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表示:甲骨文裡的自然神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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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孕育萬物,但也能無情的奪走生命。

上古之時,人類還無法瞭解自然變化的原因為何,因此把自然變化歸因於神的操縱。前面〈別讓祖先不開心〉已經介紹過商朝人對逝去祖先的敬畏與崇拜,那麼,自然界的神明呢?

這次要來介紹的,就是商代的自然神。

商代人如何看待天、地、山、川、風、雨種種浩瀚神秘的自然力量?祂們開心時會如何救助人們?不開心時又會發什麼飆呢?就讓我們看下去!

上帝與他的歡樂夥伴:帝與五介臣

 上帝

「你聽過上帝嗎?」

假如有位基督教的傳教士穿越到商代,肯定會心滿意足,因為商朝人幾乎都相信上帝的存在。不過此「上帝」非彼「上帝」,最後恐怕只能大呼「維大力」!

如同道教,商代人相信在天上有一個和人間相彷的朝廷,當中有位坐鎮中心的皇帝。當然,皇帝這稱謂是秦始皇發明的,在此之前,商人稱呼祂為「上帝」或是「帝」。

在古文字裡,有時將「上帝」這兩個字合成一個字。見下圖:

二祀邲其卣
二祀邲其卣

有學者認為,商人所謂的上帝,既是至高神,也是宗祖神,商王因為是上帝的嫡系後代,才有統治天下的權力。到了中、晚期的甲骨文,商王會稱死去的父親為「帝」,這也表明了商王認為自己的血脈是上帝親傳、嫡系、正宗、尊爵不凡、傲視各族、僅此一家,絕無分號。與周王稱為「天子」──天之長子,是相近的意思。

究竟商朝的上帝有什麼能力,可以擔得起如此崇高的稱號?說得現實一點,上帝又能為商人做些什麼,才能讓商人祭祀不輟呢?

在商王武丁時期的甲骨文,記載了很多上帝的威能。上帝可以為人開一扇門,也能把門關上。

在甲骨文裡,上帝的能力主要可以分成「給你甜頭」跟「給你苦頭」兩種:

給你甜頭

商朝的上帝當然不會給人五倍的鑽石,做為農業社會的神明,擁有降雨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因為風調雨順才能五穀豐收、經濟起飛、讓大邑商超越大邑商……(吶喊)。降雨得當,可以讓當時的人們豐衣足食,因此降雨可說是上帝與其他自然神的基本款功能。

「帝令雨。」

這是詢問上帝要不要賞賜雨水的占卜。要不要下雨實在太含糊了,商代巫師的精準度可不能只有這點程度!他們不僅能算,還要能算出什麼時候會下,這才厲害!

「今十一月帝令雨。」

#今年十一月上帝會命令下雨。

什麼?你覺得只問到月份還不夠厲害?那就讓各位看看商代巫師可以預測到什麼程度?

「自今至于庚寅,帝令雨。」

 #從今天到庚寅日,上帝要不要降雨?

「生八月帝令多雨。」

#來年八月上帝會不會降下大雨?

相信看完上面這幾條記錄,應該能瞭解上帝對降雨這件事,能做到多麼細微的安排,不僅能預先排定降雨時間,也能控制要多大多小。

貞今一月帝令雨
貞今一月帝令雨

說到雨就不得不提到風,所謂「風調雨順」,因此人們希望神明除了能降雨,也要有掌握風的能力。

「貞:翌癸卯帝其令風。」

#明天癸卯日,上帝要不要命令起風。

如果說上帝只會操風弄雨,那就太小看祂了,關於大氣的一切,無不在上帝手中,打雷也是拿手好戲。

「貞:帝其及今十三月令雷。」

「帝其于生一月令雷。」

這是問十三月和明年一月上帝會不會降雷。

這裡讀者或許會好奇:到底十三月是什麼東西?

