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追逐著彩虹──讀《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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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夢醒時分」為題旨的第三本小說:《浮生》當主角蜜卓‧皮爾斯(Mildred Pierce)在曲終人散時,舉杯吞下的解悶酒,也許比前此討論的另外二本小說:《年輕的心,哭泣》被藝術之夢擾得團團轉的戴文波特夫婦,以及在《月亮與六便士》圍觀畫家史崔蘭的大溪地人生的人們所嘗的人生滋味,來得更加苦澀萬分,原因在於《浮生》多了一種難分難捨的血緣親情的張力。
Mildred Pierce (TV Mini-Series 2011)為HBO出品的五集迷你影集。圖片來源:http://goo.gl/87WqXf

2012年,好萊塢演員凱特溫斯蕾以《Mildred Pierce》一劇,拿下金球獎迷你電視戲的女主角的獎項。《Mildred Pierce》曾被譯為《慾海情魔》,2014年由新經典文化出版原著小說,中文書名取為《浮生》,出版社的命名意圖令人玩味。我不自覺產生一種聯想,聯結著主角蜜卓‧皮爾斯為了給予女兒薇妲高人一等的生活,奮力成為商場女強人的浮沫人生。

清楚一點來說,我對《浮生》一書的感想意象,不是五彩耀眼的肥皂泡泡,而是從髒污衣物中擠搓出來的混濁浮沫屑泡,它們不會輕盈地以啵聲落幕,而是會附著在我的心壁上,讓我繼續記得閱讀《浮生》時帶來的感慨。我會把這種奇異的閱讀感受留在心中,是因為人生百態,從來就無法單靠自己的畸零角度去補足所有的想像,特別是有關於深不可測的人性。

《Mildred Pierce》中文版的書本封面。照片來源:http://goo.gl/87WqXf

《浮生》的主人公蜜卓‧皮爾斯在未滿二十歲時,以一股少女情懷作祟嫁給柏特‧皮爾斯,於是擁有了二個各11歲與6歲的女兒們,蜜卓沒想過1929年的黑色星期四[1]可以對柏特的影響可以這麼久,時間長到使柏特當年的風流瀟灑都煙消雲散,剩下只有整桌出自於她的手藝,一顆顆做工精良、味道驚人的糕點。在她的想法中,這些糕點遠比柏特來得中用許多。

她狠心趨離無用的丈夫,除了生活的帳單以外,她還得應付的是子女如何看待父母的失和以及父親的缺席。她的廚藝可以頂著接踵而來的帳單,然而最棘手的是她的大女兒──薇妲──她的掌上明珠,但心卻從來不向著她。薇妲與柏特是同一類人,即使是家道中落,仍然視浮誇的生活品質為理所當然。

在往後蜜卓的人生裡,總是支持她的知心好友露西‧蓋勒斯,曾向蜜卓直言不諱:「薇妲不會自己動手,還非常樂意讓妳出力,她只管吃蛋糕就好。」寵愛薇妲的蜜卓向露西泣訴:「我希望她能吃得起蛋糕,不只是麵包。

特別是這番告白是在她努力說服自己需要當女侍才能維生,然而女侍一詞的存在就是讓薇妲用來鄙夷輕踐的。令人嘆氣的是,蜜卓十分清楚自己女兒的勢利本質,但在她的前半部人生,她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是薇妲與眾不同的特質,這種特質註定使薇妲的命運與她不同。

在蜜卓自力更生一段日子之後,蜜卓的女侍生活畢然紙包不出火,薇妲翻出蜜卓的女侍制服時,她毫不猶豫地拿來給家中的幫傭女孩穿,女孩只不過是受雇於蜜卓擔任擔糕點工作的助手,薇妲卻要求女孩穿上蜜卓的制服,服侍她與妹妹在遊泳池旁所需的更衣事宜。蜜卓與薇妲為此事發生激烈爭吵,相較她輕易地就對丈夫柏特居於上風,薇妲倨傲的態度卻總是十足地壓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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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妲正一一檢查自己是否收到應有的耶誕禮物。 照片來源:http://goo.gl/87WqXf

