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吧EP5】 二二八被過度渲染了嗎?—從一位小人物的逃亡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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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令杰

一、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臺灣戰後各種因素所累積下的矛盾情緒,達到巔峰,無論是「暴民」或宣洩情緒的群眾,使臺北、甚至整個臺灣陷入騷動。許多不會說閩南話的本省粵籍族群,也常受到波及。一位任職隸屬行政長官公署農林處之「農機具製造實驗工廠」(接收自日治時期「臺灣農機具製造統制株式會社」)的本省閩籍會計員,在事變之後,表面上仍舊安份守己地工作,甚至每日護送一位粵籍同事一起上下班,對於動盪的局似乎事不關己。

但這位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看似善良的公務人員,卻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

根據《國史館藏二二八檔案史料》收錄的政府檔案原件[1],這位年輕人於同年四月初被工廠廠長向上呈報為「赤匪」。報告中指出,他與另一名業務課長為同夥,兩人「素性凶頑,行動乖忤,狼狽為虐」。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他們還參加「處委會」(即當時官民共組、後被陳儀宣告違法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並對內煽動廠內員工,對外勾結「赤匪」圖謀叛亂。

最嚴重的是,3月4日他們以車頭綁有「赤匪標誌」的「紅色腳踏車廿餘輛」在廠內開會,意圖顛覆政府。他們不僅在工廠內製造刀械,分給暴徒到處行兇、傷人無數,並在6日晚間率眾威脅廠長交出公家財物,該年輕人甚至趁亂到警衛室搶走槍械,以槍迫使廠長交出金庫鑰匙,共搶得7萬5千元後畏罪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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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國史館藏二二八檔案史料》書影

此時正值行政長官陳儀(1883-1950)下令清鄉掃蕩時期,農林處接文後不敢大意,將兩名嫌犯的長相、容貌與相關資料轉請有關機關發布通緝。

二、

早在發布通緝前前,維繫治安的軍憲已經收到消息,先一步到工廠指名找這年輕人及其同夥。年輕人機靈察覺有異,僥倖躲過。但眼見苗頭不對,與幾個暗地掌控工廠的暴徒遂亡命天涯,從此不知去向。

就在跑路之際,年輕人先返家告別妻子,並神秘地交給妻子一份自白書與一包文件,告訴她,或許可作為保命之用。

圖2:中文自白書(報告書),現藏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

其實,此時年輕人仍無法明白,究竟為何被找上。但他心知肚明的是,這一切應該與廠長等人的過節脫不了關係。換言之,他意識到自己被誣陷了。

從他的自白書可知,2月28日至3月5日之間,主管工廠的外省籍職員皆未到廠上班,又員工薪水卻已遲發數月。他只是個會計員,並無權限,但受員工所託,前去會計主任等人家中協調,護送他們到工廠發薪。

由於時局混亂,外省主管沒有上班,廠務難以運作。不得已,在幾位主管的見證下,會計主任將金櫃鑰匙暫時交給這位會計員,以備不時之需。交接當時,金櫃已短少7萬5千元。到了3月9日,臺灣再度實施戒嚴,廠務運作恢復正常,這位會計員忙碌之餘無暇看顧鑰匙,才又在會計主任監察下,轉交另位僱員保管。

問題還是為了錢。

在自白書中,會計員指稱,廠長與會計主任早已聯手對帳目上下其手。例如會計主任明明該年1月到職,卻能領到前一年12月的薪資與獎金。廠長與主任都知道帳目短少,不只是現金,還包括存款。為了符合帳面上的數字,他們乾坤大挪移,要求他將不足的存款金額,改列前一年度(民國35年度)的雜費,並重新作出假的決算帳冊。此外,還要求將金櫃短少的現金7萬5千元,捏造為二二八事件中的損失,並威脅他,如果不從就舉發他為共產黨員。

年輕人勉強從命,但個性耿直的他,已萌生辭意。自白書應是在此心灰意冷之際用日文寫下,另謄寫中文版本。而行文所標註的每份證明文件,包括偽造前後的帳冊,以及廠長、會計主任的手令等,他都偷偷留了下來。萬萬沒想到,軍憲早一步登門「拜訪」,他雖然機靈躲過盤查,但已不得不逃亡。於是,他將這些證據連同自白書在臨行前交給妻子,他相信人世間是非正義尚存,萬一遭遇不測,或許能為救命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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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現金帳冊,現藏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

三、

年輕人展開逃亡後,新竹、苗栗、基隆山區等地都曾是藏身之處。兩年後,他奇蹟似地躲過風頭,最終平安返家。

十多年後,他已邁入中年,與一家妻小安居樂業,在老家經營雜貨店,稱得上幸福美滿。然而看似平靜的生活,就在1962年的某日,他與之前那位「同夥」業務課長,竟不約而同收到臺北市警察局的傳票。

到局後,他們莫名其妙如罪犯般,被拍照、採指紋存檔,並遭嚴厲審訊與威嚇。最終雖經一位熟識的國民黨要員──也是當初那位他曾保護過的粵籍同事──作保後獲釋返家,但十餘年前的惡夢往事重現,此番驚恐並非常人得以理解,尤其在那風聲鶴唳的白色恐怖年代,沒有人能知道像他們這種「有案底」的人最後會怎麼樣。

