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唯有個人,才能有高尚卓越的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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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凡夫俗子的命運何等奇怪!一生在世短暫停留,雖然偶爾似有所悟,仍不知目的何在。

但是無須多想,從日常生活裡就可知道人是為了別人而存在,首先是為了幸福快樂與我們緊密相依的人們,再來是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因為同情紐帶使我們命運與共。

每一天我都要提醒自己上百回,我的內在與外在生活都是靠別人的勞力而來,包括生者和前人;我必須認真努力,才能回饋所得一切。我衷心嚮往儉樸生活,常常因為想到自己占用同胞過多付出而感到不安。

我認為憑藉武力造成階級分化,不僅不公不義,更是最要不得。我也相信,簡單淳樸的生活對人人都有好處,不論是身心皆然。

我完全不相信哲學上的「個人自由」,每個人的行為不僅是受到外在驅使,更要符合內在需求。叔本華說:

一個人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但是無法控制他想要做什麼。

叔本華(Source:wikipedia)
叔本華(Source:wikipedia)

這句話自年輕起便對我啟發甚大,不管是面對自己或別人生命中的困頓時,它總是能帶來安慰,永遠是寬容之泉。

幸好有這份體悟,讓人和緩責任的重荷,避免對待自己和他人都過於嚴苛,有利培養幽默的人生觀。

客觀上來講,追究自我或所有生物存在的意義或目標,總是讓我覺得很荒謬。然而,每個人都有某些理想,決定自我努力的方向與判斷。在這方面,我從來不將安逸享樂視為人生目的,在道德上,我稱那是豬圈的理想。

一直以來,都是真善美的理想照亮我前方的道路,為我增添勇氣、樂觀面對人生。若是沒有志同道合者的心靈相通,若沒有全神貫注在客觀世界上,即科學藝術領域永遠達不到的境界,那麼生命在我看來是空洞的。人類為富貴名利等世俗目標所做的種種努力,總是讓我藐視。

長久以來,我對社會正義和社會責任都有強烈的感覺;另一方面,我明顯地不需要與他人和社會有直接接觸。兩相對照之下,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我向來都是「獨行俠」,從來沒有全心屬於國家社稷和親朋好友,甚至是至親。在面對這些關係紐帶時,我向來維持距離感,也從來沒有失去對孤獨的渴求,而且這種感覺與年俱增。我深切體悟到,與別人的契合共鳴有其限度,但是對此不覺遺憾。

當然,這會讓人失去些許天真無憂,但是另一方面,這樣可以大大擺脫受他人意見、習慣與判斷的影響,避免受到誘惑而將內心平衡建立在這些薄弱的基礎上。

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讓每個人都享有一個人應得的尊重,沒有人受到偶像崇拜。

然而命運很諷刺,我自己一直受到大家過度的讚揚推崇,這非我個人的功過造成。追究背後的原因,可能是對於我以個人微薄之力,經過不斷努力探究後得到幾項觀念,大家渴望了解卻不得其門而入,才會造成對我的崇拜。

(Source:wikipedia)
然而命運很諷刺,我自己一直受到大家過度的讚揚推崇,
這非我個人的功過造成。(Source:wikipedia)

我相當清楚,一個組織要達成目標,必須有人擔任思考指揮的重責大任,但是接受領導的民眾不可受到強迫,必須要能夠選擇自己的領袖。在我看來,專制壓迫很快就會瓦解,因為暴力總是吸引卑劣之徒,我相信暴君的背後必有烏合之眾,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基於這點理由,我向來極力反對在義大利和俄羅斯出現的制度。

今日,歐洲存在的民主形式之所以受到質疑,並不應該怪罪「民主」本身,而是缺乏穩定的政府與公正的選舉制度。我相信,在這方面美國已經找到正確的道路,因為美國的總統任期夠長,有充分的權力真正履行職責。在另一方面,我肯定德國政治制度對於照顧貧困病弱的民眾,有較周延的規定。

在生命盛會中,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並不是政治上的國家,而是有創造性、有感情的個體與人格;唯有個人,才能有高尚卓越的創造,群眾集體的思想和感覺總是平凡魯鈍的。

講到這裡,讓我想到群眾生命中最糟糕的狀況,那就是令我十分厭惡的軍事制度。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意氣風發隨軍樂隊聲在隊伍中劃一前進,就夠讓我鄙視了。這種人有個大腦,完全是陰錯陽差,其實一根簡單的骨髓就夠他用了。

(Source:Francesco di Bellinzona (www.delprete.ch)@Flickr)
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意氣風發隨軍樂隊聲在隊伍中劃一前進,
就夠讓我鄙視了。
(Source:Francesco di Bellinzona (www.delprete.ch)@Flickr)

這種文明弊病應該盡快根除,聽令行事、殘暴不仁以及一切以愛國主義之名的胡言亂語,實在讓我痛恨到無以復加!戰爭對我來說,何等卑鄙下流啊!我寧可被碎屍萬段,也不願意沾染這種可恨的勾當。

我對人類的評價很高,若不是政商利益團體透過學校和報紙為民眾系統性洗腦,戕害正確的判斷,這種可怕的東西早該消聲匿跡了。

我認為,人類所能擁有最美麗的經驗是神秘奧妙,這是真正藝術與科學起源的根本感情。

凡不識神秘者,不再好奇驚嘆者,眼神將黯淡無光,彷彿行屍走肉般。

正是這種神秘奧妙的經驗(縱使摻雜著恐懼),才會產生宗教:知道有某種我們無法看透的事物存在,觀察到最深奧的理性、最耀眼的美麗,以最原始的形式直通我們心靈深處;正是這份體認和感動,衍生出真正的信仰。

在這層意義上,而且唯有在這層意義上,我算是有虔誠信仰之人。我無法想像有一種神祇存在,會獎賞處罰子民,或是像人類一樣有「意志」存在;我不能、也不願想像有人可以超越肉體死亡而存在,讓那些脆弱的靈魂,不管是出於恐懼害怕或自大無知,好好珍惜這種想法吧!

至於我,面對生命永恆的奧秘,並能意識與窺見到這個世界神奇巧妙的結構,自己又能全心投入探究彰顯在自然當中的理性一角,縱使何其渺小,卻都在在令我心滿意足啊!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之《愛因斯坦自選集:對於這個世界,我這樣想 愛因斯坦自選集 立體封 本書出版於一九五四年, 即愛因斯坦與世長辭的前一年, 當時他已受世人肯定為人類史上 最富創造力的一位知識巨擘。 在他本人親自參與挑選下, 本書收錄了其一生最重要的一百二十一篇散文, 包括從研究生涯早期 直到生命尾聲的投書、信件與演講稿, 除了對相對論等科學貢獻的闡述之外, 更涵蓋了其對於關鍵人文議題的探索與真知。 儘管與愛因斯坦科學成就相關的著作不計其數, 卻極少如同本書, 賦予傳奇光芒背後的天才最全面且深刻的描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