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紅茶的代價(4):令人頭痛的茶樹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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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蘇格蘭的年輕人

1845年夏天,大清帝國,福州。

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碼頭上,要求苦力務必小心搬運他蒐集來的各類牡丹與植物標本。他有著高聳的額頭,兩邊蓄著鬢角,眼瞳中閃爍的光芒,透露出他的異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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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鬢角是蘇格蘭人福瓊的特徵。資料來源

這位年輕人來自蘇格蘭,名叫羅伯特‧福瓊(Robert Fortune, 1812-1880),他是一名植物獵人(plant hunter),受英國園藝學會委託,到清帝國蒐集觀賞用植物。

在十八、十九世紀,博物學(natural history)在歐洲是一種大眾科學與時尚活動,它泛指地理學、動物學、植物學、礦物學等學問。隨著全球貿易網路的開拓,派往異地的探險團都帶著地理學者、博物學者、畫家等技術人員,藉以探索未知世界。博物學者亦受到帝國政府或科學協會的資助,親自或委託專業的探險家前往世界各地探索與蒐集標本。

植物獵人就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產生的特殊職業,除了追求科學知識,背後更有極大的利益。英國園藝學會於1822年,在倫敦奇斯威克(Chiswick)設立了大型植物園,四處派出植物獵人,到大英帝國勢力所及之處收集有市場價值的植物。福瓊就是眾多派往中國的植物獵人之一。

等到所有貨物都裝載完畢,船長前來邀請福瓊準備上船。船長望著福瓊攜帶的配槍,問了一句話:「希望你的槍還不錯,你有沒有足夠的火藥和子彈?」

福瓊疑惑了,難道是要打獵嗎?他回道,「你問這幹嘛?在這趟航行中,海岸應該沒什麼可以射的吧?」

「哦,對啦,是沒有,不過我們很可能被躲在島嶼之間的Jan-dous襲擊啊。」船長說道。

福瓊轉頭過去問他的中國僕人,什麼叫做Jan-dous。清帝國幅員遼闊,各地方言口音都不同,他實在很難聽得明白。僕人告訴他,那就是指強盜、海盜的意思。

福瓊明白了,原來船長在擔心海盜襲擊,他信心滿滿地說,「亂講!不會有什麼海盜攻擊我們的啦,如果他們真的敢這麼做,他們一定會後悔的。」

幾天後,福瓊發了燒,病奄奄地躺在吊床上,隨著海浪擺動。船長來到他的房間,一臉驚恐地說,海盜真的出現了。話總是不能說太滿,無奈的福瓊只好摸摸鼻子下床,帶著上膛的獵槍跟著船長走到甲板。這把獵槍是園藝學會提供,讓福瓊保護自己。話說一開始學會還嫌槍太貴,只給他一根灌了鉛的鐵棒,美其名為「生命保衛者」(life preserver)。經福瓊大力抗議後,才改成獵槍。

福瓊拿起望遠鏡,發現前方有五艘船隻,甲板上站滿荷槍實彈的男人,真是來者不善。他看看四周,有船員正忙著把錢藏在船艙底下,有些船員恐懼地來回踱步。福瓊的中國僕人正在套上一襲破爛的衣服,告訴福瓊強盜可能會以為他是苦力,饒他一條小命。

海盜船在大約兩三百碼處開始轉身,將舷側面對他們,一根根砲管昂然挺立,隨時準備發射砲彈。船員嚇壞了,幾乎都躲到船艙裡。福瓊嘆了口氣,他原本就不指望這些船員,只是沒想到這麼不禁嚇。

福瓊雖然也怕海盜,此刻卻表現出蘇格蘭人剛毅強悍的性格。海盜船越靠越近,福瓊搶先開槍攻擊,順利地殺了幾個海盜。再回過頭把槍口指向自己的舵手,要求他們照指示掌舵,「如果離開船舵,我就一槍宰了你」。

以上的敘述,記載在福瓊旅華的第一本遊記《在中國北方諸省的三年漫遊》。[1]其實在數年來的中國旅行之間,福瓊也不是沒遇過攔路賊,但是就屬這次最為險惡且印象深刻,即便回到英國,每在午夜夢迴,都彷彿還能聽見海盜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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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南方海域橫行的海盜。資料來源

