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五個平埔族年輕人的自我追尋:(3/5)我是原住民嗎?其實,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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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麼想當原住民喔,整天跟他們混一起」

有次,我媽用一種嘲笑的口吻對我說。

人生會突然出現這些,在我跟我的內在之間;我跟我的家人朋友之間;我跟別人對自己的不解和質疑之間,因為族群身分認同相互拉扯而出現的衝突,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滿辛苦的,但除了忍耐安靜的做給他們看也別無他法,有誰會這麼笨要走這種路呢?

「你是原住民嗎?」,這個提問到現在還是一直層出不窮的出現在我周圍。

我出生在屏東市,在一個很傳統的閩南人家庭裡長大,因為是被阿嬤帶大,所以閩南語說得很流利,從生活方式、思維、信仰,沒有任何跟原住民有關的成長經驗,最多也只是三不五時跟家人去三地門、霧台、瑪家鄉一帶當觀光客,或逛逛文化園區的石板屋這樣而已。

記得小時候,只要太常在外面曬太陽,阿嬤就會罵我:「你不要一直在外面曬得像『魁儡仔』(註一)」。從前我只知道,魁儡指的是膚色比較深、住在大武山的那邊的一那群人,而且這是一個比「番仔」還難聽的稱呼,因此在我孩提時就烙下原住民就是「不好的」的印象。國中時,學校裡其實有不少排灣族、魯凱族的同學,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他們。

說來慚愧,當時的我會開他們膚色的玩笑,但那時我心理覺得,他們除了長相不同之外,跟我們住平地的人並沒甚麼差別啊,「魁儡」所帶有的負面意義跟他們到底有甚麼關聯,我並沒有辦法理解。 高中考上高雄的學校,也碰到很多布農族的同學,因為他們總是聚在一起一群人,但當時除了注意到他們好像跟屏東的又不太一樣之外,對原住民就沒有更多的認識了。

直到大學放榜後,我第一次真正離開住了18年的屏東到了台中,很多人聽到我從屏東來,再看到我的臉,就會問我是不是原住民。起初我對這件事感到非常的反感,堅定地認為自己是閩南人,我說台語,而且我自認為我長得跟印象中的原住民一點也不一樣,跟長輩口中說的那些不好的魁儡、番仔不一樣,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但後來漸漸發現,除了漢人朋友會問這個問題外,路上碰到的原住民,也會想要來和我相認。例如有次我走在屏東夜市,對面街上突然一群屏北高中的排灣族學生,跑了過來跟我要即時通(沒錯就是Yahoo那個)帳號,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在打賭我是不是原住民;又有一次,在高雄火車站,一個在推銷那種很貴的愛心筆的女孩子(應該也是排魯系列),很熱情的向我揮手說「欸,原住民」,當下我真的是一股怒火直衝腦門的轉頭離開。

但這些一次又一次的誤認累積下來,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懷疑,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跟別人不太一樣。直到大三時認識了一個花蓮阿美族的學長,他也是一樣很開心地跑來問我:「你是原住民嗎?」,我的回答卻讓他失望,但他仍堅持要我去調查自己的身世。我心想,不如查一下也好,也許能藉此釐清那個隱隱哽在心中、難受的懷疑,那個追索答案的慾望推著我走進了戶政事務所,確認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坐在服務台前,隨口跟承辦人員瞎掰了要做學校作業這個理由,才說服她一個一個翻出所有我的直系血親,往上追溯到日本時代的戶籍謄本,在那裡花了一個多小時,從我爸爸這裡一直到我媽媽那邊的家族,一顆心七上八下,在最後一刻,出現了一個種族欄上寫著「熟(註2)」的人,是我外婆的曾祖父─潘阿屘。

在那當下,過去那一切似乎都能得到解答,那些憤怒、不解、困惑好像在此刻得到紓解的突破口。

我的外婆叫潘金珠,恆春人,在我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所以我完全沒有關於她或是她的恆春記憶。只有聽我媽說過,外婆當初從恆春嫁到番仔寮(屏東長治鄉繁華村)的時候,村裡的人都叫她「恆春來的平埔仔」,或是她很喜歡吃檳榔之類的事情

那她到底是誰?

