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紅茶的代價(5):植物獵人的華麗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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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集:一杯紅茶的代價(4):令人頭痛的茶樹之謎

喬裝打扮的異鄉人

福瓊回到英國後,受派至倫敦雀兒喜藥用植物園(Chelsea Physic Garden)擔任館長。他的生活改善許多,照顧植物的日子,也頗為平靜。原本以為冒險告一段落了,沒想到還有後續。

1848年5月7日,植物學者羅爾到植物園拜訪福瓊。兩人談了話,十天後,福瓊收到東印度公司的來信。董事會希望福瓊在6月20日出發,初秋時就可到達中國,主要任務很簡單,就是先將茶樹送至印度的加爾各答植物園,最後送至喜馬拉雅山的茶區。

比起園藝學會,東印度公司顯然相當慷慨。園藝學會之前付給福瓊年薪一百英鎊(相當於現在的一萬美元),公司則給他一年五百英鎊,足足多了五倍,還負擔他一路上的旅費與生活費。基本上,福瓊只需要幫東印度公司採集茶樹種子,他自行蒐集的園藝花卉或其他觀賞植物,都屬於他個人所有。

福瓊在1848年9月抵達上海。盛產綠茶的安徽省是福瓊的首選,該省的徽州、池州、廣德州、寧國、太平、六安州等地都是產茶區,尤其是安徽南部大量產茶,因此徽州成為福瓊首要採集地點。另外一個地點是福建武夷山,這裡出產的烏茶(black tea)遠近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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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瓊在中國旅行中,發現的茶葉運輸工。

福瓊想到松蘿山與武夷山考察,可是外國人未經許可到中國內陸是違法的。根據1845年的〈上海租地章程〉:「外人行走之地以一日往還為斷,不得在外過夜」。福瓊若要潛入當地,除了要面對陌生的環境,也得小心不被發現才是。

身為一個碧眼白膚的洋人,隻身潛入中國內地相當危險,當然福瓊也可以找人幫他購買茶樹與種子,不過依照過去的經驗,他對中國人不太放心,而且親自走一趟,也能得到土壤及其他耕種方式的資訊。

福瓊很幸運地遇到兩名中國人,一位叫小王,主要擔任嚮導、翻譯等工作。另一位年紀較大,不會講英文,負責搬運貨物,屬於苦力的角色。他們承諾願意陪福瓊到徽州一趟,只要福瓊願意打扮成他們的樣子。他們要求福瓊喬裝易容的原因是,若中國人帶著外國人到內陸會遭受嚴厲的刑罰。此外,喬裝也能避免好奇的群眾圍觀,不至於讓官員驅逐他出境。

這名來自遙遠國度的異鄉人,肯定還記得之前在泉州的經驗。當時福瓊所搭乘的船隻在泉州附近的港口避風,於是他決定下船採集野生植物,順便想去附近的寶塔看看。結果沿途一直有數百名中國人跟著他,好像一群望著梅花鹿的野狼,最後竟然一擁而上搶他的財物。福瓊自然也是落荒而逃,留下四處飛散的植物標本。

於是福瓊這次決定喬裝打扮,換上中國服飾,戴上辮子,化名為興華。苦力自告奮勇幫他剃頭,他自我解嘲地說,自己可能是他第一名「顧客」,也由衷希望是最後一個。因為苦力根本不是在剃頭,而是在刮他可憐的頭皮,讓他痛得叫出聲來,眼淚不禁滾落臉頰。船夫則不時回頭偷看,似乎很享受這幅情景。

福瓊並非唯一喬裝打扮混入中國人群的外國人,至少英國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 1796-1857)也這麼幹過。麥都思在1845年3月抵上海,打算在浙江附近調查蠶絲與茶葉製作方式。他表示如果外國人要在中國內陸旅行,就必須穿上中國服飾,剃掉前額頭髮,並具備流利的中文能力,以及盡可能別在旅途中使用肥皂,畢竟中國人只用熱水梳洗身體。

麥都思還說,由於歐洲人的眼珠色澤多半較淡,為了避免別人直接凝視,建議配戴以墨晶製作的墨鏡(好時髦捏)。最好是留個鬍子,因為中國人通常在四十歲後會蓄鬍,而眼鏡多半是老年人在戴的,蓄鬍有助於外國旅行者偽裝。

然而,剃掉半邊頭,戴上辮子的白人,真的能夠偽裝成中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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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瓊在中國的活動範圍,綠色部分為綠茶產區,紅色部分為烏茶產區。

