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鄭森:大明命脈的危局──父子交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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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父子搭一艘小船,從鄭芝龍寢室旁的水道直駛到安海港裡,天色向晚,碼頭上早已獲令掛上一盞盞風燈為小船指路。其實船後梢公極熟這條水路的,閉著眼睛也能把船開進開出。

鄭森本以為父親有甚麼話要說,但鄭芝龍卻只是自得地斟飲著。不多時船駛進圍頭灣,暮色漸沉,西邊天空滿是澄黃色的光芒,一道長雲遮住夕日,卻有金光如瀑,直直向下灑在海面上。天光尚明,而四周陸地和島嶼已慢慢變成一塊塊黑沉的剪影。鄭森見暮雲光影變幻不已,甚是美麗,遂瞧得出神。

「這海上的風雖冷,吹著就是舒服。」鄭芝龍走出篷艙,道,「海上日子過慣了,一天不吹這風就覺得不對勁。」

日頭下去後空氣冷得甚快,鄭森這也覺得脖子冷颼颼的,忙拉了拉衣領。

鄭芝龍拎著一支呂宋手琴,坐在船頭撥弄起來。呂宋手琴也就是吉他,係由西班牙人攜來東方。鄭芝龍本是浪蕩不羈的性子,聲色犬馬之事無所不愛、無所不通。早年到濠鏡澳(即今澳門)浪遊,還曾受洗入了天主教,取有教名「尼古拉斯」,學得一口佛郎機語,也把手琴等玩意兒學了個全。

父子倆默然無語,在船頭沐著夕照晚風。鄭芝龍手上叮叮咚咚隨意彈奏,在風中旋律殘缺,鄭森覺得耳熟,留心一聽,卻竟是日本九州平戶島的小調「自和安樂」,一時不由癡了。

鄭森就是在平戶島川內浦出生。鄭芝龍年青時浪跡濠鏡澳和馬尼拉,都不得意,後來落腳平戶,起先以賣草鞋和做裁縫為業,因為十分機伶,又通佛郎機語,被當地的大華商李旦收為義子並加重用,以此發跡。川內浦在平戶港南方,是華人聚居之所。有一位旅居當地多年的泉州鐵匠翁翊皇,娶田川家的寡婦為妻,也收養她與前夫所生的女兒,也就是田川茉。翁翊皇曾為平戶藩主鑄刀,算是碼頭上有點頭面的人物,鄭芝龍又看上了天生麗質的田川茉,李旦遂為兩人搓和婚配。小兩口感情甚好,但田川茉剛懷孕不久,鄭芝龍就奉義父之命前往澎湖擔任和蘭人的通譯。

隔年秋天的某一日,田川茉獨自到川內浦附近的千里濱海灘上散步、撿拾扇貝,被一場雨阻住無法回家,忽然又劇烈陣痛起來。她見沙灘上空無一人,呼救無門,遂自行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產下一子,便是鄭森。

田川茉最初為兒子取名福松。「松」字在日語的讀音不僅與「茉」近似,又與「待」字發音相同,以是「福松」也就有等待幸福之意。

鄭芝龍離開平戶後多在臺灣和中國沿海發展,雖然後來又和田川茉生了次子七左衛門,但與母子三人聚少離多。他每次回到川內浦,都會給福松和弟弟帶來許多海外的奇珍異寶,且芝龍詼諧爛漫,一家團聚時總是非常熱鬧而開心。但待不數日,便會在某個清晨悄悄離開,家中也隨即恢復平日的清寂,彷彿只是夢境一場。

鄭森記得,父親每次回家,都會彈著手琴唱起海外各地的歌謠,中國的、呂宋的、佛郎機的、琉球的、爪哇的……最後甚麼都唱過了,就唱起平戶本地小調。母親聽著聽著,忽然便不言語,撇過頭去強忍抽咽。而父親總是扶起她的頭說,小茉不用哭啊,我在這裡,咱們一塊唱歌吧。母親也會立時在清淚不止的臉上綻開笑顏唱起歌來……

到了七歲上,父親派人來接福松前往中國。福松興沖沖收拾著行李,卻才發現母親和弟弟並不同去。他疑惑地問起,母親只說她會搭下一艘船去找福松,他才甘願上船離港。只不料這一別後就不曾再見過母親,倏忽十三年過去。

鄭森望著暮色中幽幽的島嶼輪廓,與從千里濱眺望九州島的景色一般。倒是母親的臉孔,竟已飄渺得不復記憶。念及於此,不由得閉目淌淚。

「おい,ふくまつ──」鄭芝龍忽用日語叫喚著「福松」。打七歲來到安海,改名鄭森之後,父親很少這樣叫他了。鄭森不知何以為應,只抬頭從淚眼中看著父親模糊的影子。

鄭芝龍感慨萬千地道:「我忙碌半生,稱雄海上、開府建衙,也算是不枉了這五尺之軀。可時時想起來,倒是當年在川內浦時日子最是愜意。」他手上繼續隨意彈奏著,漸漸不成曲調。「那時我還年青,雖然窮困,但與你娘和樂融融,少有煩惱。你娘……和你一樣性子堅毅,獨自在平戶帶著兩個孩子,也從未聽她有過一句怨言。」

「ははうえ……」鄭森也脫口說出許久未用的日語,但旋即改口道,「母親平日很想念阿爹的,只是見了阿爹就開心了,總也不說。」鄭森心下黯然,「連我也離開她十三年了,她絕少回信,偶有片紙來,不過三言兩語一切平安。我知道她是要我別掛念。真不知道母親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鄭芝龍聽鄭森話中微有怨懟之意,遂道:「早些時我在海上奔波,未便接她出來,倒也還不時有空去看看她。自當上了朝廷命官,反不得便到日本去。何況崇禎八年的時候,嗯,算來是七年以前,江戶的將軍嚴令海禁,外國中只許唐人與和蘭人到長崎一地,再不能到平戶去。但阿茉又不能隨意到長崎來,想要相見竟是千難萬難。」

崇禎八年,在日本是寬永十二年,德川幕府第三次頒布海禁,取消平戶的對外貿易特許,只留長崎一港與華人、和蘭人通商,並嚴禁日本人進出海外,後世謂之「鎖國」。當時鄭森十三歲,鄭芝龍原本打算再過兩年就讓鄭森隨著自家商船到平戶去探望田川茉,也藉機讓他學習生理。但隨著日本鎖國,鄭森又志在舉業,無意於闤闠之道,始終未曾搭乘商船遠行。

鄭芝龍繼續說道:「其實我早有意接阿茉到安海,只是幕府不准日人出海。想偷偷接了出來,又怕連累你翁爺爺和田川外婆,事情也就這麼擱下了。我向來不愛談論還沒有眉目的事情,不過此事應該讓你知道。你外婆過世快三年了,剛好去年那個死腦筋的長崎奉行拓植正時老病告退,換成現在的馬場利重,我遣人厚幣重賂,他倒也肯收。待時機成熟,要接阿茉出來就不成問題了。」

鄭森聞言,不由得熱血上湧,衝口道:「森兒願去接阿母出來,請派森兒到日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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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之《鄭森‧上卷:大明命脈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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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台北人,一九七五年生。拿傳播文憑而偏好於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著有《滄海月明──找尋台灣歷史幽光》(入圍2011台北國際書展大獎)、《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為《音樂時代》、《音樂年代》、《新朝藝術》、《MUZIK》雜誌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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