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祕密日記:維根斯坦為何是個禁欲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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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謎

《邏輯哲學論》是開創一個哲學時代、奠定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哲學史地位的大著作。在前言中維根斯坦宣佈:經過《邏輯哲學論》,哲學問題「基本上最後解決了」(im Wesentlichen endgueltig geloest zu haben)。讀到全書結尾,人們得到的答案卻是「對於不能說的,就應該沉默」。

在為《邏輯哲學論》作的「導論」中,羅素也感到「使人困惑」,因為「維根斯坦先生終於還是說出了一大堆不能說的東西」。維根斯坦卻認為問題明確而合乎邏輯:「即使所有的科學問題都已經得到了解答,人生的問題仍然沒有觸及到。然而再沒有其它問題了,而這就是答案」。答案是沉默。沉默隔離了可說與不可說的,沉默封閉了可說與不可說的。

《邏輯哲學論》邏輯地導向神秘主義。

這位要求嚴格而邏輯地思考世界的哲學家會充滿激情地申說,他「希望成為完美」。J. N.
Findlay,維根斯坦在劍橋的一個學生,這樣描述一九三○年他見維根斯坦的印象:

四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像二十歲的青年人,虔誠而充滿敬畏的神情,呈現出一種非人間的聖潔,浸淫着古希臘的美德。在一間以空曠的素樸顯示其莊嚴與完美的禁慾者的房間中,四周是他仰慕的哲學聖賢。像他們一樣,他也是那樣遙遠而不可親近,……他使你聯想起錫安山上的耶穌,「你們應當努力成為完善,像你們在天的父一般」。

然而正像許多傳記與回憶記載的,維根斯坦還是一個敏感抑鬱、性格乖僻的人,對他人像對自己一樣,嚴厲而不寬容。

然而,古希臘的優美、聖者的莊嚴、還有禁欲主義者的嚴峻,謎一樣地籠罩着作為哲學家和個人的維根斯坦。

By Moritz Nähr - Austrian National Library,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6116699
By Moritz NährAustrian National Library,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6116699

解謎之一:維根斯坦的秘密日記

直到維根斯坦逝世四十年後,人們才有機會從他的手稿中揭開這個謎,這就是一九九一年在維也納出版的《路德維希·維根斯坦—秘密日記 一九一四—一九一六》一書,該書編者鮑姆,Wilhelm Baum)。

八十年代中期,作為一個哲學系學生鮑姆偶然在賴特(Georg Henrik von Wright)一篇文章的註釋中發現維根斯坦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六年間一則日記片段的摘錄,然而他翻遍了所有公開發表的維根斯坦文獻都沒有找到它的出處。幾經周折,他終於在圖賓根維根斯坦檔案館中,找到了載有這則文字的維根斯坦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六年日記手稿,經編輯整理後,出版了這本維根斯坦秘密日記。

這些日記維根斯坦原要銷毀,但不意留了下來。日記手稿的每一頁都由一條直線分成兩部分,右邊是《邏輯哲學論》的寫作筆記,左邊是私人日記,用代碼寫成,但不難解讀。右邊那一半在維根斯坦逝世後十年(一九六一年)出版,即《一九一四──一九一六年筆記》,關於維根斯坦在奧地利前線的炮火中思考和撰寫《邏輯哲學論》的故事也因此眾所周知。而左邊的一半則一直對公眾封鎖至今。

一般讀者,甚至著名維根斯坦研究者、美國哲學家馬爾康姆(Norman Malcolm)在為美國《哲學百科全書》撰寫的「維根斯坦及其哲學」詞條中都相信維根斯坦這一期間的筆記「在一九六一年用英譯文對照出版了」,而作為維根斯坦手稿管理人的賴特、李斯(Rhees)等人卻屢次擅自引用維根斯坦未發表的手稿。德國的報章評論稱這一資料封鎖是出版界的醜聞。

