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只因為我活在水中,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讀東山彰良/王震緒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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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翔

1975年的台灣,那年蔣介石去世,十七歲的主角葉秋生的祖父在同一年遭到謀殺。

《流》的故事從這裡開始。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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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是今年直木賞的得獎作品,作者是台灣出生的東山彰良。東山彰良本名王震緒,台北出生,九歲隨山東出生的作家父親王孝廉(筆名王璇)移居日本福岡縣,2002年以《逃亡作法》獲得「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銀獎,並以此作品出道。2015年直木賞評選委員北方謙三在評論東山彰良的《流》的時候是這麼說的:「這是一本有著汗水的味道與血的顏色、以及炙熱輝光的青春小說。」

1975年,蔣經國在蔣介石去世一個月之後掌握實權,在故事的最開頭就漸漸帶出了「台灣」作為故事舞台的複雜性。

這一年,身為山東外省老兵的葉尊鱗被發現陳屍在住家浴缸。葉尊鱗是剿共英雄,個性火爆,來到台灣之後,卻也沒有跟人結下非遭殺身之禍不可的深仇大恨。祖父葉尊鱗為何而死,成為了葉秋生少年到青年不斷追尋的課題。發生在青春期的親人的死,大大的震撼了十七歲的葉秋生,在他與損友廝混的時候、與女孩子約會的時候、獨處的時候,這個事件都像幽靈一樣縈繞在他腦中。

雜貨店阿婆的預言,中華商場裡的狐仙廟,在陽明山上遇見的女鬼,這些鄉野奇談式的插曲每每給了主角一些「破案」的提示,或是給了主角一個更認識身邊人們的機會。不管是狐仙廟那種庶民的信仰的連帶、或是女鬼的冤屈,那樣幽微的怪力亂神溫暖的可愛。

《流》是一個具有時代意圖的關於成長的故事,也是一個反戰的故事。在緝凶的過程中葉秋生發現,兇手殺害祖父的動機,直接連結到了自己身上流著的山東血液,更連結到了國共內戰時的對立,與難以分斷的正與邪。

葉秋生的祖父一直偷偷藏著一把手槍,想著也許哪天會用到;每天湊在一起打麻將的外省老兵爺爺們也老愛提戰爭時候的事,他們即使心中認定,此生大概沒有機會回家或是反攻大陸,但他們已經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國民黨、逃難到亞熱帶的小島,無所適從卻又動彈不得。

葉秋生在故事後半回到山東,見到曾救過祖父一命的共產黨員,在那個時空之下正與邪卻翻轉了,漢奸也可以是慈父,而剿共英雄其實也是殺人兇手。這樣的衝突雖然一直到故事中後段才慢慢明確,但是書中第一頁就引用王璇的〈魚問〉詩的首兩句:「魚說:只因為我活在水中/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那些經歷過戰爭撕裂的、因為一念之間的選擇而就此離散在中國與台灣的人們,在時代的「流」當中,我們看不見他們的眼淚。於是可以發現,在《流》書中對戰爭的控訴,及其造成的不一定可見的、隱性的、甚至宿命的撕裂,以及傷痕,其實正是貫串全書的主題。

身為台灣人,用日文讀台灣人寫的日文小說,小說的背景都不是各自成長的時代,而讓我感到最不可思議的是文字與故事讀起來是那樣的親切。有趣的是,書裡面仍然有許多梗,漂亮運用了日文語彙,而且是只有台灣人懂的,像彩蛋一樣的小細節。

比方說故事裡操著一口台灣國語的黑道老大高鷹翔,第一人稱「我」發音成「偶」、語尾徵求同意表現的「吼?」,或是捲舌音發音不清楚,像這樣台灣人會會心一笑的小細節,用中文寫這種人物並不困難,但是用日文寫台灣國語,這梗就埋很深了。

本名王震緒的東山彰良,圖片來源
本名王震緒的東山彰良,圖片來源

在讀的時候會覺得,這似乎並不只是寫給日本人看的小說,對於抱著兩顆籃球就從金門游泳到廈門的林毅夫,作者是這樣寫的:

「年輕人為什麼要將己身投入大海?他心裡懷抱的又是怎樣的大志?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他一心不亂的游向對岸的燈火。與孤獨與恐懼為友,滿懷胸臆的希望是他的指南針。」

對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林毅夫的叛逃代表的不只是國家機密外洩這麼檯面上的事情而已,另一方面也隱隱看到了黨國的危機,以及對島國未來的悲觀。

另外在書中第一章,寫1975年蔣介石去世之後一個月,兒子蔣經國掌握實權。有別於蔣介石的中山裝與軍人形象,蔣經國中小企業鄰家阿伯的打扮深獲人心。在這裡作者寫道「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人知道蔣經國真正的恐怖」、「是一個會把台灣最大幫派竹聯幫當手下使喚的人」,作者認定江南案是蔣經國下的指令;這樣的取態對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並不陌生。

另外還有西門町的中華商場、紙盒做的補蟑器第一次到台灣……,這些場景、事件是我的父執輩親友在餐桌上會提起的話題,也較為容易在與作者同世代的台灣中文創作者的作品中看到。王震緒用日文書寫,在讀的時候是直接接收了台灣的那個時代、場景與氣味。我後來想,書寫語言的一牆之隔,以及日文特有的節奏和迂迴,也許才是整本書的「異鄉」之所在。

作者簡介:台大中文系畢,現為兼職中日口譯、筆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