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拉克報告之後,你還能相信戰爭嗎?

Print Friendly, PDF & Email

「對伊拉克宣戰以及與其餘四十個國家接受美國的領導參戰,是我十年首相生涯中最沈重與艱難的決定。今天,面對當年這個決定,我將毫無條件與藉口承擔所有責任與責難,儘管我並不同意其中部分論點。」

「當提及在這場戰爭中陣亡的軍人與伊拉克平民,以及倖存親友的傷痛,我不確定語言是否能夠有效傳達,我是有多麼傷心與悔恨親眼看見這些憾事發生。」

「錯誤情報致使我們犯下投入這場戰爭的錯誤。無疑的,後續衝突更加激烈與血腥。那些我們所欲從邪惡海珊政權下拯救出的人民,卻因這場戰爭,轉而成為恐怖主義下的受害者。面對上述種種,我在此表達我誠摯的傷痛、懊悔與歉意。無論你是否已經知曉或相信我。」

──英國前首相布萊爾( Tony Blair ),2016/7/6 記者會

這是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史上第一次,英國長達七年的時間檢討政府對外戰爭的調查報告。伊拉克調查報告( The Iraq Inquiry Report )揭露的,無疑是一向以人權,人道主義為名的戰爭的本質終究只剩血腥。

血不會帶來和平,只會帶來更新的仇恨。

故事必須從 2001 年底開始說起。眾所週知,美國本就積極武裝化的對中東政策,在 911 事件之後越趨越激烈。與此同時,英國布萊爾政府也一再重申與美國布希(G. W. Bush)政府一同誓言與極端主義(包含伊拉克海珊政權)奮戰到底的決心。

但布萊爾這份決心,卻將英國人民拖進無盡的戰爭黑夜裡。

一直到 2002 年 4 月,英國政府對伊拉克政策維持「容許海珊政權存在」的軌道上。然而,當布萊爾與布希在德州會晤後,英國的態度改變了。至少,根據聯合情蒐委員會的建議,布萊爾對伊拉克的政治思維產生兩項轉向:

  1. 海珊政權作為一政治威脅是無法在不執行軍事介入的前提下順利剷除。
  2. 海珊政權不是有「被去武裝」的必要,就是得自行去武裝。

但情況比想像中更壞。布萊爾的幕僚坎貝爾(A. Campbell)於 2010 年在伊拉克調查公聽會中( The Iraq Inquiry )作證表示,布萊爾曾於同年7月私下聯繫布希承諾工黨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持他對伊的軍事行動。換句話說,布萊爾罔顧了人民意志的表達權利,在尚未獲得人民支持的前提下,恣意對美國做出外交與軍事承諾。一張密信不只是一張密信,那張紙或那通電話背後,揹著伊拉克戰場上的傷亡。

然而,對布希來說,對 911 做一個積極回應是這場戰爭的隱蔽文本,每一場戰爭都需要一個極大的、可公開言說的誘因,不只為了說服國家機器,說服人民;還有,二戰結束之後,你必須說服最大的國際平和/ 仲裁組織:聯合國( UN )。

當世上諸多國家(或許)都不願預見另一場世界級戰爭爆發之時(儘管每天平均有二十個大大小小的戰爭正以現在進行式,在地球上見證傷害的極限形式),聯合國的背書顯得異常重要。所以,2002 年 9 月 7 日,由小布希向聯合國提出 1441 決議案,並於同年 11 月 8 日獲得表決一致通過。根據過去幾年間數個決議文提供的基礎,1441 號決議文對海珊政權喊話:在據信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WMD )的前提下,這是海珊所能擁有的最後機會,去除武裝,同時退位,解散政府。

否則,戰爭一觸即發。

但海珊政權並未買單。2002 年 12 月,美國情資系統給予布希的情蒐顯示,海珊無動於衷。也因此,布希給布萊爾的訊息是,美國將於隔( 2003 )年 3 月對伊發動戰爭。而屆時,希望英國也已準備好一同發動戰爭。

布萊爾開始積極進行準備。然而,布萊爾的法律顧問高史密斯( Lord Goldsmiths )一再對布萊爾強調,英國如要參戰,應該要以聯合國名義。也就是說,聯合國的再次決議將會對這場可預見的戰爭提供足夠的法律正當性。為了在法律上站得住腳,布萊爾向布希提出於聯合國再次提出議案的要求。布希同意了。然而,一直到 2003 年 3 月 12 日,布希告知布萊爾,戰事一觸即發,尋求聯合國二次表決已然來不及。