危機四伏的國度

1848年,上海。

上海周遭佈滿了河流與運河,有些運河通往大城市,如松江府、蘇州府、南京城等,在西南方則是廣大的平原。

福瓊在上海附近,都是搭乘運河上的船隻,在10月時就抵達杭州附近的郊區。杭州是徽州茶的集散地,所有的綠茶與烏茶都順著錢塘江運到杭州,再轉換船隻走京杭大運河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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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瓊遊記裡繪製的船,他應該也是搭乘類似的船。

福瓊自然清楚他的容貌與中國漢人不同,然而中國有許民族,他大可自稱來自關外。他的裝扮相當成功,在外頭行走沒人認出他是外國人。可是他的僕人雖然要求福瓊必須打扮成中國人,最後居然洩底,讓福瓊沿途心驚膽跳地。有一次福瓊在杭州附近的一間客棧歇息,等待僕役為他雇用轎子,沒想到苦力主動跟客棧老闆說他是外國人。

僕人多嘴的行為,終於惹來危機。福瓊一行人將船停靠在小鎮上,船夫告訴他這裡盜匪四起,晚上一定要有人看守,要不然錢財丟了也就罷了,弄個不好連小命都沒了。

雖然有點毛毛地,福瓊仍然躺下入睡。只是到了半夜,卻響起吵雜的呼喊聲。

「快起床!快!」

福瓊睡眼惺忪,睜開眼,原來是小王。福瓊不高興地問他到底想幹嘛。

「他們來了!」小王叫道!

福瓊趕忙跳起來,來了?誰來了?小王告訴福瓊,他懷疑這些船工要暗中幹掉他們,搶奪他們的財物。現在船工都跑掉了,肯定是去與同夥會合。福瓊頓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他兩個僕人害怕地縮在一起。

一陣搖晃,有人輕巧地跳上船,提著一盞燈籠,望著船艙裡的肥羊,臉上一股詭異的笑容。

「喂!你到底要幹嘛!」兩個僕人同聲叫道。

陌生男子笑了一笑「沒事兒,我不會對你們怎樣。」又跳到另外一艘船上,走了。

咦,沒事了。福瓊心想,該不會是小王大驚小怪吧?大呼小叫地,整條船上的人都醒了。可是小王堅決地表示,要不是他們提早醒來準備,不然現在很可能沉到水裡淹死了。

福瓊後來回憶,這起事件應該真的只是小王多心了。船工過沒多久也出現了,還大聲嘲笑小王。可是福瓊也承認,依照他在中國的所見所聞,如果真的出事了,也沒有任何一位乘客會主動幫他們。

科學帝國的發明:行動溫室

1849年8月,福瓊蒐集了從寧波、松蘿山、武夷山、珠山群島中的金塘島等地的茶籽與幼苗,寄存在上海友人的花園裡。他把所有的茶籽與幼苗裝在行動溫室裡,先運送到香港,再分別放置在往印度的四艘船上,以免發生意外。

福瓊所使用的行動溫室,又稱沃德箱(Wardian case),為十九世紀的重大發明,替植物學者提供了更有效率的運送植物方式。因為植物若沒經過特殊處理,受到航行時拍打在船身的浪花,以及飄盪在空氣中的霧氣,都可能會讓植物死去。例如海水的鹽分會在植物的葉面上結晶,沒有盡快清除易使植物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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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溫室,造型有很種,但是一定得用玻璃製作,才能吸收陽光。資料來源

在大航海時代,植物很難撐得過長時間的運輸。在長途航海中,要叫船員捨棄乾淨的水,拿來澆灌在植物上,恐怕也沒人願意。這也是早期有這麼多博物學畫作的緣故,因為無法運送,只好畫圖表示,再附上乾燥標本。

植物運輸的困難,由住在倫敦東區的外科醫生沃德(Nathaniel Bagshaw Ward, 1791-1868)解決。在一次因緣巧合之下,沃德發現在密封的玻璃箱裡,水氣會自然循環,使得土壤一直保持同樣的濕度。

1834年2月,沃德託友人在密封的玻璃箱中裝滿植物送回到英格蘭。出發時當地溫度大約攝氏32至38度。回程時途經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溫度僅零下7度。這批植物歷經八個月的旅程,忍受極高的溫差,順利地抵達了倫敦港。1842年,沃德把長途運輸植物的技術公諸於世,且在皇家學會進行演講。

福瓊一般來說都是用行動溫室來裝運植物幼苗,大部分都很成功,不過若是運送種子就頗困難。1848年秋天,福瓊送了一批茶籽至印度,這次的結果失敗了,許多茶籽都無法發芽。