這是因為上古曆法對閏月的配置與現今這種出現閏八月、閏九月的狀況不同。古時在年終置閏,由於上古曆法不夠嚴密,甚至有置到十四月的閏月現象。

「癸未卜:爭貞:生一月帝其弘(強)令雷。」

這條卜辭是問來年一月上帝會不會降下雷電。

相信聰明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了,這兩片甲骨文都在歲末卜問來年年初的雷雨狀況,這正是古時農業社會密切注意的重要事件。只要春分與驚蟄有雷雨,就能為今年的豐收立下保證。

除了風調雨順外,上帝其餘的花招也不少。總歸來說,多是保祐人們在各種事務上順利平安。

「伐工方,帝授我祐。」

#(商王國)討伐工方(國家名)是否要保祐我軍。

從這裡可以看出上帝除了管天氣,還可以管運氣,更可以左右戰爭的勝敗。

除了戰爭外,工地營運的順利也要問問上帝:「貞:王作邑,帝若。」「若」在古文字裡寫作下圖的形狀,象梳理長髮的樣子。頭髮梳理後順暢不打結了,因此「若」也有順暢、順利的意思,也就是王要興建城邑,上帝要不要保祐我們順利?

甲骨文「若」字
甲骨文「若」字

 

給你苦頭

「朕不給的,你不能要」,上帝當然沒有這麼霸道。但反覆無常的大氣現象,就像上帝有時溫和,有時不開心一樣。以下介紹幾種上帝對人類的懲罰。

1、旱災

上帝不下雨就算了,如果還一直不下雨,天氣炎熱乾燥,就會有旱災。

「上帝降艱。」

「不雨,帝其艱我。」

這兩條都是在詢問上帝會不會給我(商朝)降下旱災,讀者從「不雨」也可以看出些端倪。現今漢字幾個由此衍生出來的字:「艱」、「難」、「瘽」、「饉」皆與旱災有關。因缺乏農糧而面臨絕境,所以商王對上帝才會如此敬奉尊崇。

2、風災、雨災

不下雨很可怕,但下太多也很可怕。雨得下太多、太大、太急,通常會淹水,淹水,一樣會讓農作物完蛋。

對於生活在水泥叢林的我們來說,颱風刮得再大,只要乖乖待在家裡,就不太會有問題。但在農村就不是這麼簡單,樹會被吹倒,莊稼會被摧殘,要是今年農作被突如其來的陣風或是大雨吹走,農人就沒有收穫,沒有收穫朝廷就會缺糧,缺糧政府就會關門,政府關門大家就要睡馬路……(被拖走)因此商王當然要叫人鑽燒甲骨,問問風雨會不會有災害。

「風不唯憂。」

 #風會不會造成憂患呢?

「茲雨唯憂。」

 #這場雨會不會造成憂患呢?

3、傷害國王或城市

祖先神能讓商王生病,上帝也行,甲骨文有「帝肇王疾」,就是指上帝給商王來個疾病歡樂送,還真是好貼心啊。

而上帝既可以疾病傷害一個人,也能大範圍的傷害人類。

「帝唯其終茲邑」

這句記載透露出商朝人面對巨大天災的恐懼感。由於城市多半依水而建,以便取水與運輸,一旦降雨太多,河水泛濫,城市難免因此遭受滅頂之災。不過這裡的「終」字有很多的可能性,也可能是詢問上帝是否要終結我大邑商?「終」意義雖然不確定,但整體來看應是攸關城市、國家的事。

帝唯其終茲邑
帝唯其終茲邑

如此,商王怎麼能不去問問神秘至高的上帝呢?

總的來說,上帝對商王國的影響,是由風雨雷電之類的大氣現象為主,進而控制豐收或欠收,藉由這樣的方式,上帝深遠地影響商的國運。

此外,上帝也能賜福與降禍,這是祂在大氣現象外的影響方式。

儘管如此,商人很少祭祀上帝。雖然商人如此敬畏祂、害怕祂,卻很少向祂祈求。這現象引起很多中外學者的興趣,為什麼上帝如此崇高,卻又鮮少祭祀與祈求呢?

有人認為上帝太至高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不如好好祭祀那些比較好說話的神明與親近的祖先,反正同樣也能達到效果,何樂而不為呢?

