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勞永逸、解決羅絲瑪麗的智能障礙方法:前額葉切除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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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凱特.克里福.拉森(Kate Clifford Larson)

或許家裡的其他人還沒想這麼多,但至少喬是注意了,羅絲瑪麗的行為已經開始為甘迺迪家在政治、經濟和社會上的發展帶來了威脅。她在聖格特魯德時,會半夜偷跑到外頭去,暴露在受到性侵,或是與來路不明的人勾搭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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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絲瑪麗的行為已經開始為 甘迺迪家在政治、經濟和社會上的發展帶來了威脅(Source:wikipedia)

自從一年前從倫敦回到美國,並卸下駐英大使的身份後,喬的頭上便不再頂著政治光環了。現在的他把重心擺在做生意和投資上,經常得出差到紐約和華盛頓特區,另外,他也開始 為大兒子的政治未來鋪路,在這種情況下,他可不容許有個女兒未婚懷孕、染上性病,或是其他有損名譽的事發生。

家裡的護士露艾拉.漢尼希認為喬「很怕羅絲瑪麗會惹上麻煩,或是被綁架之類的。另外,最好也不要讓她到公共場合,免得她逃跑。」但是完全不讓她出現在公共場合是不可能的。

「最好是有個『 一了百了』 的方法,」漢尼希回憶起喬當時的態度,「這麼一來,就沒有困擾了。」從聖格特魯德寄來的報告,讓喬再次對家族的聲譽深感憂慮,也對女兒的心理和生理健康狀況日益擔心。

據說,還在英國的時候,喬就曾經和醫生討論過一種針對嚴重精神疾病採取的實驗性大腦手術,手術名稱為白質截斷術(leucotomy),或前額葉白質切斷術(prefrontal lobotomy)。但是,這項手術並不是在他擔任大使的任內進行,代表他當初還沒有真正遇到這方面的專家。

比較有可能的狀況是他回到美國後,才透過湯瑪士.穆爾的介紹,認識了幾個這方面的先驅,特別是喬治.華盛頓醫學院(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Hospital)的華特.弗里曼(Walter Freeman)醫生,和他的合作夥伴詹姆士.瓦特(James Watts)醫生。他們兩位是美國當時執行這類精神外科手術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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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特.弗里曼醫 生,和他的合作夥伴詹姆士.瓦特醫生(Source:wikipedia)

弗里曼和瓦特是喬治.華盛頓醫學院的教員,在華盛頓地區的精神病與神經外科領域頗享盛名。穆爾和聖伊莉莎白醫院的精神科醫生有合作嘗試一些治療兒童精神疾患的新方法,而弗里曼和瓦特也有在聖伊莉莎白醫院進行研究,所以,透過穆爾與他們接洽的可能性很高。

喬跟羅絲提了這個可能的治療方法,或許可以「治癒」羅絲瑪麗的智能障礙,以及愈來愈頻繁的情緒波動和無法預測的行為。

羅絲和喬或許也讀了一九四一年五月間的某一期《週六晚間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上頭有一篇文章大肆讚揚了弗里曼和瓦特等人從事的這項手術,表示這種治療方法可以將「原本給人帶來麻煩、製造困擾」的精神病患者可以「變成對社會有用的人」。但是這篇文 章也提到,有些神經學方面的專家對這種技術是持「完全否定」的看法。

過去二十年來,為了讓羅絲瑪麗可以在社會正常而獨立的生活,羅絲不斷的在尋找解答,她 諮詢過普通科醫生、精神科醫生、老師和各種專家,得到了無數種答案和建議,有人建議永久住進療養院、有人建議吃藥,或是其他生理和心理治療,但是,沒有一 個方法可以達到她期望的結果。這個過程讓她筋疲力盡,也變得格外謹慎。

這一次,羅絲請姬克幫忙調查這種精神外科手術的可行性。一九四一年春天,姬克在紐約完成學業後,便搬到了華盛頓特區,在《華盛頓時先驅報》(Washington Times-Herald)的總編輯法蘭克.沃爾德羅普(Frank Waldrop)底下工作,擔任社會專欄作家。有一位名叫約翰.懷特(John White)的記者曾經和姬 共事,他後來告訴歷史學家羅倫斯.利莫(Laurence Leamer),那年的夏天和秋天,他剛好在研究的一系列與聖伊莉莎白醫院有關的精神疾病患者接受治療的故 事,姬克這個議題表現出高度興趣。