賴特也曾提到這部分用代碼寫的筆記(「維根斯坦傳略」,1955),但他堅持「它們似乎屬於個人性質,斷言它們對於公眾有意義還為時過早」。賴特顯然沒有或者不能否認,這些文字具有公眾的意義。實際的考慮恐怕是那些「似乎屬於個人性質」的文字記載了維根斯坦生命中或者令人遺憾而尷尬的一面,他們怕公開出來會有損哲學家的形象,例如維根斯坦關於他個人同性戀的記載。巴特利(William Warren Bartley)一九八三年在其德文著作《維根斯坦生平》中曾經危言聳聽地提出過這個問題。

一九九○年出版的維根斯坦傳記《維根斯坦──天才的本分》(Wittgenstein – The Duty of Genius)也大量引用了鮑姆的維根斯坦秘密日記。該書注意探索維根斯坦複雜的內心生活和心理性格,併力圖發現它們與其哲學思想之間的聯繫,而且在對一位天才思想家的充分肯定,與公允地面對他生活中的陰影,這樣極端困難的兩極之間,向讀者傳達了一種充滿理解和睿智的平衡。

作者蒙克(Ray Monk)引證材料指出,維根斯坦有相當一段時間與品生特(David Pinsent,《邏輯哲學論》一書就是題獻給他的)、斯金那爾(Francis Skinner)、理查德(Ben Richard)保持了密切的同性戀關係。根據記載,一九三八年重回劍橋之後,他搬入斯金那爾的住所,在那裡與斯金那爾同居了一年多。他認為,性對維根斯坦這位哲學上的神子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困惑。

解謎之二:《邏輯哲學論》作為一種逃避

維根斯坦的秘密日記與他的一九一四至一六年哲學筆記出於同一時期,人們有理由期望對兩者的比較研究將能為瞭解維根斯坦《邏輯哲學論》中神秘的沉默提供某些說明。在此我們只能就片段的線索作一些簡短提示。

《邏輯哲學論》由以數字標誌的簡短命題組成,n代表基本命題,n.m是對基本命題n的解釋,n.ml是對命題n.m的解釋(n,m,l=1, ……9),依此類推。人們看到,命題6一直在討論可說的,邏輯學、數學和自然科學(6.1-6.3),命題6.4忽而轉向倫理學討論。而這一討論的結論卻是,倫理學問題是不可說的:凡不能解答者必不能提問,因此謎是不存在的;人生問題沒有答案,因此它的解答就是它的消失。即,維根斯坦在說不可說的東西。

一種可能的解釋是:有明確意識到的人生困境與倫理學思考嚴重地困擾着作者,於是在理性上他試圖通過否認問題來取消問題,從而得到解脫。顯然這是困難的,於是他宣佈沉默,「對不可說的,必須沉默」(命題7)。

《邏輯哲學論》是嚴格邏輯性的典範。一九一八年在荷蘭會面討論《邏輯哲學論》手稿時,羅素指着「對不可說的,必須沉默」這句話問維根斯坦,「您想的是邏輯、還是您的罪惡?」像一隻處於不安的沉默中的困獸,「二者兼有」,維根斯坦簡短地回答,隨即奔出了房間。在《邏輯哲學論》中嚴格簡約的理論風格與以高度邏輯明確性表達的神秘主義之間存在着某種對應,似乎要以嚴峻的邏輯驅趕野性的生命衝動,用沉默抑制騷動。

羅素 By Unknown - http://www.personal.kent.edu/~rmuhamma/Philosophy/Russellimages/br-images.html,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4694989
羅素 By Unknownhttp://www.personal.kent.edu/~rmuhamma/Philosophy/Russellimages/br-images.html,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4694989

聽從弗雷格的建議,青年維根斯坦一九一二年到劍橋從師羅素,研究數學邏輯。在劍橋的兩年間,他一直深深地為死亡所困擾。他對好友品生特說,幾年來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想到自殺,研究哲學對他無疑是一種解脫;然而想到他的哲學也許毫無價值,又很苦惱。