五介臣

上帝如果處理每一位信眾的事都要親力親為,也是挺麻煩的。因此他有五個歡樂夥伴,這五位的稱呼很多,像「五介臣」(介是輔佐的意思)、「帝五臣」(上帝的五個臣子)、或「帝工」(上帝的手下)等等,主要都是表明這些神都是上帝部屬之意。

「于帝史風二犬。」

#用兩條狗獻祭給上帝的使者「風」好嗎?

「帝工害我,又卅牢。」

#上帝的臣子要惡搞我們,戊日獻給他們三十副牲禮可以嗎?

可以確定的是當中肯定有位信使的職位屬於「風」,其餘成員還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對應。不過就風的屬性來看,大概其它四位也很有可能是大氣現象吧?在甲骨文裡「侑(一種祭祀)于帝五臣,有大雨」,似乎暗示著帝五臣與降雨的關係。

那麼商代有沒有雲、雨、雷、雪等神明呢?

甲骨文有「乎雀燎于雲犬」,是卜問是否要叫貴族「雀」去為「雲」舉行祭祀,也有為「五雲」、「六雲」祭祀的占卜記錄。

至於這些雲界的五五六六具體所指為何,也難以考察了。除了「雲」之外,其它的大氣現象鮮少出現祭祀記錄,比較多的是卜問其它神明要不要處理雨、雷、雪的問題,作為具體的、被祭祀的神明,可能目前還看不出來。

說完天上的事情,也得說說地上的東西。

大地的妝容:社、山、岳、水

「社」是什麼呢?這就得從春秋時一段君臣講古的故事說起。

在《左傳》裡記載,有龍出現在晉國首都的郊外。當時晉國的大貴族— 魏獻子問史官蔡墨有關龍的種種問題。本以為會天馬行空地談論鬼神,但蔡墨居然開始談起了古代官制。蔡墨認為古時有五種大官,分別料理五行事務:木屬句芒、火屬祝融、金屬蓐收、水屬玄冥、土屬后土。

就蔡墨先生的看法,后土是共工氏的後代,也就是「社」,管理土的古代大官。不過,在更早的商代甲骨文裡,「社」是受到祭祀的自然神之一。

雖然太陽餅裡沒太陽,老婆餅裡沒老婆,車輪餅裡沒車輪,但是「社」字裡還有一個土,可說是真心不騙,良心事業。在甲骨文裡「社」就寫作「土」,常常與「河」、「岳」並列,可見其與大地的關係。

甲骨文有「田率燎社豕、稷豕*、河豕、岳豕。」這意思是在田獵之前,各用一隻豬公來拜「社」、「稷」、「河」、「岳」這四位自然神。

「辛巳貞:雨不既,其燎于郊社。」

「弜燎,啟(晴)。」

#辛巳日占卜:雨下個沒完,要不要去郊外的社去舉行祭祀。

不要舉行祭祀,放晴了。

「社」除了可以調節風雨、豐收,也可以除去不祥,不過前兩者還是比較常見的。

像「王求雨于社」是商王向社請求降雨,「禦于社」是向社神祈求除去不祥。在甲骨文裡社神的個性還不錯,不太會有發飆的時候,不像上帝那麼難以討好,也不像祖先神動不動就害東害西,弄得商王全家雞犬不寧,真是佛心吶!

山、岳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六福村有大怒神。而商人是如何看待生活周遭的山川河岳呢?

甲骨文卜問的記錄中,山神常被詢問能否降雨,這點是商人信仰的特別之處,雖然上帝看似掌管很多天象,但賜雨並非一項上帝的專利,地面上的神祇,甚至是祖先神也能賜雨。

「丙寅卜:其求雨于山。」

#丙寅日占卜:將向山神求雨。

如同前述有五雲、六雲一樣,山神當然也不會只有一位。甲骨文有「五山」、「九山」、「十山」、「三山」、「二山」等等山神團體稱呼,現在我們難以確知像「三山」之類的稱呼,指的是哪些山頭,但肯定不會是松山、華山和中山(喂!)。

