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男的日本現代史:「說教強盜」和他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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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編出了《大人的日本史》,讓我想到一些屬於大人以外的故事、一些惡人的日本史。今天要講的是屬於惡男的故事,一個說教強盜的故事。

美食案外案

喜歡美食的我,也喜歡讀一些相關書籍。台灣曾經出版三角寬的《味噌大學》,本來我看此書是想要學做味噌,但卻陷入了一個惡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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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寬本來不是以味噌出名,而是《朝日新聞》的記者,在他記者生涯中處理過最複雜的案子就是說教強盜的案子,這也是昭和犯罪史上有名的案例,成為現代日本刑事偵查案件的典範。

做為記者的三角寬非常迷戀說教強盜的故事,最後抽絲剝繭,還做社會學的研究,在東洋大學取得博士學位。

根據記者三角寬的說法:

[強盜]會進入主臥室,切斷電燈和電話線後來到主的床旁邊,用海軍刀抵住主人夫婦,要他們忍耐一下,將他們雙手反綁後,用棉被蓋住主人,把女主人帶到另一個房間去。這段時間內犯人和女主人之間究竟發生甚麼事完全沒有人知道。

至於女主人則會在後門目送強盜離去。「那麼就再見了。」跟他一夜纏綿的女主人開口道別,他也伸出油漆工強壯的手臂與女主人握手。對女主人來說他是一夜情的最佳對象,雖然老公正雙手被反綁困在臥室中。犯人依依不捨的告別,他邊握著犯人的手,邊告訴他:「路上要小心喔。不要走這條路,走左邊比較好。」犯人聽了點點頭,然後用力將女主人拉近懷中來個吻別,女主人也熱情地回應,兩人盡在不言中。

這不是言情小說的作者,也不是成人片的劇情(我看得也不多啦!都是聽別人說的)。

似乎帶點詭譎迷離的氣氛,比藍色蜘蛛網還要奇異的劇情究竟是真的嗎?讓我們回到昭和時代看看當時的社會狀況吧!

令帝都戰慄的強盜、哭泣的小孩聽到就不哭!

大正十五年(1926)的四月十日,強盜無聲無息地進入了東京板橋區的白米商人小沼松吉的住處。

從這一天開始到昭和四年,以獨特「說教」手法的強盜,在四年間犯下六十五件強盜事件、竊盜案件三十件,強姦案無法計算(因為很多婦女不願意承認)。讓東京的婦人女子聞之色變、富人們驚恐萬分、哭泣的小孩聽了馬上不哭。

「說教強盜」一般鎖定獨棟的透天厝,屋主在深夜時分準備休息就寢時,躲在暗處的強盜拿出海軍刀,將屋主綁起來後,開始跟屋主說教:

「為什麼不鎖上門呢?這樣很容易遭小偷的啊!」
「如果養條狗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容易闖進來了!」
「你們家附近的路燈太暗了,小偷很容易躲在暗處的,改天裝個燈吧!」

當時的東京都警察局相當關切這名強盜,精銳盡出,由於四年都無法抓獲強盜,不僅讓輿情憤怒,還使得謠言四起。有人認為這名強盜是修習忍術的忍者,飛天遁地,所以縱使警方得到線報或是接獲報案,也無法馬上逮捕他歸案。

三角寬認為這名強盜是「山窩」,甚麼是「山窩」呢?他們和忍者之間有些關聯,在山區活動,使用特殊的工具可以挖掘、躲藏、易容……等技巧,讓他們不容易被抓到。

民俗學大師柳田國男認為「山窩」是舉家飄移的一種族群,住在山中所挖掘的岩穴,以偷盜維生,為了怕別人發現他們,使用一種特殊的符號相互溝通。

有人認為「山窩」是幕府崩潰之後,原來服務於諸侯或是幕府的忍者,四散各地,在新的時代無法生活,只好做強盜。

究竟讓帝都顫慄的嫌犯是甚麼人呢?東京都的警方到底怎麼破了這個案子?我們得先回到大正末期、昭和初期的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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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的死角:東京的擴張

東京現在算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居民超過八百萬,首都圈的居民則將近兩千萬,但是在二十世紀初期的東京則是一個正在擴張的城市。

本來十五區的東京只有 81 平方公里(約莫現在台北市的 1/3 ),當時很多從各地來的居民住在東京的外緣,昭和七年(1932)增加了十五區,面積達。 550 平方公里左右(現在台北市的兩倍大),使得東京成為世界上面積第五大的城市。

