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證明我們的一生不只是場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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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夫斯‧波沙特 Yves Bossart (瑞士德語廣播電視編輯)

請想像一下:有一位頂尖聰明又一肚子詭計的神經科學家,昨天晚上偷偷溜進你的房間,將你麻醉,動手術把你的大腦給拿了出來,泡在培養液裡,並連接到一臺巨大的電腦上,以便處理從大腦傳出的神經脈衝,並且向大腦供應數不清的訊號。這名神經科學家能給你的大腦提供特定的刺激,以使得他要你經驗什麼,你就會經驗到什麼。透過電流訊號,他能在你的腦裡製造一切可想像的感覺印象,比如說,讓你此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而這也正是他已經做了的事:事實上從今天早晨開始,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幻覺。你以為自己擁有一具身體,此刻正在讀這本書,可是你的大腦其實是泡在實驗室的培養液裡,接在一部電腦上。如果你想把這本書──你真的以為自己正在看這本書──翻到下一頁,電腦就會確保你的大腦收到特定的訊號,讓你以為自己有手,而且正準備往下翻一頁。

實際上你根本沒翻書,也不是正在閱讀,並沒有坐在椅子上,甚至也沒有呼吸,你只是一個泡在玻璃缸裡的、接上許多電線的大腦。不相信嗎?那你能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這個思想實驗出自生於一九二六年的美國哲學家普特南(Hilary Putnam)之手,但其根本構想要古老得多,我們的一生也許只是一場幻夢──古代的懷疑論論者就已經提出過這種想像了。在一些情況下,我們會受到感官的蒙蔽,比如由於視線不良或藥物影響而造成的視覺錯誤。而且我們常常沒有意識到這類蒙蔽,因為我們把看到的假象當成真實。

於是懷疑論論者就問了:有沒有可能,其實我們從來就活在蒙蔽之中?事物真的像我們所感知的那樣存在嗎?其他生物所感覺的這個世界,跟我們所感覺的大概不會一樣,比如狗、蜘蛛,或者蝙蝠,但是誰看到的才是正確的呢?如果我們擁有的向來不過是感官印象,那我們該如何掌握世界的客觀存在?究竟有沒有可以看到現象背後的真實?

十七世紀的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1596-1650)對認知世界的可能性進行了徹底的懷疑,他想要把一切知識建立在穩固的、無可懷疑的基礎之上,為此他嘗試把任何容許絲毫懷疑的事物通通打上問號。比如他問:我們怎麼確知,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只是一場夢?畢竟我們在夢中的時候,常常也不知道我們其實是在做夢,而且總是把夢中的經歷當成真實的。

這番懷疑推論的最高點,是個跟缸中之腦很接近的思想實驗;笛卡兒說,我們可以想像有個惡靈,它有辦法在我們心中製造各種感覺與思想,並以此作為手段,在我們的眼前變出一個幾可亂真的虛假世界,而且就連最簡單不過的事物,惡靈也能騙過我們,比如說它能讓我們以為一加一等於三,我們甚至不會注意到這其實是錯的。

在這裡笛卡兒問了:有沒有什麼事情是這個惡靈絕不可能騙過我們的?有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無可懷疑的,那怕是有這樣一隻惡靈竭盡所能地誤導我們?笛卡兒認為,是的,這種無可懷疑的確定性是存在的,那就是「我正在思考」的這個事實;哪怕我思考的一切內容都是被蒙蔽的,「我在思考」的這件事仍然成立。我的的確確在經驗一些什麼、思考一些東西,哪怕我的經驗是虛妄的,我所想的都是錯誤的,我的內心確實在進行一些什麼,這一點我能百分之百地確信,而若是能確定這一點,那我也必定是存在的。

「我思考,故而我存在」(cogito ergo sum),笛卡兒如此寫道。對自己經驗的意識,是人類知識無可懷疑的基礎,同時也是自我存在的證據。

"Frans Hals - Portret van René Descartes" by After Frans Hals (1582/1583–1666) - André Hatala [e.a.] (1997) De eeuw van Rembrandt, Bruxelles: Crédit communal de Belgique, ISBN 2-908388-32-4..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Commons.
Frans Hals – Portret van René Descartes” by After Frans Hals (1582/1583–1666) – André Hatala [e.a.] (1997) De eeuw van Rembrandt, Bruxelles: Crédit communal de Belgique, ISBN 2-908388-32-4..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Commons.
普特南把笛卡兒的惡靈思想實驗轉譯到我們的時代裡,既然今日的科學認為,我們所意識到的經驗,都是經由腦內的運作所產生的,所以原則上,對大腦進行有目標的刺激,是有可能製造出特定經驗來的,這個過程不需要身體,因為畢竟這些經驗都是在大腦裡被製造的。當我們看見一朵紅玫瑰,我們的眼睛先把訊息傳達給大腦,接著大腦會製造出紅色的圖像;而如果能夠在大腦內製造完全相同的狀態,則從眼睛到腦的過程就可以省略了,只要有人的大腦受到此訊號的操控,那他也會看到同樣的一朵紅玫瑰,即使四周其實一朵也沒有。

至於看到日落、散步、或者一個親密的吻等經驗,也可以如法泡製。透過腦部操控,原則上沒有什麼經驗是變不出來的,也許普特南所想已經實現了,也許我們的大腦已經都泡在培養液裡,被接上密密麻麻的訊號線,並在有意的操控之下,自以為擁有身體,自以為正在讀一本書。我們該如何排除這種可能性?我們是否能確定,自己不是被泡在玻璃缸中裡的一塊大腦?

