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鼓掌歡迎難民,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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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29 日星期日,歐盟與土耳其就難民議題在布魯塞爾進行高峰會。歐盟答應提供土耳其三十億歐元的金額,以協助其控制難民入境。土耳其是敘利亞的鄰國,大部份敘利亞難民從土耳其進入歐洲。

2015 年夏日,大批難民湧入德國,在「難民歡迎會」開過後,其他的聲音開始浮上檯面,這些憂慮圍繞於潛在、可能的文化衝突:在教育、性別議題、以及法治文化的經驗不同。10 月 8 日出版的德國新聞週刋《星辰 Stern》,曾以此為專題報導。

(譯註:報導出版後,大批難民仍持續湧入歐洲,後續安置引發更多政治後座力。11 月 13 日巴黎發生恐怖攻擊,當日參與的恐怖份子中,證實有兩位裝扮難民進入歐洲。難民議題在歐洲已更加敏感複雜。)

10 月份的《星辰 Stern》報導指出:不論是逃離阿薩德的恐怖政權、伊斯蘭國的暴力統治、還是阿富汗的塔利班組織,9 月份難民在德國一度受到熱列的歡迎。社會、媒體營造出「歡迎來德國」的氣氛,希望難民在德國可以建立新的家園。10 月份,歡迎會已成為過去,不論對德國社會、或是這些冒著生命危險來尋求庇護的人而言,雙方之間的不了解、矛盾逐漸浮出,不少德國人覺得備受威脅:「他們如何對待女性、同性戀?他們怎麼看民主?這些難民中是否有恐怖份子?他們會不會尊重我們的基本價值?」這其中也牽涉到,雙方對「文化整合」的歧異,以及對於「尊重」的不同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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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社會實驗的難民收容所

由於難民大量湧入,警力、社工和義工的人力配置,已到了緊繃的狀況。難民所中的暴力事件——像是涉及百人的群架——層出不窮。來自阿富汗、巴基斯坦的難民,對抗說阿拉伯語的敘利亞、伊拉克人。因此,有一些政治人物建議以國家和宗教,作為難民收容配置的依據。

然而在現實中,國家和宗教很少是這些暴力衝突的主因。大打出手的原因,常常是為了食物和廁所的使用:食物分配要等上兩、三個小時,廁所使用也沒有快到哪裡去。譬如說,漢堡的一間收容所有 800 位難民,但僅有九間廁所可供使用。而另一間原先是體育館的收容所,350 位難民只有一間廁所可以使用,迫使許多難民只能在野外就地解決。

因此,難民收容所像是社會實驗室:在空間、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挑釁、暴力難以避免。在難民收容所的狹小空間裡,不論是洗澡、就寢都沒有私人空間。加上無事可做、無止境般的等待、聽不懂的語言、以及對於未來的不安。

考量到這些情況,就會了解難民收容所發生的事,未必是阿拉伯人、或是穆斯林的天性。或許,這就是人性。

文化衝突

人性只是一部份。橫亙在德國人和這些難民之間的,還有價值觀的不同。

回顧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歷史,土耳其移民——德國目前最大宗的外來移民——的融合,可以說是失敗的一頁。當年這些土耳其人是到德國謀生的外來勞工,爾後落地生根。然而幾個世代以來,土耳其社群是一個沒有融入德國主流社會中的平行社會。一部份的原因,可以歸咎於德國人否認德國已經是移民國家的現實;另一部份的原因,則是德國社會也不願看見這個平行社會。這又牽涉到更早之前納粹歷史在德國社會的影響:德國人不願激烈地批評外來移民,因為很容易會被扣上「仇外」的帽子,德國的現代歷史,基本上禁止批評其他文化;但另一方面,德國人的直言不誨也常常被外國人視為某種病態。

也許,這個現象會有些改善。九月時,德國人自發組織難民歡迎會,許多市民組織也嘗試介入,希望能讓這些難民遵守德國的法律和規範,包括對同性戀的尊重。

在教育方面,一所難民收容處的幼稚園園長阿歐(Swetlana Aoul)認為:適應德國規範,孩子很快就可以學會,家長反而比較困難。在一個阿富汗的家長之夜,阿歐對家長們解釋,在德國毆打兒童是被禁止的——當家長們透過翻譯了解阿歐在說什麼的時後,大家都笑了。阿歐也曾經歷,家長當著她的面刮孩童巴掌的事情。

「暴力」在德國是被嚴格禁止的——在兒童教育和暴力認知上,這個觀念清楚地劃分了德國和這些難民的祖國。這些難民來自戰亂,他們經歷了相當的暴力、或許覺得可以包容一些暴力——不論是在戰爭或是承平。而現在,要讓他們習慣「無暴力」的生活,反而是整合過程中,最艱難的任務之一。

另一項艱難的任務,則是要他們恪守德國法律、尊重國家公權力。大多數的難民對「國家」都沒有好印象。戰爭之前的敘利亞,本來就是個獨裁政府,官員和警察對這些難民都是威脅。而幾個世代以來,阿富汗人不識何謂「具功能性的國家」。要完成這個任務,絕不是把翻譯過的德國法律塞到他們的手中要他們好好研讀這麼簡單。這些難民必須要重建對「國家」和「政府組織」的信任。

然而,關於「暴力」、關於「社會信任」,這些議題目前甚少在公領域中被提到。關於「難民」,主要的關注還是「德國社會可以承受多少的伊斯蘭文化?」——這也牽涉到目前德國社會研究一個具爭議的討論:平行社會是「宗教」、還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在 60、70 年代,德國自土耳其引進的大量勞工,多為沒有受過教育的穆斯林。目前許多人傾向認為,導致德國社會中土耳其社群平行社會的,是教育差距,而不是宗教差異。

今日的這些難民不同於 50 年前的勞工,他們多受過教育,許多人相當西化。一部份人認為,基於這些人的背景,這方面的整合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但是「性別」議題可能仍是問題。

即使是敘利亞的醫生、或工程師的妻子,還是常常戴著頭巾、以丈夫為尊。女醫師、或女律師極為稀少,如鳳毛麟角。從文化整合來看,私領域的家庭角色安排不是重點,重點是公領域:例如,他們會不會尊重可能遇到的女老師、女服務員、甚至未來的女性鄰居和女同事。

人民自發的力量

2015 年 8、9 月湧入德國的難民,很可能將在明年一月展開正式的「整合課程」。根據《星辰 Stern》雜誌 10 月份的報導,德國當時仍需要一萬名教外國人德語(Deutsch als Fremdsprache)的師資。可以預見的是,整合課程很快就會額滿,就像目前的收容所,一位難求。

自發性公民組織也許可以提供額外的幫助。事實上,如果沒有這些公民組織的投入,根本無法想像德國如何接納安置這麼多難民。這些公民組織所扮演的角色,已經從一開始的「愛心衣物分類」,轉變成有組織系統性的規劃——其中包括德語教學、以及安排認識德國社會。

原文參照:Wüllenweber, Walter: So geht Deutschland in 《Stern》 Nr. 42, 08.10.2015, p.3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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