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取自由將伴隨著無比的痛苦,那我們究竟為什麼想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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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克哈特.瑪騰斯(Ekkehard Martens)

還有那薛西弗斯,承受著劇烈的折磨,

雙臂推動巨大的岩石。

真真如此,手足並濟推頂著,

推著岩石上山丘;正以為

岩石已被推上山頂,岩石的巨力

猛地將他推回,狡猾的岩石一再滾落山谷。

而他重新頂起,奮鬥著,汗水

自四肢落下,塵土垢面。

——荷馬,《奧狄賽》,第二卷,詩行 593-600,摘自韓普1979b,頁190

薛西弗斯(Sisyphos),古希臘神話的人物,我們可以視之為第一個哲學家。就我們所知,他第一個嘗試對抗神的威權,試著以人的身分掌握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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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弗斯,古希臘神話的人物,我們可以視之為第一個哲學家。(Source:wikipedia)

他想要自由,因此必須以慘痛的命運為代價,在上文引述的《奧狄賽》詩句裡,荷馬描述了這樣的命運。薛西弗斯「竭盡全力」,把同一顆「巨石」一再推上山丘。就在快要推過山頂之際,巨石每一次都再度滾落山坡。薛西弗斯必須從頭開始,徒勞地一再重複。可以想見,這個任務帶給他「無比的痛苦」。

然而,我們何以應該進一步了解這樣的薛西弗斯?他似乎不以自己的抗爭為苦。

想得到自由對他而言究竟好不好?對我們而言好不好?如果透過某些神祇,或是藉助完美的系統為我們設定好一切,我們根本不需要多想,不必自由決定,這樣不是比較好嗎?無憂無慮地按照我們的期望生活,只要快樂,夫復何求?

幸福機器是人類古老的夢想,直到今日依然是頗受歡迎的兒童遊戲,或是哲學家的思想實驗:如果不是少數幾個,而是我們所有的、必須事先費神決定的期望都自動實現,又如何呢?我們是否就不再欲求而快樂,即使我們只是身處幻境之中?

要實現這樣的夢想不需回頭寄望荷馬時代的神祇,因為他的神不是善良的統治者,而是彼此爭執、並不總是為人類福祉著想的神。

在一個全知、全能、全善的基督宗教上帝統治之下快樂地生活,此一想像至少從嚴重的里斯本大地震(西元一七五五年)帶給義者和惡人同等不幸之後,對許多人而言就不再可信。神義論(Theodizee)試圖彰顯上帝之必要,辯稱上帝的道路是人類無能周知的,卻無法說服大多數的人;歷經世間險惡,我們何必依然相信有個善良的神?

以先進科技社會觀點出發,戴夫.艾格斯(Dave Eggers)在他的全球暢銷書《揭密風暴》當中描述了完美統御善與幸福,沒有自由人類自我思考及決定的風險與辛苦的一種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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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夫.艾格斯在他的全球暢銷書《揭密風暴》當中描述了完美統御善與幸福,沒有自由人類自我思考及決定的風險與辛苦的一種嘗試。(Source:wikipedia)

他所設想的反面烏托邦,一個掌握數據的極權世界——喬治.歐威爾(George Owell)的《一九八四》與之相較是那樣無害——在艾格斯書中的「迴圈」工程師眼中卻是烏托邦,是人類共同生活的終極樂園。他們認為「迴圈」是未來社會狀態,在這個社會當中有一條涵括過去、現在及未來一切事件的完整資訊流,每個人都可以叫出資訊,一種艾格斯認為目前原則上已經實現的狀態。

「迴圈」對使用者會是種優良的服務系統,提供每個人完善的安全和健康,但是也帶來完全控制。

對「迴圈」創始人及「智者」之一的貝禮(Bailey)而言,失去私密性及自我思考不算什麼;貝禮的首要考量是不僅要獲得完美安全性和無憂生活,還帶來期盼的完美道德狀態:

如果我們的行為舉止完全被盯視,會怎麼樣?結果將是道德生活轉變。被盯著,誰還會做出違反倫理或是不道德還是非法的事?(……)我們終將被迫變成更好的人。我相信人類會鬆一口氣,全球人類因解脫而呼出好大一口氣。

不只是道德問題,「智慧的」貝禮深信,就連人類的古老折磨也會消失:

我們能解決任何問題,我們能治癒任何疾病,克服飢荒,一切都辦得到,因為我們不再被人類的弱點所阻撓。

「任何問題」都可經由良好的知識和完全透明化來解決,即使我們接受這不太實際的前提,還是有許多原因使迴圈烏托邦無法成立:

第一,它預設一個實際上不可能出現的整體物理及心理過程的無漏決定論(Determinismus);

第二,它排除由誰控制管理者這個問題,監視他們是否真的讓自己的行為透明化而因此是「道德的」;

第三,它對道德性是否等同合法性,以及沒有個人同意是否符合道德持保留態度;

此外,第四點,它沒有考慮到,雖然人們承認「迴圈」有眾多優點,卻依然無法麼。

總體看來,迴圈烏托邦將人類矮化成傀儡,接受任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無法自由思考,也不想自行思考。它因此可能漠視演化的一個重要抉擇優勢,是因為人類能回顧自己的決定,因此也能彈性地慮及非預期的異常而來的。

(Source:Artisphere@Flickr)
迴圈烏托邦將人類矮化成傀儡,接受任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無法自由思考,也不想自行思考。(Source:[email protected]

在哲學傳統以及我們生活世界的理所當然之下,我們就此反思的演化存活優勢而理解到人類「自主」及「尊嚴」的特殊之處。大部分的人不想像傀儡一樣作動和被牽引,而是知覺且自決地活著,也就是說,自由自主並決定自己的生命道路。對自由的根本興趣也無法改變一項事實,亦即自由與幸福生活的先決條件是要能存活下去,二者經常互相矛盾。

雖然對抗神祇可能有喪失生命的危險,薛西弗斯依然決定要自由,而必須以外在的不自由為代價。即使他或許未曾深入思考「艱苦自由還是幸福奴役」這樣的根本問題,他對生活方式的抉擇使他可以算是第一個哲學家。

本文摘自立緒文化之《好的哲學會咬人:來自11位哲學家的思想挑釁
好的哲學會咬人 立體書封(加書腰 300dpi)
我們為什麼想要自由?
生命當中什麼是重要的?
我們能認知現實嗎?
什麼能安慰我們?    
我們需要多少貪婪?
我們為什麼需要判斷力?
如今哲學還能刺痛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