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故鄉在何方:一位台灣少女的漂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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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柏偉(清華大學歷史所碩士)

她曾認真地回想並思索,的確為什麼他們沒有把這塊土地視為此生落腳之處,起碼在那些年間—她自認尋找的答案再簡單不過,原因無他,清明節的時候,他們並無墳可上…原來,沒有親人死去的土地,是無法叫做家鄉的。    ──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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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著兔子的那座山,釣著小鯽魚的那條河

至今仍然經常夢見,難忘的故鄉

在那裡的父母好嗎?那裡永遠的好朋友

就算雨打風吹,仍然難忘故鄉

我在心中發誓,哪天一定要回故鄉去

山巒翠綠的故鄉,河水清澈的故鄉

日本兒歌「故鄉」作於1914年,是當時小學六年級的音樂課教材,作詞者高野辰之的故鄉在長野縣,他大概未曾預料到,有天他的鄉愁竟會成為一整代日本人的鄉愁。若你看過紀錄片「灣生回家」,必定會記得家倉多惠子離開台灣時,與弟弟立在甲板反覆唱著「故鄉」,直到再也看不見陸地為止。

無獨有偶,在《飄浪的小羊》一書,田家母女最喜歡唱的歌也正是「故鄉」。「灣生」是指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後代,他們在戰後被引揚回日本;田家則是為了躲避殖民政府壓迫而寄居日本的台灣人,他們的經歷雖然極為不同,但鄉愁的對象──台灣──卻無二致。

戰火蔓延時,死亡、分離都變成常態現象,然而戰鼓停止擂動那刻,無止盡的飄浪才正要開始。很久之後我們才知道,在戰後的東亞世界,有一群灣生被引揚回日本,面臨一切歸零的處境。有一群在滿州國的日本人被帶往西伯利亞,轉眼變成最底層的勞動者,他們的返鄉之旅宛若現代版的奧德賽。而1949那幾年間從中國奔往台灣的移民,又有多少人能在陸地消失前再看一眼,只因此去再無踏上祖國的可能。即使將田家旅居日本的背景,放在這段移民浪潮中,它仍是一段極為特殊的生命經驗。

列印
臺大出版中心《漂浪的小羊》

《飄浪的小羊》是一本自傳性質濃厚的小說,敘述從1936年到1945年,作者(陳蕙貞)一家人在日本的生活。若以珍珠港事件為分野,《飄浪的小羊》大致分成兩個部分,前半部敘述東京的生活,後半部描述為了躲避空襲,一家人最後決定疏散到郊區的生活。

在小說的開頭,載著田家母女的淺間丸即將抵達神戶,她們準備去東京與父親會合,展開新的生活。然而早在這趟旅程之前,田家為了躲避日本政府的騷擾,已經歷過一段「從台灣到日本,日本又回台灣,再去上海,從上海再到日本」的漂泊旅程。

書中的主角慧真當時才四歲,自然難以體會這段旅程背後的辛酸,初入眼簾的景象盡是銀座的華麗櫥窗、春天的櫻花,十年後她提筆寫下這段經歷時,仍只能藉由父母的眼睛,用生硬地修辭傳達漂浪者內心的悲涼感,以及對祖國的孺慕之情。她初次發覺自己的異邦人身份,是幼稚園入學之後,開始遭受日本人刻意的歧視、羞辱,這些切身經驗也呈現在小說的序言:

我想描寫的,是我們台灣受日本統治時,一位台灣少女在周遭的壓迫之下,精神上仍然奮鬥不懈,堅信著燦爛黎明的到來並常懷祖國的生活,以及以她為中心的一家人的生活。

種族歧視讓慧真的國族認同變得早熟,然而害怕被他人排擠的焦慮感,也一度讓她猶豫是否該隱藏這份認同。《飄浪的小羊》在〈帶來幸運的探望〉中,以不尋常的長篇幅描述這種心境的轉變。慧真在長期的精神壓力下病倒了,於是開始設想,若能將田姓改為日本姓氏(例如田澤、田村),也許就能解決被同學歧視的問題。父親知道這種想法後卻大為悲憤,以顫抖的聲音說:「我們可是純正的中國人!」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使慧真差點走入邪道的心幡然悔悟」,最後她在心中呼喊著:「我要作為一個中國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父親的中國認同是明顯的燈塔,然而在燈塔的光線不及之處,認同的界線趨於模糊,抵抗的手段也曖昧起來。田家姊妹很快學會了日文,慧真還能熟練地用俳句抒發內心的情感,但中文卻是日漸退步。《飄浪的小羊》還是先以日文寫就,事後才翻譯成中文。法國文學批評大師德希達曾提及自己是阿爾及利亞人的後代,但法語才是他說話、寫作甚至思考的工具。德希達說:「我只會說一種語言,但這語言不是我的母語。」意謂著一旦離開法語,他就只是一個失語症患者。當語言、認同的邊界趨於模糊,是否也暗示寸土不讓的抵抗終究只是一種理想?

盟軍從1944年6月開始利用中國的空軍基地空襲日本,但越過「駝峰」補給的方式缺乏經濟效益,這個轟炸計畫在翌年初結束。真正可怕的空襲來自塞班島,1944年11月後,B-29轟炸機從這個島嶼起飛,在日本投下上萬噸的炸彈,隨著轟炸日益加強,日本的大城市接連淪為廢墟。在戰爭的最後階段,廣島與長崎長出了巨大的磨菇雲,李德哈特(B. H. Liddell Hart)說:「從那個時候後起,世界就一直生活在它的陰影之下。」

《漂浪的小羊》一書結束於慧真一家人聽見日本投降的消息之後,想到台灣終於能夠重歸祖國,而激動地淚流不止,父親則提筆寫下漢詩慶祝:

狂風暴雨五十年
六百萬人日日盼望老青天
老青天竟得見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非偶然
光復光復我們台灣
光復了我們的山川

陳蕙貞在《漂浪的小羊》中不斷地寫下她對祖國的熱愛,但假如我們認真追問她心目中的祖國是什麼模樣,卻無法得到具體答案。日本—即使已經待上十年之久—肯定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吧,然而祖國是什麼模樣呢?卻又說不上來,總之是遙遠而美麗的存在吧。於是我們只能大膽推測,這個14歲少女心目中的祖國,跟當時台灣人印象中的祖國是能彼此連結的,因為他們都光彩奪目,蘊含希望,並且完美無瑕。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構築在想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