無論如何,山神的能力主要是降雨。可能是古人見山上有雲霧翻騰,相信山和雨有一定的關係,因此才會祭山求雨。

有些山比較特別,商人給了不同的稱呼──「岳」,有學者認為「岳」是特指山西的霍山,但這也很難確認。岳的能力有什麼呢?除了基本款「降雨」外,岳能「害雲」、「害禾」甚至是「害我」(妨礙商王或商王國),可以看到商朝人也是頗為害怕岳神的能力。

或許讀者會想問一個問題:那些山啊、岳的,都離商王朝首都安陽有點距離,要怎麼祭呢?有幾條甲骨文可以讓我們看到商王祭岳是什麼情況。

「貞:使人于岳。」

#派人去岳祭祀

「即于岳。」

#親自到岳祭祀

「貞:舞岳有雨」

#為岳跳舞求雨

古代國君祭祀山川有親自去,也有派人去的。「使人」可能是商王派人,而「即」可能就是說商王要親自去。考古發現,在幾無人煙的山川間有一些埋藏在坑裡的銅器,這不是古人辦野餐派對留下的餐具,也不是偉大航道上的財寶,而是古代人走到深山埋下,作為送給山神、水神的祭祀禮品。

根據文獻記載,商王國早期經常像霍爾的移動城堡一樣搬來搬去。他們最後遷到今天河南安陽的洹水邊上,打造河景第一排的首都「大邑商」。商人害怕洹水泛濫,也會為洹水舉行祭祀,見以下這條占卜記錄:

「侑于洹九犬九豕」

#用九條狗與九頭豬為洹水舉行祭祀

考古發現商王國的首都是在洹水繞成一個接近「ㄇ」字形的河曲地上建立,這樣可以讓洹水成為天然的護城河。洹水包圍在殷都北面與東面,可說是商王國首都的命脈,自然而然就為商人所祭祀。要是洹水不開心,還會氾濫成災。「洹其作茲邑憂」,就是在卜問洹水會不會帶給城市憂患,商人當然要好好安撫這條首都之河。

結語

介紹完商朝人如何敬畏並祭祀大自然,讀者若有機會,以後或許可多觀察自然天象,遙想商朝人面對浩瀚無窮、變化無常的天空時,是何等的心情?或者在登高望遠時,揣摩商朝人如何看待自己壯麗的山川?粼粼洹水繞城,在更遠處是洶湧的黃河與崔巍的太行山,彷彿有神靈在守護著商人心目中最偉大的城市──大邑商。

商人的信仰很特別,我們在此用「自然神」與「祖先神」區別,也已是以今律古,強作解人了。上面寫了那麼多神明和他們的能力,可以看到他們並沒有很明顯的業務區別,下雨可以向上帝求、向山神求、向水神求……只要有神明願意幫助他們就行了。

在上面介紹這些自然神之外,還有一些商代神明尚未介紹,這些神明都非常特別,在其它古文明的神話信仰中非常少見,說是商代信仰的特色也不為過。

就留待下次為各位介紹──「絕秘!商代的獨家神祇!」

*稷,在甲骨文寫成像「兇」一樣的字形。近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研究員蔡哲茂先生認為甲骨文的「兇」可以對應到文獻上的「稷」神上。由於還有待學界的共識,在此便不詳說。甲骨文的「兇」同樣也是商人祈求降雨、豐收與去除不祥的對象。

參考資料:
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
常玉芝《商代宗教祭祀》
具隆會《甲骨文與殷商時代神靈崇拜研究》
裘錫圭:《古代文史研究新探》
野蠻小邦周

野蠻小邦周

傳說商周之際,五星會聚,周文王因此受命,推翻殷商。殊不知這五顆倒楣的星星在匯聚的時候居然遇上了蟲洞,先後穿越到臺北盆地,因未受周朝禮樂化成,故稱之為「野蠻小邦周」。因為穿越的力道太強,此五星已經失去大部分記憶,只記得以前最喜歡飲酒漿配烤牛腿,但現在囊中空空,只能喝可樂配炸雞。目前正蹲踞在結界內苦逼地研讀上古史,希望可以找出回到周代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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