在前述國民黨要員協助下,他們除了終於證實誣告者身分、恍然大悟當初原是被誣為「赤匪」,並得以取道向臺灣省警務處處長、省議員等人陳情。

陳情書的草稿,以及最終送出的副本被保留了下來,就像開啟塵封的記憶,也述說著遭傳訊的驚恐心情。他們回憶起當初如何得罪廠長,例如:有次進購鐵板8百片,被會計主任命浮報1千片,他們直覺不妥,報請廠長裁示,卻得「准支乙千片價款,不足2百片,令其補交」,錢只能照支付,但補交貨物卻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日積月累,直到有天見憲兵與便服人員出入廠長室,接著就找上他們兩人…….

此番陳情雖然沒有獲得警察機關任何正式承諾,但似乎在往後的日子裡,就未再受國家機器的恐怖驚擾。但當初那位正直的年輕人,卻早已心力交瘁,往事不僅堪回首,終生鮮少再提起。

四、

二二八事件到底對臺灣人影響多大?面對這個大哉問之前,有些人已先認為,二二八已在今日被「過度渲染」、「無限上綱」。

回到最初官方檔案的陳述,故事主角縱使不是叛亂「赤匪」,也是個趁亂作惡的暴徒。事過境遷,在完全沒有其他材料的佐證下,主角沒有發言權,我們很容易與自身的歷史知識(可能來自於教科書、媒體或官方論述)結合,這個案子可能就這麼成了二二八事件「暴徒」四處毆人作亂,或襲擊政府機關的證據之一。當然,也可能成為詮釋當時政府「鎮壓」手段的合理化基礎。

與我們常聽到的案例不同,故事的當事人存活了下來,而且保全了證據,他的自白能夠為自己辯駁。只是數十年間,二二八是被塵封的禁忌。雖然1962年一度驚起波瀾,但活下去是人的本能,審訊後的陳情書,也僅略提而未完全托出往事,以免節外生枝。他當初的自白與證據,就此跟著記憶一起暫時藏起。

事情過後,為了展現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好國民」,主角選擇順服這個國家與政權。他積極參與當時的民防體系,與國家保持友善互動。他甚至曾告訴子嗣,「中華民國就是自由的中國」!

事實上,擔心害怕不足以為他內心的寫照。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被誣陷的「有案底」之人,萬一哪天這個國家翻臉不認人被「起底」,恐將再度侵擾他的平靜生活。為了家人的安定與安全,他一生幾乎不曾反抗。

直到隨著1990年代初期臺灣政治與社會的開放,二二八事件開始解禁,當時的年輕人走過如驚弓之鳥的中年,已是人生晚暮。縱然晚年似有撥雲見日之感,但一輩子揮不去的陰霾,伴隨著老人的逐漸失智,最終與他的靈魂一同離開人世。我們已無法得知他最終對於二二八事件的感觸,只能從他一生盡力留下的史料與妻子口述,拼湊出「檔案」外,屬於他的二二八故事。

五、

這樣的故事並不是唯一,只是萬中之一。不過也足以顯示那段曾是禁忌的往事,如何影響一個人、影響一個家庭,乃至於從過去到現在的整個臺灣基層社會。

還有太多案例無法完全以「真實」的面貌呈現,這些人名可能只是檔案之中不起眼的名字而已。當我們堂而皇之認定二二八事件已「被過度渲染」,不僅提早關起追尋「真相」的大門,也失去真正反省我們共同過去的機會。

本文的主角只是二二八事件的一個小人物,從他的故事使我們得以瞭解,二二八不會只有一個面向,材料不一定能完全呈現真實,解讀也可能因人而異。甚至,當事人本身也會隨著時間改變態度,對於事件有不同的體認,或對加害者選擇順從。

不同的個案與史料,都可能構築出不同的「二二八」面貌,我們必須有勇氣面對這場的歷史悲劇,以設身處地的同理心,理解當時這塊土地遭遇事變的每一個人,並嚴肅看待往後的長遠影響,才能有助於我們從這場悲劇學得教訓。

故事主角最終還是幸運的,他的生命雖幾次受到威脅,可既未受牢獄之災、也未失去寶貴性命。更重要的是,他有機會跳脫檔案中呈現的那個「赤匪」、「暴徒」,事實上,他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國好民」。

不僅如此,他是陪伴我成長的阿公,他的名字叫做,陳文興(1923-2005)。

圖4:陳文興與妻陳李素吟,攝於戰後初期

*延伸閱讀

二二八與阿公的故事,另有一文為同輩家人所撰,值得推薦,參閱陳令洋,〈循線:字幅背後的家族史〉,收錄於《走過:尋訪二二八》(臺北:前衛,2015)。

[1] 侯坤宏編,《國史館藏二二八檔案史料》(臺北:國史館,1997)。該批檔案原件已於檔案管理局成立後移交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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