羅伯特‧福瓊,歷史上著名的茶葉間諜。他是理解英國下午茶文化,最重要的一塊拼圖。講述福瓊的故事之前,我們暫且把視角拉到1830年代的英屬海外殖民地,印度。

阿薩姆原生茶樹

印度,英國女王皇冠上的寶石,它是英國得以強盛的基礎,尤其是在發現原生茶樹之後。

在上一篇說到,1815年有人發現印度原住民景頗族(Singpho)會收集野生茶葉,基本上是做成餐點,摻油和大蒜一起吃。說到這裡,其實早期歐洲人,也是把茶葉泡熱水後,倒掉茶湯,沾鹽巴跟奶油吃。

沒有太多人注意這則傳聞,然而十幾年後,有一天英國上尉貝丁菲爾德(Captain Bedingfield)於阿薩姆的薩地雅(Sadiya)自宅,接待了一名景頗族族長。貝丁菲爾德為族長倒了一杯中國茶,族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透過翻譯表示,他們景頗族自己也種茶。

「什麼!茶樹不是只能長在中國嗎?」上尉頓時虎軀一震,立馬向印度總督班提克(Lord William Charles Cavendish Bentinck, 1774-1839)報告此事。1832年,班提克派人調查阿薩姆附近的資源,經植物學者瓦利慈(Nathaniel Wallich, 1786-1854)鑑定後,確定就是茶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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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印度茶販正在倒茶。英國人離開印度後,雖然留給他們紛擾的印度大陸,卻也在當地發展出飲茶文化。資料來源

太好了,科學家在阿薩姆發現茶樹,為什麼還得費心力去中國偷茶樹呢,直接用阿薩姆茶樹來做茶就好了,不是嗎?然而英國人就是龜毛,非得弄個明白不可。印度茶業委員會在1835年組了一個科學調查團,主要成員有兩位植物學者瓦利慈、格里菲斯(William Griffith, 1810-1845),以及一位地質學者麥可藍德(John McClelland, 1805-1875)。

調查團在8月29日從加爾各答出發,花了四個多月調查。調查團在阿薩姆茂密的叢林裡,發現阿薩姆茶樹沿著河流、湖泊或沼澤旁貧瘠的土地生長,這裡的氣候陰暗且潮濕。

注意到了嗎?阿薩姆茶樹,長在陰暗潮濕的叢林裡。各位還記得臺灣的茶樹長在哪?沒錯,在山坡上,種在山坡上是為了排水方便,甚至還有高山茶,栽種在海拔一千公尺以上。

調查團內部頓時起了爭議,阿薩姆茶樹,真的是跟中國茶樹一樣的嗎?就算它是中國傳來的,也能做出同樣的風味的茶嗎?

瓦利慈認為,即使這些茶樹是從中國傳來的變種,但是生長在海拔更高處的茶樹,才會具有經濟價值。可是格里菲斯卻認為既然茶樹也可生長在炎熱潮濕的地方,那麼某些學者支持在喜馬拉雅山種植茶樹只是一種幻想。地理學者麥可藍德則表示阿薩姆茶樹是一種當地原生植物,茶樹僅適合生長在山坡地上的觀念必須修正。

若我們以後見之明來看,阿薩姆茶樹其實真的是中國傳來的變種,生長環境跟中國茶樹略有不同,但是都能夠製茶。然而當時的植物學者因為難以進入中國內地,對於茶樹有許多誤解。他們普遍認為茶樹喜歡寒冷的天氣,並且建議印度政府開闢喜馬拉雅山地茶園。

在當時主張要從中國移植茶樹到喜馬拉雅山,最有名的是植物學者羅爾(John Forbes Royle, 1799-1858)。他早年是東印度公司的醫藥職員,由於自身對植物學的喜愛,受派至印度北方擔任賽哈瑞波(Saharanpur)植物園負責人。

羅爾對於阿薩姆茶樹大概相當頭痛吧,怎麼會出現這個東西呢?既然在阿薩姆這種炎熱地帶都有茶樹,許多學者開始質疑從建立喜馬拉雅茶園的必要性。例如植物學者懷特(Robert Wight, 1796-1872)毫不客氣地說,羅爾就是繼承過去學者的錯誤認知,才會下如此判斷。

此時,植物獵人福瓊已經回到英國,出版了第一本中國遊記,在英國社會成為名人。羅爾自然也看了這本書,書裡面除了驚魂動魄的海上喋血事件,亦記載了福瓊在中國茶區的經歷。羅爾心想,如果我能派這名年輕的植物獵人,再去中國一趟調查茶樹,移植茶樹幼苗到印度,或許就能知道喜馬拉雅山茶區計畫,到底值不值得。