我帶著調到的那份戶口,第一次自己回到外婆的娘家,和她的家人相認。 那天,我看到了外婆家中祭祀的老祖(註3)的壺身 ,更確定的自己似乎不是「純的」閩南人這件事,我很難形容那種內心的衝擊,如果過去我對我自己的認識不完全正確,那我又是誰呢?如果按照日本人類學者的分類,我應該是個「馬卡道」人,雖然據我所知這個稱呼在屏東其實根本沒人在使用,也沒人聽說過來由,天曉得。

那天,我也得知了,每年的農曆元月十五元宵節,是整個恆春半島的老祖拜拜的日子,後來的連續兩年,我都回去參加了這個節日,跟著他們準備供品,檳榔、米酒、香菸、切成小塊小塊的生豬肉等等,而屋外播著排灣族或是阿美族的歌曲,這天潘家所有親戚都會回來相聚,那種氣氛其實比過年更像過年,但又是一個完全迥異於漢人提燈籠、猜燈謎等習俗的節日。

一開始,他們其實非常不願跟我談關於平埔、關於我們是不是「番仔」,我們到底在拜什麼神,為什要準備這些東西?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因為老祖喜歡,祂是番仔」。

「祂是番仔」……

幾杯高粱或保力達加啤酒下肚後,他們開始不由自主地說出他們的故事:「你看『鎮上的人』在慶祝元宵,我們在過老祖生日」、「我們也曾經回到赤山萬金(註4),希望找到一點祖先的線索」、「為什麼外面的人都瞧不起我們姓潘的」、「小時候還有聽過老人家講山地話」、「台南那邊的人,他們拜的叫阿立祖」、「當原住民有加分有補助」。

他們知道,他們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跟他人的界線和差異存在,但這種曖昧、隱晦的認同狀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很清楚的,我感覺得到他們也像我一樣處在一種猶疑不定的壓抑中,處在堅持這個異於他人的信仰與害怕被別人知道他們身分之間的不安中。

之後,從網路、書本、原住民相關的活動等等,開始大量的參與和學習過去我從不知道的歷史、文化、政治局勢的轉變,也慢慢地認識了很多原住民族、平埔族群的朋友。但卻發現,原來平埔族群是不存在課本上、不存在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也找不到在這個國家中的位置。

即便到現在,我還是會掙扎、游移在這個認同的兩難之間,當我說出我是平埔族的時候,有些人表現得很驚訝,像是看到稀有動物;有些人則是直覺平埔族等於平地人/漢人;還有一些人則覺得「你是平埔族?可是你長得很像原住民啊?」(關於我長得像甚麼這真的見仁見智),甚至是遇到過去曾經和平埔族群有過衝突的原住民族人的否定,認為我們是一群過去的祖先選擇放棄族群尊嚴,現在卻要來瓜分資源,講難聽點為了補助、加分等利益才來選擇要重新當原住民的人,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這種種的轉變發生在短短的三年內,對於尋求歸屬的渴望驅使著我不斷的參與在原住民相關的事務之中,不斷地向別人解釋,我是誰,我哪裡來,我們還有甚麼可以被辨識的東西留下來,就是希望得到別人的一點認同與關注,但那種既想認同自己是原住民、又無法獲得確切答案的矛盾卻是越來越深刻。

關於我到底是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們是夾在原住民跟漢人之間一的一群人,卻又不屬於任何一邊 ,即便我們當中出現了許多願意站出來,努力的向大家證明我們的存在、我們是原住民的人,也許在這個國家還沒還原屬於這片土地上真正的歷史、還給我們能勇敢宣示自己身分的尊嚴以前,沒有真正能夠化解這種對自我充滿不安與猶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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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余奕德】

(攝影:Ga-Wii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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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高雄、屏東一帶漢人對原住民的稱呼。
註2:日本統治台灣初期,將台灣人口分為「福(閩南)」、「廣(客家)」、「生(高山族)」、「熟(平埔族)」四種族群。
註3:屏東一帶平埔族人祀奉的神靈,或稱「阿姆姆」、「阿姆祖」、「太上老君」,有酒瓶、石頭等形象。
註4:恆春鎮山腳里一帶的人,相傳是從屏東萬巒鄉的赤山、萬金村遷移至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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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一群來自不同族群、也有著不同的生命經驗的平埔原住民族青年,在追索認同的路上、探求族群命脈的過程之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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