姬克向懷特透露了她的姊姊智能不足,而且有其他精神狀況的事,也詢問了關於前額葉白質切斷術的事。這種實驗性大腦手術在美國實施的時間不到三年,接受過這項手術的病人不超過一百人,而且幾乎都是由弗里曼和瓦特醫生在附近的喬治.華盛頓醫學院操刀的。

懷特可能會告訴姬克,聖伊莉莎白醫院雖然支持弗里曼和瓦特的研究,但是並沒有進行這項實驗性手術需要的設備。手術過程中,醫生會將與額葉和其他大腦部位相連的白色纖維結締組織切斷,藉以改善某些精神病患嚴重暴怒的情形,並緩解他們在心理與生理所受的各種痛苦。懷特告訴姬克,手術的結果「並不好」;他親眼見過,有些患者在手術後「不再那麼憂慮,但是卻失去了自我,原本的人就這麼不見了。姬克很快的把調查結果告訴母親。「母親,不要,我們不想要這種事發生在羅絲瑪麗的身上,」姬克這麼說。「謝謝妳告訴我這些,」羅絲的外甥女凱莉.麥 卡錫記得羅絲是這麼回答的。

如果羅絲有告訴喬她對這項手術感到不安,那麼,喬顯然沒有聽進去。她後來告訴朵瑞絲.卡恩斯.古德溫,「這件事是喬獨自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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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是喬獨自做的決定」(Source:wikipedia)

他詢問了各領域裡的傑出專家,也在該年秋天,直接和弗里曼醫生接洽, 討論這個先進實驗的進展。喬是不是還有尋求過其他治療方式無從得知,一九四一年的新興療法還有電擊、胰島素誘發昏迷等,也都逐漸受到精神科醫生和神經外科醫生的擁戴。

露艾拉.漢尼希在幾年後提到,喬通常會跟她詢問與關於孩子的健康問題,但是這次他沒有這麼做。「我想,他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她這麼解釋。

雖然弗里曼不斷向同儕們吹捧這項技術,但是那個時候,地方性與全國性媒體對前額葉白質切斷術的研究仍非常有限。因為看不下去《華盛頓時先驅報》那篇一面倒支持這項手術的文章,《美國醫學會期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在一九四一年八月發文警告大家,在還沒有進一步證實之前,不建議大家採取這種手術。

那年稍早,弗里曼曾經參加了美國醫學會在克里夫蘭舉行的年會,並在小組上討論了前額葉白質切斷術的成效。針對弗里曼的報告,期刊編輯委員會的反應是「雖然這個手術改善了某些精神病患的情況,但是也有證 據指出,這類手術可能造成嚴重缺陷」。《里奇蒙快報》(Richmond Dispatch)首先報導了美國醫學會的警告,在一九四一年八月的報紙上指出,「科學上對額葉的確切功能了解還很有限,」這項手術應該被列為試驗階段看待。

雖然前額葉白質切除術不被建議用來治療智能或發展障礙,但是弗里曼跟喬確保這項大腦手術的效果。「醫生告訴我父親這是個好方法,」尤妮絲這麼告訴傳記作家羅伯特.柯赫蘭。他的共事夥伴瓦特也表示,這個方法可以減緩羅絲瑪麗「激躁不安的憂鬱情形」。手術後的羅絲瑪麗會變得溫順,不再情緒化。

弗里曼和瓦特醫生當時是在喬治.華盛頓醫學院教導和執行這項實驗性質的精神外科手術,因為鄰近的聖伊莉莎白醫院雖然是治療精神疾病的前鋒,卻不願意讓他們在醫院裡執行這種手術。

聖伊莉莎白是聯邦政府於一八五五年成立的醫院, 原本的名字是政府精神病醫院(Government Hospital for the Insane),在南北戰爭期間被稱為聖伊莉莎白醫院,當時,有成千上萬的受傷軍人湧入院內接受緊急治療。

戰爭結束後,整個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聖伊莉莎白醫院持續治療南北戰爭的退伍軍人,以及有精神問題或是有神經創傷的人,最終成了一間傑出而且頗具規模的公立精神病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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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伊莉莎白醫院持續治療南北戰爭 的退伍軍人,
以及有精神問題或是有神經創傷的人,
最終成了一間傑出而且頗具規 模的公立精神病醫院。(Source:wikipedia)