一九一三年他跑到挪威鄉間過了一年隱居生活,其間他寫信給羅素,「我的生活充滿着極其可厭而無聊的思想與行為(這不是誇張),……假如我連人也不是,我怎麼能做一個邏輯學家呢!」。

當兵上前線,是又一次的尋求解脫,通過死亡求得解脫、比自殺壯麗而體面的解脫。一九一六年五月初的一則日記中寫道,「也許接近死亡能帶來生命的光明,願上帝光照我」。

《邏輯哲學論》就是成書於維根斯坦沉溺於強烈的罪感和糾纏於自我毀滅思想的時期。

一九一六年的一則日記(三月二十九日)中,他絶望地呻吟,「我的靈魂已經縐縮」,祈禱「上帝照耀我,上帝給我靈魂」。繼之他又痛苦地抗議,「但這(指死亡的意願)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意旨的顯現」。

是什麼如此折磨維根斯坦的心靈?在劍橋期間他就與好友品生特有同性戀關係,是不是這就是那使他深感痛苦的「可厭而無聊的思想與行為」呢?日記中維根斯坦感嘆:在炮火連天中他感到一種「完美的非性(vollkommen asexuell)的淨化」,換句話說,在戰爭中他體驗到沒有性困擾的超脫。

解謎之三:維根斯坦的性格背謬

維根斯坦生活刻意地簡樸,個性嚴肅,無論是對抗陳俗、還是鞭笞自我,都要求堅決而徹底,他提出,「要使『不朽』這個觀念獲得一種意義,就要使人們感到自己負有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甚至不能用死來解脫」。

他一生抱著這種嚴肅的責任感,要求自己嚴格準確地表達思想,嚴厲地追問這些思想的真實性與價值,當對自己的思想產生懷疑時,他甚至拷問自己是否應該繼續活下去。正是這種嚴肅的責任感,使維根斯坦的天才能夠貢獻給這個世紀以偉大的哲學,對此,我們後人應當深懷感激之情。

另一方面,怪僻的個人行為卻透露出維根斯坦禁慾主義的病態,即把全部生活視為罪與罰。這種禁慾主義驅使維根斯坦成為知識分子的聖者,即以高尚的社會行為作為自我懲罰。然而這種自虐狂式的嚴格進取常常不是建設性的。這就是為什麼他的嚴肅常常表現為不寬容,甚至乖僻的原因。

馬爾康姆的維根斯坦傳記中談到,維根斯坦非常恐懼自己的著述會意外地失毀,但有時又會表示,他不怕自己的著作毀於一旦,只要他追隨者的著作也隨之一起毀掉。維根斯坦耿耿於懷石裡克(Moritz Schlick)在文章中引用了他的思想,認為這是剽竊,儘管石裡克的文章對此作了說明。

對比他的老師羅素,人們發現明顯的區別。羅素經常在闡述別人時發展出自己的觀點,但他並不熱心強調自己的創造,反而常常謙虛而慷慨地承認自己接受了別人的影響,他的傳記作者因此抱怨,這給分析他的思想發展帶來很大困難。羅素是在清教徒的傳統中成長的,儘管思想上強烈的自由主義傾向,在生活上仍然保持着濃厚的禁慾主義觀念。劍橋自由的精神生活使他感到十分快樂,但以受苦為己任的他,覺得過分愉快是一種犯罪,於是青年羅素決定每天做一件事使自己痛苦。他的嚴厲在於律己。

相比之下,維根斯坦固然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卻難稱一個偉大的心靈。在對他人的苛求中,難道不正顯示了那潛在的誇張的自我嗎?