為了使薇妲吃得起蛋糕,也為了擄獲女兒的心,蜜卓向女兒保證自己不是永遠的女侍,她為人端餐盤是為了學習如何經營餐廳,薇妲不懂餐廳經營是什麼,但蜜卓說當她有自己的事業後,她們就開得起高級的轎車,薇妲對母親的態度馬上轉變,向她道歉認錯。蜜卓理解只有使家裡富有起來,薇妲才會認可這個母親所做的事。

透過女侍工作獲得的小費,還有源源不絕的糕點訂單所積累的資金,並且加上柏特的前同事,同時也是她打發時間的床邊友人瓦里‧勃根的協助,她得到一個在銷售中心樣品屋經營餐廳的機會,這個機會是由瓦里向她指點而獲取,她對瓦里當初的「投資」,總算收到一點回報。

曾經在瓦里得知蜜卓與柏特分居的當下,他不掩飾自己對蜜卓懷有不良居心。好友蓋勒斯藉此向她獻計:「瓦里的人格和其他人男人的人格一樣,沒有比較好或壞。但是,如果妳請他吃飯,用妳獨一無二的熟調方式為他做菜,或許妳穿著那件小圍裙非常可愛,某件事碰巧發生,順勢而為。那是自古以來女人的天性,我們都知道那不是什麼卑劣的事。」蓋勒斯期待瓦里成為蜜卓的新依靠,讓她的生活不用那麼辛苦;然而,瓦里逃脫了,讓蜜卓回到守活寡婦人軍團[2]

欠缺任何人的幫忙的蜜卓,只能奮力拼搏,她朝向對薇妲兌現「餐廳夢想」的目標前進。也因此她做為女侍的最後一天時,她與蒙提‧貝拉貢的偶然相遇,才產生一種致命的吸引力。那股吸引力來自蜜卓想犒賞自己有番作為,並且即將脫離貧苦。於是,她大膽答應與初識的蒙提去海邊度假,並感受與瓦里、柏特完全不同風格的蒙提,他在男女之事給予她截然不同的震撼。即便蜜卓在往後的相處裡,隱約地感覺蒙提可能視她為一個性感的女侍而已。

如果說薇妲是蜜卓的人生唯一的風暴中心,也許她走向自毀之路可能會稍微慢一些,但作者詹姆士‧M‧凱因對蜜卓‧皮爾斯的慈悲之舉可能是,不使她的人生緩慢地走下坡。作者加入另一個異色風暴掃入蜜卓的人生,蒙提‧貝拉貢──一個與柏特擁有類似氣質的富家公子哥──同樣擅長馬球,並且不清楚「工作」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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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卓即將展開生意女強人之路之時,她遇到人生第二個風暴中心:蒙提。圖片來源:http://goo.gl/87WqXf

當薇妲與蒙提二個風暴佔據著蜜卓的生活,想當然爾,風暴之間的相互吸引與等比加速,使得蜜卓在體會天堂的瞬間,下一刻就感到生活地獄的寒氣:

他總會帶來最令她垂涎的事物:只要他來了,她和薇妲變得親密,她深怕他一走這親密會跟著消失無蹤。他帶著薇妲遊遍各地,去看馬球賽、看馬展,去見他的母親,給予她所有並未賦予蜜卓的社會平等,讓那孩子活在馬兒的、充滿速度快感的的天堂。

蜜卓也住在天堂,設計得比較平凡的天堂,有點被受傷的自尊損壞,但仍聽得見豎琴的旋律。她沉浸在薇妲豐沛的情感,毫無怨言地買了有點昂貴,但天堂需要的:騎馬、游泳、高爾夫和網球服,及押有字紋的過夜用品。

不事生產的蒙提破產了,他的生活開銷成了蜜卓的負擔,加上餐廳生意的吃緊,蜜卓捉襟見肘,連帶排擠了薇妲的平台鋼琴。這台鋼琴按照蜜卓的計算,應該會出現在耶誕節的早上,使母女享受一個美好時光,但餐廳需要現金,蒙提的吃喝玩樂與馬球會費,都壓得蜜卓喘不過氣,所以鋼琴成了一只窮酸的手錶。這只手錶令薇妲再度現形,她對蜜卓口出惡言,只因她的期待落空。蜜卓從女兒的言語中得知另一件不堪的事實,她是蒙提與薇妲開玩笑的素材,只因她的辛勤工作在他們的眼中顯得很不「淑女」。

