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中的血腥味:以活人陪葬的中國古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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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惟捷(廈門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蝸踞沙發,瀏覽著無限重播的第四台節目,偶然見到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執導的那部「阿波卡獵逃」(Apocalypto),某些場景往往讓我猛然一驚,屢試不爽。

其原因絕非獵人生吞野豬睪丸所帶來的野性驚悚,而是片中瑪雅王國為了神秘的祭祀需求而派軍事人員襲擊王國近郊的村落,抓獲一長串俘虜運回王國的景象;這和我所瞭解的殷商文化竟暗合若節(儘管一些學者抗議這段描寫,宣稱瑪雅王國從不侵襲鄰近部落),最後總在不知覺間看完全劇,直至片尾那些西班牙人如天賜救贖一般蒞臨為止。

成批的俘虜被繩索繫綁,只能無奈地一步步走向可預見的悲慘未來。

在商代,這種人被籠統地稱作「係」,寫作這個樣子Untitled5Untitled6,象人頭頸繫綁繩索之貌。卜辭常見某將領「以(致送)」係的記載,例如以下卜辭:

辛亥卜賓貞:Untitled7各化以王係。

辛亥卜賓貞:Untitled7各化弗其以王係。          (《甲骨文合集》1100,圖一)

Untitled1

指的就是卜問「Untitled7各化」這個將領是否會致送來給王戰俘之意。而有些「係」字另加上了「Untitled8」旁,「Untitled8」是木製的枷鎖,字寫作Untitled9Untitled10等形,則是進一步表示這些俘虜手部受到桎梏的模樣。

這些被綁入商王國的「係」,其中一部份運氣較佳者或許能僥倖留下一條性命,轉換身份成為王國中地位最低下,執勞役的奴隸;至於其他人只好閉上雙眼,像渾身塗上靛藍彩漆(Maya Blue)的瑪雅人牲一般,接受即將到來的殘酷命運。

通常來講,被商人拿來祭祀的俘虜們會被以「伐」的方式來處理。伐字作Untitled11Untitled12等形,所象徵的就是以武具「戈」Untitled13斬人首之貌(戈在此只是利器的泛稱)。以卜辭為例:

叀伐酒于祖乙。                             (《甲骨文合集》190,圖二)

Untitled2

指的就是對先王祖乙施行酒祭與伐祭。而古代漢語中又有「名動相因」的現象存在,簡單說就是在特定語境中,一個動詞可以轉換詞性為名詞,反之亦然。於是我們又可以由卜辭中見到不少稱這類人牲作「伐」的例子,例如:

貞:御于父乙,Untitled14三牛,Untitled15三十伐、三十Untitled16。          (《甲骨文合集》886,圖三)

Untitled3

此處的「三十伐」即指對先王「父乙」祭祀所用的三十名人牲,將被施以「Untitled15」(斬殺一類)的祭法。由此觀之,這批「係」被稱為「伐」,此刻在商人的眼中其實和已死去沒兩樣了。

被俘虜來的這些外族人大部分可歸入羌人系統,這點我之前在〈漂泊東土的白羌〉一文中已略有述及。散居中原西、北側的羌族部落很多,商人用羌「Untitled17」字來指稱之,顯示出這個族群與牧羊有很深的關係,也由於古文字的構形特色,有時商人乾脆便將羌字加上了繩索作Untitled18Untitled19,直觀地表示出被捕縛的羌這樣一個訊息。

其他明確指稱某類氏族的甲骨字都罕見附加糸旁的情況,可想而知在商人的腦海裡,「羌」簡直就是用來充祭的不二之選。

不只在文字中留下了線索,今天我們仍可透過不少考古出土的遺存窺見當時殺人祭殉的普遍。

多年來(含1949年前),在河南安陽殷墟一帶陸續挖掘出數量可觀的祭祀坑,為了某種祭祀需求而斬殺一至數人,單獨或隨同各種獸牲瘗埋的例子非常多見,已不稀奇;真正可觀的應屬隨葬坑,尤其是商王的大墓更令人咋舌。