醫院治療過大約七千名患者,它在精神學科的研究與訓練,還有長期看護的設備,都是世界各地臨床計劃和機構的典範。但是醫院院長威廉.懷特(William A. White)卻不願意讓弗里曼和瓦特以他們的精神病患進行實驗。 他認為那是一個具有高風險的手術,不但這些患者沒有辦法自己做決定,他們不知所措的家人也沒辦法替他們做決定。

最後,醫院只答應讓弗里曼和瓦特在病房觀察病人、解剖去世的病人遺體。

精神外科在當時並不普及,在美國,只有少數醫療單位在這個領域有所涉獵。喬和弗里曼談論這事的當時,只有麻州的麻州綜合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和麥可倫醫院(McLean Hospital),以及德拉瓦州、賓州、明尼 蘇達州、紐約州、密蘇里州、新澤西州和康乃狄克州的州立精神病醫院有利用部份病人進行試驗。

再者,弗里曼醫生其實只是位精神科醫生,並不是外科醫生。他不認為精神疾病的手術治療需要多精闢的外科訓練,需要神經外科醫生花那麼多年學習。神經外科醫生雖然不同意他的說法,但是,當時這項手術也還沒有經過認證的方法,所以,當時的外科醫生們就算想要阻止弗里曼,也無從下手。

和弗里曼合作的瓦特醫生是外科醫生,一開始的手術多是由弗里曼指示,由他操刀的,但是到了一九四零年代中葉,弗里曼也親手進行前額葉白質切斷術了。

在那個時代,大家對大腦的發展與運作機制背後複雜的科學都還尚未明白, 但是弗里曼和少數幾位來自世界其他角落的醫生確信,前額葉白質切斷術正是大家一直以來在尋找的答案,它可以治癒重度憂鬱症、精神疾病,還有暴力、情緒不穩和過動的行為。但是,從來沒有人認為這個方法適用在智能發展不足的人身上。

這項手術可能為病人生理與心理帶來不同程度的副作用,而且絕大部份的患者都吃了不少苦。治療的成效也非常有限,從業者宣稱的效果顯然只是個例,和集結起來的結果有一段距離。華特.弗里曼醫生和他的同僚們大肆宣傳少數成功的例子,對於失敗的例子則避而不談。在失敗的例子中,患者可能完全失去認知能力,甚至死亡,而且發生的機率高得令人害怕。這些專業人士卻表示,手術會失敗都是患者的錯,可能是他們不良的生理狀況,或是已經受損的心理狀況造成的。

然而,一九四一年夏天,就在美國醫學會對前額葉白質切斷術提出警告,要求更多研究結果的同時,弗里曼和瓦特依舊沒有停止為病人安排前額葉白質切斷術手術。「太不可思議了,」《美國醫學會期刊》寫道,「對這個部位的大腦進行徹底破壞的手術,竟被認為是讓患者恢復成完全正常的方法。」一直以來,喬的強項就是懂得收集資訊,並利用蒐集到資訊做出正確的分析判斷。就算弗里曼和瓦特沒有很誠實的將可能發生的副作用全盤供出,他也一定對這項手術的風險有頗為徹底的了解。

雖然這是一項有死亡風險和一定破壞程度的手術,但是當時的美國醫療或法律系統還沒有要求病人要簽署知情同意書。所以,像羅絲瑪麗這樣的患者應該是被強迫住院,並施以未經她本人同意的手術的。一直要再等幾十年,這種強調病人也有權力,對自己的醫療有決定權的法律才會落實。

精神病院裡的女性比率要高過男性,因為做決定的通常是她們的先生或是父親,他們的決定權往往高於當事人。一 直到一九六零年代,醫生才有充份告知病人治療潛在風險的醫療與法律責任,但即使到了一九七零年代和八零年代,依舊還有爭議。弗里曼和瓦特把病人當成個案研究;在他們利用病人進行實驗的過程中,既 沒有任何保護措施,也沒有透過醫生制定的標準流程或要求。