撇開「說教強盜」是忍者或是山窩的說法,我們分析一下當時犯案的地點,大致如下:

  • 1. 多在都市擴張的邊緣。
  • 2. 多在人口激增,但是警力的佈署尚未完全的地方。
  • 3. 多發生在城市的郊區,其中散居在獨棟田園的住宅是高危險群。

由於東京當時正在擴張,都市邊緣新的行政區還沒有佈署太多的警力,而且昭和初期東京發生相當多且大規模的抗議事件,警力大多用來支援鎮暴,郊區的警力嚴重不足。

散居在田園的獨棟住宅入夜後成為強盜鎖定的對象,原因在於路燈的照明不清(或根本沒有路燈),田間小路成為逃逸的路線。

從城市發展的歷史來看說教強盜的犯罪手法,就沒有那麼詭異離奇的色彩。我們可以推定犯人對於方向感和地理十分了解,清楚地掌握哪些地方是可以下手犯案而不容易被警察抓到的地方。

或許「說教強盜」不是忍者、沒有忍術等特殊技能,他知道利用城市擴張的時候,抓住治安的空隙,在都市的周邊犯罪。

面對新的犯案型態,警視廳受到空前的壓力,一個犯人竟然可以在帝都縱橫四年,讓警察的顏面掃地,並且衍伸成政治問題,對當時的首相田中義一進行抨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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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義一

搜查體制的更新

警視廳為了「說教強盜」,不是請警察去山裡修習忍術,而是引進科學的偵查體制,像是「手口研究」(做壞事慣用的手法)和採集、比對指紋,這也是日本近代刑事偵查史的重要里程碑。

警視廳成立了「說教強盜」的特別搜查班,打破過去各區警察獨自辦案的方法,並且對於不同的受害者進行問案,詳細的紀錄,列舉出「說教強盜」的犯案模式,然後再進行指紋比對,以確認對象。

比對了五十萬枚的指紋之後(想像沒有電腦的時代,這需要花多大的力氣,可見警視廳當時破案的壓力),警視廳終於知道犯人是誰了,不是忍者,而是住在西巢鴨的泥水工人妻木松吉,這也是日本警方使用指紋比對而破獲的第一個案件。

1929 年的 2 月 24 日各大新聞的頭條都是妻木松吉被捕的消息,朝日新聞的報導指出,四年間在帝都內外穿越自如,有如神魔一般功力的「說教強盜一世」被捕(當時也出現「模倣犯」,模仿妻木松吉的模式,稱為「說教強盜二世」)。

妻木松吉出生山梨縣貧苦的家庭,母親由於貧窮犯下竊盜罪入獄。妻木松吉在監獄當中出生,母親後來再嫁,家中有八個兄弟姊妹,生活狀況相當拮据。松吉曾經從事不同的工作,因為不當竊取財物,以詐欺竊盜罪入獄,留下指紋,也成為後來警方破案的關鍵。

妻木松吉從山梨搬到東京後,以泥水匠維生,並且娶妻生子。宛如一般人的妻木松吉,家中的成員都不知道他犯下了這些案子,每次犯案時都跟家裡說要加班(男人加班到底去哪實在很可疑啊!),會一直工作到很晚。

妻木松吉的觀察力過人,手腳敏捷,他自述是因為工作量減少,生活不繼才鋌而走險,妻木松吉以六十五件強盜罪、二十九件竊盜罪、合計九十四件的案子被判無期徒刑。

二次大戰之後,由於新憲法的公布,日本實施大赦,妻木松吉改採居家保護,並且於戰後成為犯罪的防範講師,到處演講。

死於平成元年(1989)、享年 89 歲的妻木松吉可以說是與昭和相始終的傳奇罪犯。

妻木松吉
妻木松吉

妻木松吉巧妙地利用治安的死角在東京犯下了將近百件的案件,強奪了不少的財貨,至於他所姦淫的那些婦女,為什麼不報案?

妻木松吉宣稱他們都是「和姦」,彼此心甘情願的,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還是如三角寬所說的「一夜情最佳的對象」?或是被害者不敢出來指認?這就只能透過心理學加以分析,而非筆者所能理解和參透的了。

參考文獻

加太こうじ,《昭和大盗伝 実録・説教強盗》(東京:現代史出版会,1975)。

大田純子,《帝都戦慄の説教強盗 仮釈放の生涯》(東京:ノンブル社,1997)。

礫川全次,《サンカと説教強盗》(東京:批評社出版,1994)。

 
胡 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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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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