大墓殉葬的無頭肢體。 (Source: 中研院史語所)
西北岡1001號商王大墓無頭肢體骨。
(Source: 中研院史語所,轉引自李宗焜〈從商周人牲人殉 論「始作俑者」的義涵〉)

這裡我們以西北岡 1550 號墓為例,為了這位墓主商王,據估計當時應進行了集中殺殉行為,除了個別的隨葬坑以外,先行斬下的上百顆人頭骨刻意被集中地擺設在南北墓道上。這自然讓我們想像起甫下葬時的「壯觀」情景:在結束一切祭儀,安置好國王的棺槨之後,巨大的墓穴空間充滿了血腥味,大量的人、獸屍首被扔入草草挖就的腰坑裡。

而正淌著血滴的的大量頭顱,就這樣井然有序如列兵般陳列於土階之上,如怨如訴地盯向商王棺木,隨著封閉墓穴的土沙層層覆蓋,直到三千多年後才又被人所發現。

史語所著名學者王道還先生曾分析本所收藏的這些頭骨(沒錯,上述這些遺骸都正在史語所文物陳列館展出),發現大多數頭骨帶有明顯的砍削痕跡,有時甚至不僅一處傷口。他筆端帶有感情地指出:

其實,殷代實施的大規模殺殉,是「組織化暴力」的極致。以當時的技術而論,大規模殺殉必須動員、組織的人力極為可觀。那麼多人以暴力為業,對於人心、風俗的影響,難以估計。暴力影視對於青少年的不良影響,成年人參與實際戰爭後,心理發生可怕的變化,都是二十世紀的生活經驗。當年殺殉場所,必然無異於棍棒、戈兵、血肉、暴力、斧鉞交織的修羅場,殘酷的程度現代人難以想像。

他的觀點隱含人文關懷,照見殷商文明不可迴避的陰暗一面;在這類祭祀、殉死者之間,大概羌人也被迫貢獻了主要的數量吧。

人頭坑中的人頭 (Source: 中研院史語所)
人頭坑中的人頭
(Source: 中研院史語所,轉引自李宗焜〈從商周人牲人殉 論「始作俑者」的義涵〉)

據說當年牧野之戰後,周人代商有天下,所變革的不僅是統治階層的更替,周公旦所倡的「人文化成」精神在某種程度上也改變了往後中國人對待生命的態度。自此王侯不再以人陪殉,奉天事鬼也不再隨意取人性命,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文明進展轉變 ── 至少後世文獻中一點不缺這類的記載。

如果現實上的確完全朝這方面轉變,倒是符合不少傳統學者們對中國歷史「抱持溫情與敬意」的期待。然而事實是什麼?

周代以後人祭的行為確實已逐漸稀少,但仍零星可見,未曾中斷;而殉葬則是一脈相傳,普遍保留在文明底層之中,單就春秋以後的秦國為例,這個盤據於西周故地,號稱唯一承繼周文傳統的秦國,當穆公逝世時,文獻便記載了以三賢臣率百七十七人陪葬之事跡;近年景公大墓出土,考古人員發現在主棺周圍擺滿了殉人的隨棺,共一百六十六人從死。人數之夥可謂不遜於殷商!

由此看來,古代社會這種輕賤人命的習俗,並不會隨著朝代的鼎革而馬上改易,一切尚得等待時間長河流逝沖洗,文明才會逐漸地轉變出新面貌來。

下筆至此,我的腦海中不禁又浮現片中祭司在祭壇頂端,揮刀斬下俘虜人頭的景象。

一顆人頭嗑嗑撞撞地滾落廣場,引起眾人的嗜血狂歡,殊不知一切都在統治者的計算之中;反觀現在號稱現代化的社會,生產模式早已脫離蠻荒,而人群的集體意識動輒遭受各種力量刻意的操弄,其明目張膽令人怵目驚心,說實在的,這和古代有什麼兩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