染色綠茶

為什麼羅爾會想邀請福瓊到中國調查茶樹,主要是因為福瓊破解了茶葉製造過程之謎。

首先要向各位讀者說明,雖然茶有很多種,什麼青茶、高山茶、烏龍茶、菊花茶,但是在1840年代的時候,茶大致上可分兩種,綠茶(green tea)與烏茶(black tea)。

您可能想我翻譯錯了,black tea應該是叫紅茶才是。不過在當時black tea其實是指半發酵的茶,色澤較深;現代意義的紅茶是全發酵茶,當時並不普及。與其說black tea是紅茶,還不如說它是烏龍茶更貼切些呢。以現在的角度來看,那時的black tea,應是泛指綠茶以外,發酵過的深色茶。

當時的植物學者感到疑惑,他們搞不清楚烏茶與綠茶是否用同一種茶樹製成,畢竟喝起來口感與色澤都不同。有人認為這兩種茶根本是用不同茶樹製成的,可是也有人認為茶湯的色澤是另外染色,畢竟廣東製造的染色茶實在惡名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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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手中的綠茶是天然的色澤嗎?資料來源

什麼,茶也有假?是的,中國人的食安危機,最起碼從十九世紀就開始了。福瓊在浙江考察時,發現製好的綠茶顏色比起運至歐美的綠茶還要來得黯淡。為什麼會這樣?原因是在廣州出口的綠茶,都以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與石膏染過色。

不只染色綠茶,當時中國茶商造偽的技巧可謂五花八門,安徽南部甚至有「陽光茶」。這種茶在1870年代中期開始盛行,茶商添加滑石粉、洋靛、白臘等,外表看起來與一般綠茶葉無異,但是茶的香氣無法持久,茶湯上頭還會浮著一層油光。但是外國商人可能在辨識上有些困難,竟然爭相收購。[4]

正因為中國人會將綠茶染色,因此釐清製茶程序,才能方便植物學者理解中國茶樹的分類,以及烏茶、綠茶等製作過程,在那個時代很多資訊都是真假難辨呢。

例如有人認為製作烏茶的植物是Thea Bohea,而綠茶則由綠茶樹Thea viridis所製。Bohea一詞取自武夷山,專指在武夷山生長的茶樹,viridis則有青綠色的意思。另一派人則以為不管烏茶與綠茶都來自同種植物,顏色與味道的差異只是因為製作程序不同,例如將茶葉染成綠色。

當福瓊第一次來中國,為園藝學會採集觀賞植物時,很快地便解開了這個謎題。原來烏茶與綠茶的差別,只在於烏茶多了一道發酵的過程。中國外銷綠茶固然有染色,可是中國人自己是不喝染色綠茶的,只有笨笨的外國佬才會受到外表矇騙。

至於茶樹,福瓊表示的確是有Thea BoheaThea viridis兩種栽培變種,但是從中國上海送往歐洲的烏茶與綠茶,都是由Thea viridis製成。Thea Bohea普遍種植在廣東附近,靠近寧波的綠茶園區則沒有見過此種茶樹。

剛好在這個時候,植物學者羅爾也接獲喜馬拉雅山茶葉實驗區的消息,他們聘請的中國製茶工同樣認為,烏茶與綠茶是用同種植物做的。所以製茶工要等做綠茶的器具送至喜馬拉雅山,才會開始製作綠茶。

解開了中國茶樹之謎,羅爾的下一步計畫,就是要證實中國茶樹能否移植到印度,或者要乾脆採用阿薩姆茶樹。而為他執行計畫的最佳人選,自然是充滿膽識的植物獵人,福瓊。(待續)

*註釋:

[1] 原著書名為Three Year’s Wanderings in the Nothern Provinces of China。為了引起一般讀者興趣,我改動了一些句子,不過九成以上都是從原文直接翻譯的。

[2] 誰是第一個發現阿薩姆原生茶樹,其實有所爭議,另一個說法認為英國少校羅伯特‧布魯斯(Robert Bruce)才是第一個發現者。他在1823年經過印度東部邊境抵達阿薩姆,在附近的山區考察時發現了疑似茶樹的植物。

[3] 廣東河南是廣州人的特別稱呼,指廣州市區珠江以南地區(即今天的海珠區)。

[4] 不過造假並非中國人特有的現象。曾參加馬戛爾尼使節團的秘書斯當東表示在18世紀,曾有許多人把梣樹、烏荊子、薔薇、甘草等葉子染色,當成茶葉出售。

康凱原

康凱原

從小喜愛科普,立志成為太空科學家,高中時才發現自己無法理解數學。碩士時期研究十九世紀的植物科學帝國,填補自己的科學幻想。
康凱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