而在此之前,一再堅持英國貿然參戰在法律上站不住腳的高史密斯於 2003 年 3 月 10 日一趟華盛頓旅行後,戲劇性地改變了立場。他認為英美聯合對伊戰爭可以在既存的聯合國 1441 號決議案上找到法源基礎。他只對布萊爾傳達一個要求。請確認伊拉克確實已犯下持有 WMD 等級武器的事實。布萊爾應允了,並於隔天( 2013 年 3 月 10 日)立刻執行。

而於 2009 年展開,長達七年的伊拉克調查中,高史密斯向調查主持人齊爾考特( John Chilcot )表明他絕對沒有承受任何政治壓力。時至今日,他的看法始終如一。

但很顯然,高史密斯這一側的故事只說了一半。他還是沒辦法解釋到底這轉向的關鍵緣由是什麼。

而布萊爾的情蒐系統則自 2001 年後的 18 個月間,不間斷的積極尋找任何足以對伊拉克發動戰爭的正當理由。但調查結果似乎是「不盡理想」。

2002 年 9 月 24 日,布萊爾於眾議院的議會上,回顧了伊拉克的過去與當下,強調伊拉克具有持有 WMD 的政治威脅,同時,如果英國執意不直面處理這件事,這些「預估中的威脅」將會成為「現實」。

布萊爾真正想說的是,英國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捲入恐怖襲擊的對象。

而聯合情蒐委員會卻對布萊爾表示,他們當時尚無能力百分之百確定伊拉克具有持續製造化學毀滅性武器、核武與生化武器的能力。同時,情蒐委員會也提醒布萊爾,即使對伊拉克的制裁是有效的,但光是要拆除既有的武裝設備,便須花上多年的時間。

這項資訊指出兩項事實:

  1. 伊拉克的軍事實力為何,沒人說得準。他是不是一個「強到必須被摧毀的威脅」,沒有一個情報系統敢保證。
  2. 如果戰爭發生了,將會花上數年的時間。英國首相,你準備好了嗎?

布萊爾像是把上了膛的獵槍。早已迫不及待衝出去。2003年3月18日,他於議會中大力疾呼:「伊拉克的政權更迭將是一件美好的事。但這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要將伊拉克去武裝化。此刻,我們肩負著重大的責任:讓這場戰爭因為往後的和平而值得。我們必須這麼做。」

可是,時光荏苒,事過不境遷。戰火未曾遠去一步。

兩天後,2003 年 3 月 20 日的伊拉克當地凌晨時間,由英美聯手於巴格達發動空襲下的火球點燃了這場戰爭。這場戰。很多人都記得電視轉播畫面上的那一幕。英美拔除了海珊政權,卻翻天覆地都沒找到 WMD 武器。這直接呼了布萊爾一巴掌,搜尋 WMD 並摧毀 WMD 是這場戰爭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但他演變成一個虛假任務。

與其嘲諷英美疲軟的情蒐系統。不如說,布萊爾與布希兩人的政治野心昭然若揭。

布希與布萊爾
布希與布萊爾

2004 年 9 月,布萊爾公開承認關於海珊擁有生化武器的指控已被確認為錯誤情報。隔年9月,布萊爾再度公開回應社會中一波波來自反戰派的指責:

「是的,我們的介入導致了諸多平民死亡。是的,我們的介入導致許多人奔向極端組織的懷抱。是的,在一波波的武裝衝突中,許多無辜平民悲劇性的死去。」

「但是,有 850 萬伊拉克人民也同時表示他們對於未來的殷切期待。當他們於今年( 2005 )一月出面投票(給英美扶植的新政府)。」

掌聲還在耳邊作響。2007年,伊拉克戰爭已逐步走進尾聲。極端主義的勢力版圖沒有消失過,反倒越演越烈。卸任後的布萊爾繼續出任由歐盟與英美俄三國組成的中東四方集團( Quartet on the Middle East )和平大使。關於中東各地的和平會晤,只要與英國有關,布萊爾都是主力代表成員。比如,僵持數十年的以巴衝突便是由布萊爾代表出面協調。