後來福瓊才知道,茶籽如果沒有放在溼泥土中,很容易喪失活力。問題出在於生命週期,種子就算能逃過蛀蟲與老鼠的啃咬,也不一定都能夠撐過漫長的航行。

福瓊不是唯一困擾種子無法發芽的人,當時許多植物獵人都面臨同樣問題。有人說可能是因為運送的距離過長,也有人甚至懷疑中國人為了避免利益受損,會將種子在賣出去前先煮過一次,來破壞種子的活力。

1849年年初,福瓊去了廣州花棣一趟,想要知道中國人打包種子的方法。他找一位當地賣種子的老人阿欽(Aching),並要求檢查打包流程。福瓊查看包好的種子,裡頭有一粒粒的白灰狀的物體。此物體原先在英國收到時就看到了,他們還以為那是烤過的骨頭咧,有些人猜是做為肥料用,他便問阿欽那是什麼。

「烤虱子(burnt lice)」阿欽用英文回答,口音有些重,福瓊聽得有些辛苦。

福瓊笑著問,「烤什麼?」他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怎麼會有人把烤虱子跟種子放在一起,更何況那也看起來不像虱子。

問了幾次,福瓊又笑了。原來這位老先生,不會發R的音,把R唸成L。所以其實這是burnt rice,烤米。

福瓊又問阿欽,「為什麼要把烤米跟種子一起打包啊?」阿欽告訴他,如果沒這樣做,就會有蟲蛀。

「啊,原來如此」福瓊恍然大悟,同時又感到慚愧,因為一直以來很多英國人都以為這位老先生動手腳。福瓊告知他這件事,並向他說聲抱歉。

「哼!」阿欽不滿地說。「我知道啊,你們都覺得我煮過它(種子)!」

看來這位中國老人是完全地受到洋人的誤解了,不過也說明了當時運送種子的困難。解開謎題後,福瓊在1849年時,於上海準備再寄送一批種子到印度,採用了新方法。福瓊先在行動溫室裡鋪滿充滿水分的土壤,灑下大量的茶樹種子,再鋪上一層約半英吋的土壤。這次的結果十分成功。

一直以來,所有企圖要將中國茶樹移植到其他地區都是失敗的,彷彿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阻止洋人將茶樹移出它原有的領地。不管是移植到爪哇、印度、錫蘭都是如此。然而真正的原因卻是由於茶樹種子的生命期太短,一直要到沃德發明了行動溫室,加上富有經驗的植物獵人福瓊,才讓茶樹移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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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瓊遊記裡的中國製茶工。由於中國人會用腳蹂茶(比較省力吧),所以後來英國商人呼籲大家購買印度茶,不要買髒髒的中國茶。

結語

英國人為了一杯紅茶,付出了不少代價,不是嗎?當然,這並不只是一杯紅茶,紅茶的背後是數以兆計,白花花的銀子。

在這系列文章的最後,我想問各位,你覺得為什麼清帝國輸給了大英帝國呢?難道清帝國不是茶葉生產國嗎?

站在歷史的宏觀面上,這個問題可以再寫個數萬字。不過如果就科學史來一言以蔽之,我以為清帝國就是輸給了英國長期累積的域外知識。英國從馬戛爾尼使節團對中國的初訪,就已經開始不斷收集關於中國的各類知識。至於中國,還沈浸在乾隆十全武功的國威裡。

英國博物學研究盛行,使得植物遠航技術得以發明。因為英國人老是經常在海外移植別國的植物呀。例如1876年英國人韋克姆(Henry Wickham, 1846-1928),偷偷地把巴西橡樹種子帶上船,躲過官員檢查,成功將種子移植到東印度群島上。經過英國人有效的商業管理,橡膠產量很快勝過巴西。

中國茶葉商人所面對的,不是普通的商業集團,而是18世紀末就努力研究中國茶的科學帝國。英國長期以來藉著皇家植物園邱園,以及殖民地植物園來蒐集各地植物。她派遣了眾多植物獵人採集各地植物,各地植物園相互傳送科學資訊,形成密集複雜的科學知識網絡。英國對待自然,更有一套專業化流程在進行研究,而在此時的中國,還仍然相信「雀入水為蛤」這種鬼話。中國輸給英國,實在一點都不冤枉。

康凱原

康凱原

從小喜愛科普,立志成為太空科學家,高中時才發現自己無法理解數學。碩士時期研究十九世紀的植物科學帝國,填補自己的科學幻想。
康凱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