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空消失的人們與盤旋不已的悲傷──讀《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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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aina

《大宅》
一書的書名指的不是一棟實體的宅邸,這是一個民族對自身可望而不可得的信仰聖地,所發展出的一種思想(註一);它稍微接近華人思想中齊家治國的「家」的概念,各民族的信仰聖地之於個人,就是「家」。一個能讓自己身心安放,不再驚慌失措的地方就是家的所在。家裡若能有著同處一室並與其自在相處的人,任何荒房破宅都能產生更多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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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漢語精裝版書封,天下文化出版。

不過,牽動起《大宅》所有角色的人生際遇,並引起波瀾的,是來自一張古董桌。

神秘的古董桌在小說的脈絡中,時間上是從作家蘿特‧伯格開始持有的,蘿特並未清楚地交待她從何人手中獲贈,她將桌子轉送給自己的書迷丹尼爾‧葛爾斯基,丹尼爾需返回祖國智利時,將它又交給年輕作家娜迪雅代為保管。

蘿特之夫,文學教授亞瑟回憶初見此張書桌:它占據大半牆面,把其他可憐的家具逼到房裡的角落。書桌由黑色原木製成,桌面上有一排抽屜,抽屜全都小得不切實際。她開門時,那件龐大的家具盤旋在後,好像威脅要把她吞下去,興起一股難以解釋的妒意。書桌的神秘與妻子的個性十分相襯,妻子從來不提過去,也不輕易開口任何心事,她順從地按照亞瑟的安排生活,但他從她所寫的小說裡,感受到自己的妻子不可能像表面般平靜。

書桌的新保管者,一個曾嚮往自己成為詩人的娜迪雅,在她人生低潮時,獲得這張桌子之後,自此可說是繞著書桌生長,她經年累月配合這張書桌,埋首伏案寫作,養成一種專屬的姿態。她認定只有寫作這個動作,才能令自己記起自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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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靈魂書桌近似參考圖。圖片來源:http://goo.gl/JuiDPx

一天,娜迪雅接到一通自稱是丹尼爾之女的電話,電話內容是希望取回書桌。數日之後,莉亞‧懷茲宣稱會把父親的書桌從娜迪雅的住處運回耶路撒冷的家裡。

娜迪雅無法習慣沒有書桌的存在,她前往莉亞留下來的耶路撒冷地址。在耶路撒冷時,她遇見了形似丹尼爾的年輕男孩,一陣虛耗在男孩上的混亂結束後,她竟失神地撞傷一位男子。

然而,尋覓這張桌子的人不只莉亞,一名報上姓氏也是懷茲的老者,他向蘿特的先生亞瑟‧賓德詢問過書桌的下落,並提起自己服務客戶的特殊技能,找回遺失之物。他訴說:當我終於找到他們夢想了半輩子,投注心力朝思暮想的物品時,每個人都感到驚訝。那是一種震撼的感覺。他們始終繞著一片虛空編織回憶,如今那件失去的物品出現在眼前,他們幾乎不敢相信,好像我呈現出兩千年前羅馬人摧毀猶太聖殿時,被搶劫一空的黃金和白銀。

亞瑟告訴懷茲老人,書桌早已被妻子轉手給一位來自智利的年輕男子丹尼爾,為了不使懷茲老人過於失望,亞瑟給了他一本丹尼爾的日誌小本,懷茲老人則給了亞瑟一張可以開啟潘朵拉盒子的紙條。

在《大宅》裡角色們的人生中,都有著猶太人民族的苦難史所罩頂的陰霾。但作者妮可‧克勞斯(Nicole Krauss)一如在前作《愛的歷史》的筆鋒,她總是先展現角色們的個人特質,從綿密且細瑣的私密自白展開,使讀者與角色共住同一心室,在一件件變成往事的生活小事裡所疊起來的厚度中,感受書中之人難以對他人言說的悲傷,再輕輕幾筆地提起角色的家人早已在某次屠殺中覆滅,書中之人與讀者心神重疊的那一瞬間,不是怨懟,而是迷惘,對於自己生命存活後的意義何在?

老作家蘿特因為參與「兒童撤離行動」(註二)得以離開波蘭來到英國,自此再也沒見過自己任何一位家人。在耶路撒冷裡,被年輕作家娜迪雅撞傷的男子,是一位參與過以色列內戰後,身心俱疲之人。二戰時期,蓋世太保闖入匈牙利布達佩斯的一處華宅,將裡頭各式家當打劫一空,那是懷茲老人的家族,也是他成為古董商的起源。

懷茲老人在布達佩斯的家被戰爭吃乾抹盡,屋宅裡華麗家俱散落各處。他一步步地找回來,重建回當年的榮景,但卻一滴滴地散失一雙子女的親情。透過他人之眼,懷茲之子約夫的情人伊沙貝拉,將懷茲老人對子女的影響漸漸地帶給讀者。

《大宅》採用多重敘事觀點的結構,各個角色均有陳述。整體上,小說就像是一幢屋宅,屋宅形狀並非方方正正,也非能一眼就判斷出的形狀,而是從不同角色的觀點望去,就像只看到一部分的《大宅》;閱讀此書時,從個別角色之眼感受得到的《大宅》,不會是最完整的,再換一個角度,以記憶為磚的屋宅,也不會有一個「完整」的形態。

這就是《大宅》作者妮可‧克勞斯的野心,作者試圖以個人一段又一段細小的感知與記憶,來回交織,反覆交疊,去挑戰讀者,並渴望讀者的心,可以容得進一幢《大宅》。

妮可‧克勞斯以她的文字技藝,引領著讀者向著書中之人的深層心界去追索,是往一道道不可見底的隧道進行尋求。過程中,角色心窩上被戰事或人生燒燙上去的烙印,會誤導讀者,以為印記可以用其他事物去掩蓋,或用醫學理論去除,但作者想告訴讀者的是,覆蓋或抹去,都是徒勞。唯獨向人的內心深處進行探觸,去探尋觸底的可能,因人而異的曲長心徑,悄悄地使得悲傷的實體,若無所示地露出部分的樣貌。我們唯一要做的不是抓住它,是遠遠又靜靜地去端詳它的模樣,就像第一次觀看鏡中的自己那般。


註一:參見(吳明益導讀),妮可‧克勞斯,《大宅》(台北:天下文化,2011)。原文書名great house的隱喻,或許來自於猶太經典《猶太法典》的構作。這部法典是猶太學者思想辯論的彙集,也是猶太人的文化之根。小說裡提到猶太智者撒該拉比說:「把耶路撒冷變成一個念頭,把聖殿變成一本跟城市本身一樣宏大、神聖、錯綜複雜的書籍,讓這一群人屈從於失去了什麼,讓事事物物映射出它那不復存在的形貌。」這就是《猶太法典》的意義。後來人們依據聖經「列王記」的經文:「用火焚燒耶和華的殿和王宮,又焚燒耶路撒冷的房屋,就是各大戶之家的房屋,將他的學校稱之為『大戶之家』。」

小說中一位敘事者轉述自己的父親曾說:「現在每一個猶太的靈魂都繞著那棟被火焚毀的屋宅打轉,屋宅是如此龐大,以至於我們每個人都只記得非常微小的部分:牆壁的一個圖案,木門的一個節瘤,地板上流瀉的光影。但是如果把每個猶太人的回憶加以合併,神聖的部分終將整合為一,大宅也將得以重建。」

註二:Kinder-transport,二戰時期,英國承諾接受大約一萬個父母為了顧及安全、撒離歐洲大陸的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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