蒙提與柏特發生一樣的財務危機,他們同樣無法調適生活上的變化。然而,蜜卓竟可以在心底默默地比較起他們倆的差異,柏特是活在夢想中的人,夢想回到經濟回溫,讓他的資產重新升值,使他不用乞求薪水來過活;然而蒙提有另外不一樣的特質,這件事叫蜜卓更加憎厭:

蒙提是業餘的犬儒主義者,犬儒主義者太憤世嫉俗,無法作夢。蒙提天生適合過著品味、禮儀等超然於金錢之上的生活,彷彿紳士就該對金錢不屑一顧似的,但他不了解的是,以上種種都是立基於金錢,要先擁有金錢,他才能超然於金錢之上。

柏特和蒙提即使讓蜜卓的人生負累重重,但她割捨得了他們。她唯一切不斷的負荷,也是對她一傷再傷的人,正是女兒薇妲。

薇妲出現在蜜卓與蒙提的新婚派對上,送上蜜卓最想要的祝福。圖片來源:https://goo.gl/o07N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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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M‧凱因的成名作《郵差總按兩次鈴》描寫的是一對男女間情慾流轉的犯罪故事。在詹姆士‧M‧凱因眾多作品之下,總是不脫人與慾望的互相拉扯。他總是直接地談論人在各式情境會面對的生存困境。在凱因的筆下,沒有人不為自己盤算。書中的主角常被捲入陰謀,或是自己成為幕後主謀。在《浮生》一書中,首度以女性為主角的長篇作品,精打細算仍是凱因筆下每個角色的特色。但是輪到蜜卓‧皮爾斯去細細清算自己與子女的每一筆帳時,正是為人父母普遍難以為之的情事。透過《浮生》的蜜卓,凱因顯現出人性的悲歌,抵抗不了內心的渴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明知道女兒的種種劣性本貌,卻無法捨斷對她的戀寵。

薇妲如同蜜卓自己親手豢養的一隻斑爛小蛇[3],美麗但無法長居身旁。牠不可能被馴化。薇妲的眼裡除了自己沒有別人,母親對她再多的培育、供應都被認為理所當然。當薇妲離家,蜜卓為了呼喚她回家,不惜向落迫的蒙提求婚,並購置豪宅,讓新聞刊登喜訊。薇妲出現在新婚派對時,蜜卓聽見了天籟般的歌唱從薇妲嘴裡傳出。蜜卓喜出望外,以為自己找回成名的女兒。事實上,她成了薇妲在歌劇事業上無條件協助一切的資助者,大筆的開支使蜜卓不惜挪用餐廳營運所需的金錢,終究面臨破產的窘境。

I’m always chasing rainbows, Watching clouds drifting by, My schemes are just like all my dreams, Ending in the sky.

在薇妲登上歌劇院大舞台時,獻唱了這首“I’m Always Chasing Rainbows”[4]。蜜卓在台下聽到時,她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她讓自己的人生配得起女兒的才華。薇妲靠自己的力量出人頭地,薇妲的登台就是蜜卓人生最美的那道彩虹。只是這道彩虹,在夜晚時,幻化為原初的毒蛇面目,她不帶情感地咬噬,彷彿終結了蜜卓對人生及夢想最後的渴求。

我總是追逐著彩虹,直到我明白,天空再也不會有陽光出現…


1.1929年的華爾街股災始自十月二十四日星期四,史稱「黑色星期四」。接連著一周股市暴跌,造成美國經濟大蕭條,蔓延至全球。參見《浮生》,台北:新經典文化,2014,頁10。「華爾街股災就被廣泛視為標誌著經濟開始陷入低谷的訊號,成為大蕭條的前奏。」參見維基百科,1929年華爾街股街項目

2.Grass Widow(中譯:棄婦,守活寡的女人)。當蜜卓將丈夫趕走,鄰居好友蓋斯勒太太戲稱,蜜卓加入了地球上最大的軍團,是自美國獨立之後,從來不曾提及的偉大機構。參見《浮生》,頁14。

3.崔維索‧卡勒把薇妲當成一隻花蛇,不只是她有唱花腔女高音的天賦,還加上性情的緣故。蜜卓對崔維索給她的警告充耳不聞,只認為藝術家的想法都難以理解。參見《浮生》,頁265。

4.附上茱蒂·嘉蘭 演唱的 I’m Always Chasing Rainbows,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