普特南認為:是的,我們能確知自己不僅僅是一塊缸中的大腦。他的論證十分繁複,讓不少哲學家想破了腦袋。普特南思考的路線,是從另一個思想遊戲開始:

請想像一下,有隻螞蟻在沙地上走,留下一些痕跡,結果這痕跡看起來像是邱吉爾的肖像。現在請問你:這隻螞蟻真的畫了邱吉爾的肖像嗎?應該不是吧,螞蟻的足跡很像邱吉爾止不過是出於偶然,螞蟻本身根本沒有要在沙地上為邱吉爾畫肖像的意思,畢竟螞蟻根本不知道邱吉爾是什麼東西,根本也無法這樣做。

就好像如果一個幼兒在紙上亂畫,意外畫出像是愛因斯坦著名的公式”E=mc2“的圖案,我們也不會認為,這個小孩寫出了愛因斯坦的公式,畢竟這小孩既不知道愛因斯坦,也沒有理解廣義相對論的能力。

到這裡為止都沒有問題,但是這些例子究竟想指出什麼?普特南的意思是:在這兩個情況裡,指涉關係都失效了。螞蟻的足跡畫並不指涉邱吉爾,小小孩的塗鴉指的也不是愛因斯坦的能量公式,這兩個例子裡頭都少了表述與被表述之間的連結,不管那隻螞蟻的足跡有多像邱吉爾,小孩的塗鴉有多像愛因斯坦的公式都一樣。光只是「像」,似乎不足以構成意思的呈現(Repräsentation)。

但是這些推論跟上述問題──我們是否可能真的只是缸中的一塊大腦──又有什麼關係?

根據普特南的理論,我們並不是什麼事物都能指涉;我們所指涉的事物,必須跟我們有因果的連結。例如當我在原野上漫步,眼前出現了一棵樹,這棵樹會在我內心引發知覺印象,因此我會想:「我眼前有一棵樹。」,因為「樹」這個字有所指涉,才會讓我產生此知覺印象。同樣的,當澳洲某處的樹叢燃起了大火,原住民大喊「哇布!!!」時,我們會認為,「哇布」指得是火,因為恰好是火促使他們如此表述。

現在讓我們把這種說法應用到缸中之腦的問題上,假設有一塊泡在培養液裡的大腦,它相信它看到前面有一棵樹。當然,這個感官印象不是由一棵樹觸發的,而是來自一臺與這塊腦連線的超級電腦。如果這個人從出生起就如此連上這臺電腦,他也就從來不曾接觸過真正的樹,他一切對樹的感官印象都不是來自真正的樹木,而是由電腦所觸發;那麼,如果「樹」這個字是觸發「樹的感官印象」的原因的話,那麼當這腦子泡在玻璃缸裡的人使用「樹」這個字的時候,關聯到的只能是電腦指令──這個人絕無可能指稱真正的樹木。

商周出版《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
商周出版《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

就像螞蟻不能指稱邱吉爾,缸中之腦同樣也不能指稱外在世界的客體,他的整個世界只是那部電腦;即使這個被插滿訊號線的人經驗到和我們一樣的內容,他也無法指稱樹木或人、不能指稱落日、也不能指稱天鵝。他所有的感官印象都是電腦指令的產物,所以當他說「樹木」、「太陽下山」或「天鵝」時,他指稱的也只是電腦指令,就連當他說「大腦」時也不能例外。他甚至無法思考大腦或玻璃培養皿,所以根本也無從思考自己會不會只是缸中之腦這樣的問題。唯有我們這些不是缸中之腦的人,才能夠思考缸中之腦的問題;所以,以為自己只是玻璃缸中的一塊大腦,這種想法必定是錯誤的──要麼我是缸中之腦,那我就不可能以為自己是缸中之腦;要麼我不是缸中之腦,那麼我雖然可以這麼猜想,但這一定是錯誤的推斷。

然而說到這裡還是有個問題:我怎麼知道我能否思考缸中之腦的命題?我要從何得知,我所說的話語是否能指涉真正的樹木和大腦,還是這一切其實都只關涉到電腦指令?

普特南排除缸中之腦可能性所用的這些論證,引起了廣泛的爭論,支持者與反對者始終無法達成協議──在哲學裡常常都是這樣。然而我們約略可以得出,懷疑論的主張幾乎是無法擊潰的,搞不好我們一輩子活在一個長長的夢境裡,或者我們真的是缸中之腦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排除或許辦不到,但是這並不能代表什麼,不管好還是不好,我們都得與這種不確定性共存。有些懷疑論論者認為不確定性的好處大過於壞處,因為我們需要這種不確定感,才能過幸福的生活。

本文收錄於商周出版《如果沒有今天,明天會不會有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