著名英國哲學家摩爾有一段時間中風,摩爾夫人嚴格執行醫囑,禁止人們與他長時間談話。維根斯坦對此十分光火,認為摩爾不應當讓太太管着,要是真的因疲勞激動中風而死,那很好,那是死得其所,死於職守。我想常人是無法苟同他的。乖張並不因為出於大人物就無傷大雅、就成為美德,它絶不是偉大者偉大的標記。

在倫理學會的一次討論中馬爾康姆提出,維根斯坦對摩爾某篇文章的批評忽略了作者的某些觀點,因此他不認為這一批評是公正的。不料維根斯坦當眾指責馬爾康姆,「如果你畢竟還懂一點事的話,就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不公正」。

馬爾康姆是維根斯坦的學生和好友,對他一向有着深厚的理解。即使如此,他仍明白地察覺到,「對於聲譽的考慮在他的性格中肯定不是無關緊要的,而且像在剛才講到的那些事情裡,這種考慮甚至很強烈。另一方面,維根斯坦有意過着不顯眼的生活,阻擋一切使他成為名人或者出頭露面的企圖,不然的話,他是肯定會成為這種人的」。

維根斯坦嚴格的禁慾主義和對高尚的孜孜以求,多少是出於對自己的約束與懲罰,因此人們對他的弱點不應視而不見。應該獲得充分諒解的是,維根斯坦試圖以禁慾主義的嚴厲努力超越自己。即使銷毀了密寫的日記,維根斯坦也無由受到責備。但是掩飾真實的維根斯坦、甚至粉飾他的弱點,卻一定是傳記者的失職。

維根斯坦一生都處於與自我的矛盾與掙扎之中,一直在不斷地以各種方式尋求解脫。當兵上前線,埋頭哲學,到修道院當花匠,去挪威和愛爾蘭鄉村過「沒有朋友,沒有歡樂」的隱居生活,都是他尋求解脫的嘗試。天才的哲學家情願做一個鄉村教師,但那裡的同事卻對他保持距離;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知識分子從軍上前線,他的戰友們認定這不過是一個荒唐的無聊;他想躲進邏輯的世界,然而又陷入神秘主義。

筆者在維也納郊外看到一所維根斯坦親自設計的房子。它的顏色在淡粉與乳白之間,造型簡潔,線條清晰,質樸而精緻,設計簡單而合理,但絶不舒適、不會使並非不朽的活人感覺舒適。它是《邏輯哲學論》的一首建築學的詩,是維根斯坦有形的思想。關於它,維根斯坦自己說,「它是一絲不苟的精細與優美格調的產物」,但「它缺乏真正的生命、野性的生命,即,要宣洩自己的生命。人們可以這樣說,它缺乏健康」。

這是維根斯坦的紀念碑,以邏輯與道德為終生的追求與責任,一位嚴格的理性主義者,一位深具倫理與宗教熱情的禁慾主義者,一個不能與自我達成諒解的人,一位天才的邏輯哲學家和一個不健康的人。

By CptBlack - Own work,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3096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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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維特根斯坦秘密日記及其它請見:
1. “神靈在我 -維特根斯坦秘密日記”,《時代週刊》1992.9.19 (“Der Geist sei bei mir – Die Tagebuecher Wittgenstein in Geheimschrift”,von Eckhard Nordhofen,《Die Zeit》 19.9.1991)。
2. “美學的阿波羅 –R·蒙克的維特根斯坦傳記”,《時代週刊》1992.4.10 (“Der asketische Apoll – Ray Monks Wittgenstein-Biographie,von Ludger L乼kehaus” 《Die Zeit》10.4.1992)。
3. “對於個人的責任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 -從生到死”,《法蘭克福彙報》1992.4.13(“Pflicht gegen sich selbst – Ludwig Wittgenstein von der Wiege bis zum Tod”,von Oliver R. Scholz》),《Frankfurter Allgemein Zeitung》 13.4.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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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和成長在北京。文化革命中斷學校教育去山西晉北農村落戶務農,毛澤東去世四人幫倒臺大陸重開高考后就讀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後考入北大外國哲學所分析哲學專業,被錄取爲維也納學派成員洪謙先生的研究生,后公費留學去德國,從德國分析哲學家Franz von Kutschera教授。

在德國生活經年,時而留下一些對此地社會人文的觀察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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