第一樁前額葉白質切 斷術發生在一九三五年的歐洲,進行這項手術的是葡萄牙的神經外科醫生艾加斯.莫尼斯(Egas Moniz)。雖然備受批評,但是莫尼斯仍堅信,阻斷額葉與大腦其餘 部份的連接是一種有效的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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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尼斯仍堅信,
阻斷額葉與大腦其餘部份的連接
是一種有效的療法。 (Source:wikipedia)

他的第一批實驗對象是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與抑鬱症的患者,手術之後,病人的狀況似乎有了改善,也因為這樣,莫尼斯才會想要繼續朝這個方向研究。

但是事實上,這些患者的病情都只是暫時紓解而已。慢慢的,手術的後遺症開始浮現,患者的病情甚至比手術前還要嚴重。很諷刺,也很令人難過的,一九四九年,莫尼斯獲頒了諾貝爾醫學獎,截至那時,世界各地已經有數千 位患者接受了這樣的手術。有些人因而終身殘障,還有些人甚至因而死去。

就只是少數幾個精神科醫生的看法,再加上一個缺乏正規程序的醫療系統, 既也沒有對醫療過程作統整的分析,也沒有對手術風險進行評估。大家對於哪些疾病可以受惠於前額葉白質切斷術根本沒有共識。

但是在沒有太多治療選擇的情況下,一些精神科醫師和神經外科醫生於是將前額葉白質切斷術視為精神疾病、憂鬱 症和智能障礙的神奇療法。除了患有重度憂鬱症的病人外,前額葉白質切斷術和其他神經外科手術也被用在有不明暴力傾向、精神分裂症、強迫症、長期疼痛和躁鬱 症等情緒問題的患者。

另外,習慣性犯罪的犯人、犯罪的少年,還有行為異於傳統常規和保守界線的人,都被視為接受這種治療方式的候選人。有醫生甚至嘗試用它 來治療一般認定的認知缺陷,像是同性戀、慕雄狂(nymphomania)、犯罪行為, 以及大麻或是藥物上癮。

弗里曼稱這些人為 「無法適應社會的人」。女性在這接受前額葉白質切斷術的患者中佔了多數。有憂鬱症、躁鬱症,或是以當時的社會與文化標準來看比較淫蕩的女人,像是性慾較外顯的單身女性,都被認為是接受這種手術的人選。

喬沒有知會羅絲和其他孩子,就擅自幫羅絲瑪麗安排了這項手術,而且希望愈早進行愈好。除了不人道的弗里曼急欲想進行手術,迫切需要控制羅絲瑪麗的行為,也促使喬私自做了這個決定。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日,聖格特魯德的湯瑪士.穆爾再度寫信給喬,告知一些羅絲瑪麗持續有的問題。十一月二十八日,喬在寫個某個朋友的信中提到,他要前往華盛頓,「去探望我在那邊的兩個孩子」,但事實上,他住在華盛頓的孩子,應該有傑克、姬克和羅絲瑪麗三個。二十三歲的羅絲瑪麗,這時已經住進了喬治.華盛頓大學附設醫院。一九四一年的後九個月,弗里曼和瓦特幫包括羅絲瑪麗在內的二十八位患者,執行了手術。截至那時為止,他們已經給將近八十位患者做過手術了。

喬有沒有告訴羅絲瑪麗,她將要接受手術?羅絲瑪麗有提出任何疑問嗎?喬有照實回答嗎?他有沒有告訴羅絲瑪麗,那是他想要她做的事,但是決定權在她呢?喬知道羅絲瑪麗很愛她的「爹地」,不會讓他失望的。喬有告訴羅絲瑪麗,她的行為讓他失望嗎?她知道她的母親、兄弟姊妹都很擔心她、害怕她出事嗎?她做何感想呢?

我們只能憑想像去猜測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本文摘自行路出版之《羅絲瑪麗:啟發身障人權、特殊教育和醫療倫理的甘迺迪家族悲劇 getImage 汙名化一個族群, 會衍生什麼偏離人性的作為? 「研究詳盡,好看而且發人深省。」——科克斯書評 〔羅絲瑪麗的故事即將搬上大銀幕, 由女星艾瑪・史東主演〕 羅絲瑪麗是美國前總統約翰‧甘迺迪的大妹, 先天智能智障。 她生長的年代, 以偽科學為本的優生學盛行, 社會不僅普遍視智能障礙為認知缺陷, 甚至認為是道德瑕疵, 身障及精神疾病患者遭汙名化的情形相當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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