故事如此荒腔走板,一直到 2009 年,伊拉克調查工程展開後,布萊爾漸漸遮也不住過去十年間的醜惡姿態。他意識到了極大的政治壓力,他摧毀的不只是工黨從此一蹶不振的政治威信,也同時摧毀了英國一百七十九個戰死軍人的家庭與逼近十八萬伊拉克死亡人民原本可能還有未來的人生。

無關好壞,布萊爾一心出戰的意念,殺了十幾萬人。這是生命的問題。

如同英國工黨領袖科爾賓( Jeremy Corbyn )於 2003 年 2 月奮力怒吼著:「 911 事件是一場可怕的事件。但( 2001 年起的)阿富汗戰爭中的八千死傷卻換不回於世界貿易中心死亡的任一條生命。而往後介入伊拉克戰爭的死傷也不會把事情帶往對的方向。這只會激起衝突、仇恨、悲劇與絕望的浪潮;而這些只會滋養出戰爭、衝突、恐怖主義、經濟衰退,以及我們下一代的悲劇!」

值得注意的是,伊拉克報告並非反戰的一本報告。從頭到尾,這份報告追究的是情蒐的謬誤與政治決策的不當。調查報告主持人齊爾考特也於 7 月 6 日的調查報告發佈會上強調,這份報告無涉於對英軍的戰爭行動進行法理上的挑戰與評價。這項工作,應當交由合適的法律系統進行評價。

然而,伊拉克報告給予的啟示,不應當只是政治判斷的準確度與個人政治野心,足以引致多大的災難。如英國政治評論人瓊斯( Owen Jones )所言,如果伊拉克報告足以給予我們一個啟示,那就是讓我們勇敢站在權力與國家的對立面,重新思索:

「戰爭」是否有其必要性?而為何我們需要戰爭?

當戰爭並非如布萊爾當年懇切的呼籲般,終會帶來和平,而是一再得將人民拖向更血腥的衝突之路時,為何國家需要一再以證明之名投入戰爭。更諷刺的是,根據這份報告顯示,英美曾於拉下海珊政權後為了當地油田的利益爭執不休。

當以人道主義為名的軍事介入,骨子裡賣的其實是不具人道思維的政治盤算、僅僅是各種關於英美政治利益的操作時,我們不禁要追問:

是誰的利益?英國人民?伊拉克人民,還是布萊爾你本人?

布萊爾輸了嗎?不一定。如他繼續挺直腰桿那樣懇切地道歉之餘,還是一再強調:「如果時光倒流,我還是會再一次發動戰爭。」

還能對英國感到一絲期待的是,至少,這個國家有勇氣以全國的制度性安排檢討究竟過去 十三年間,我們是不是集體犯了一場難以承受的錯誤。儘管目前並未有任何法律設計將布萊爾視為戰犯,並推上被告席,進行評價。

反觀美國,整個國家都還在沉睡。就算川普還沒選上總統,此刻美國對中東的外交策略早已是一場災難,比如那空襲不停的敘利亞。如布萊爾在 2015 年 10 月便曾公開承認,是這場伊拉克戰爭滋養了 ISIS,使其發跡,茁壯。

當去年巴黎恐攻發生之後的一個小時內,美國總統歐巴馬便開記者會說,這場恐攻是對全球人道主義價值的宣戰。當空襲的炸彈早已將敘利亞化作一片焦土,ISIS 實力卻還是如此堅實的狀況下。或許,長達十二冊,總計兩百六十萬字的伊拉克調查報告的發佈,也是直指美國與英國的鼻子追問著:

「當年那場戰爭,是否也是對全球人道主義價值的宣戰? 」

640px-IED_Controlled_Explosion

原文刊登於作者臉書

The Iraq Inquiry Report Official Website: http://www.iraqinquiry.org.uk/

Owen Jones的評論: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6/jul/07/blair-chilcot-war-in-iraq-not-blunder-crime

衛報自2009年針對伊拉克調查的新聞資料庫:https://www.theguardian.com/uk/iraq-war-inquiry

Blair自2003年至2016年針對伊拉克戰爭的發言節錄影帶:https://www.facebook.com/theguardian/videos/10154317014896323/#

Corbyn於2003年2月於海德公園反戰遊行隊伍的公開演說:https://www.facebook.com/JeremyCorb…

 

蕭伶伃

蕭伶伃

人稱阿涅絲(Agnes)。清大社會所碩士。英國劍橋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班。
蕭伶伃

Latest posts by 蕭伶伃 (see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