洋市販都是再自然也不過的道理。可朝廷裡那些只知詩曰子云的大官,食古不化,硬說甚麼出洋輕犯波濤,乃唯利是趨的非義之舉。朝廷又要防奸尻之徒勾結倭寇,嚴令海禁,乃至於片板不准下海。唉,咱們福建人苦啊,你應該也聽說過『出海死一身,不出死一家!』的諺語。父母在不遠遊當然是孝順,可若窮困已極,無以奉父母,明明出海就有生路,難道也得守著全家一起凍死餓死?這就是為甚麼二百年來朝廷禁海越嚴,沿海越亂的原因。小民走投無路,只好被逼著上梁山,所謂『倭寇』,其實十之八九都是中國人!我以一介後起的小海商,能夠平靜亂局,也不過就是順事之理路。該下海的讓他下海,該市販的任其市販,願意當兵吃糧的就收在帳下。如此人人樂從,即便海盜與紅夷來犯,大家都儘幫著我,想不打勝仗都難呢。再往深處看,市面興旺,大家都有好日子過,誰還肯在刀頭上舔血?當然是安居樂業一片昇平!因此這十餘年中,流賊禍延半壁江山,東南沿海無一響應,康泰如故。反之朝廷三十年來黨禍不斷,又為了在關外用兵而苛征酷斂驅民為賊,才使得版圖之內永無寧日。」

鄭森聽父親一番長篇大論,確是從實事上見來的道理。當時世道亂,儒者哲人們多闡揚經世致用之學,好談農桑舟楫、郡國利病,以及種種匡時救世之策。鄭森對照著一想,父親的種種作為雖不合聖人之道,但確實寧定地方活人無數,可謂有功於社稷,遂道,「近來兒子看新刻的幾部書上,多談富國強兵之道,阿爹所言,似乎還更深入些。」

鄭芝龍說得興發,對鄭森的言語只是一笑,接著道:「放眼這東南沿海,表面上無人能與我匹敵,大小海盜盡皆討滅,船舶出入沒有我鄭氏令旗不行。但這番事業遠遠稱不上穩固,稍有閃失,一轉眼渣滓都不剩。海外紅毛和佛郎機都是一個弄不好就跟你火拼到底的。日本眼下國內安定,倭寇不復來犯,但也說不準能平靜到幾時。」鄭芝龍站起身來,在艙板上踱步。天色已然完全黑了,時值月初,滿天繁星閃動。「何況中國商人,處處受制海外。和蘭人不許華商前往呂宋和爪哇咬留巴,再好的貨色都只能銷往臺灣,最近還想禁止咱們到日本去。此外許多商人欠缺本錢,得向和蘭人拿定金到內陸採購,所購之物和價格,自然也都得任由紅毛指揮,利錢又重,大半好處都歸他們拿去了,中國商人反而只能賺點零頭。」

鄭芝龍目光炯炯望著遠方,大手一揮:「我對逐鹿中原沒甚麼興趣,我看的是這片海。這片海圍著中國,應該由咱們來管,讓閩中子弟豐衣足食,讓中華商人不再受外洋挾制。海外諸國別無特產,中國並不希罕他們甚麼東西,而是他們渴求中國的生絲、綢緞、砂糖和瓷器,那麼就應該是中國人得其利,把零頭留給他們賺去!」鄭芝龍堅定地看著鄭森,「控扼此海,才是阿爹的志向。你想想看,北到日本、高麗,東到呂宋、美洛居,南到爪哇、暹羅、滿剌加、三佛齊,這片水道若能盡在我掌握之中,那將是怎樣的一片光景!到時無論富國、強兵都是指顧之間的事。」

鄭森再也坐不住,跟著起身遠望。海上雖然一片漆黑,卻又似無比光明。他深深被父親廣大的眼界與抱負所打動。

「森兒,此事並非一蹴可及,也非光憑阿爹一人之力可為。我的兒子雖多,只有你能成大器,將來這番事業也都會是你的。你明白嗎?」

鄭森看著父親,重重地點頭。鄭芝龍取下手上長戴的那枚碧綠的翡翠扳指,遞給鄭森。鄭森深深吸一口氣,遲疑了一下,慎重地伸出手去接過了。


10854377_10152762917548542_2788389461917631407_o

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之《鄭森‧上卷:大明命脈的危局》

朱和之
Follow me

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台北人,一九七五年生。拿傳播文憑而偏好於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著有《滄海月明──找尋台灣歷史幽光》(入圍2011台北國際書展大獎)、《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為《音樂時代》、《音樂年代》、《新朝藝術》、《MUZIK》雜誌主筆。
朱和之
Follow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