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照耀的道路──讀《百年立霧溪:太魯閣橫貫公路開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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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蕭晏翔(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立霧溪,源自於臺灣中央山脈,貫穿了整個太魯閣地區,太魯閣人稱之「Yayung parn」(大河之意)。

它所切割出的地形,曾是太魯閣族人先祖的遷徙之路。清代「開山撫番」政策下的「北路」,也在太魯閣交會進入花蓮;日治時期為了「理蕃」在此設置道路,亦是經濟施行的重要據點,更為臺灣史上最早的國立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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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百年立霧溪:太魯閣橫貫公路開拓史》作者金尚德,身為半個花蓮子弟的他,成年後回到母親的故鄉,細數著外祖父梁阿標回憶,重新踏上他曾走過的路,那段相隔一甲子時空的道路。作者以外祖父所擁有的史料影像為基礎,數度前往日本蒐集資料,也實際深入太魯閣高山地區進行現地訪查與田野調查。因此本書可說是作者自身深入其境而完成的一本著作。

數百年前,位於臺灣山脈西方的 Truku 獵人,追尋著獵物來到了山脈的東方,印入眼簾的是杳無人跡的原始森林及豐富的獵場。因此,嚮往著新天地的 Truku 族人,越過高山來到了「Yayung parn(意謂大河,即立霧溪)」的上游,並在這邊建立了他們東遷後的第一個部落「博托闊(意謂初到之地)」,也開啟了 Truku 族人陸續的向東遷移歷史。

然而這個西有屏障大山隔離、東有斷崖峽谷阻隔的世外桃源之境的地方,被外界稱為「太魯閣」。直到清同治年間,來自噶瑪蘭的漢人移民陸續在立霧溪口登陸,太魯閣人也開始與其接觸,不過即便彼此互有往來,但峽谷之內的太魯閣仍然是漢人眼中的神秘禁地。

托博闊,意謂「初到之地」。
博托闊,意謂「初到之地」。

同治十三年,因牡丹社事件爆發而施行的「開山撫番」政策,預計開鑿北、中、南三條道路,希冀將政府勢力延伸抵達東部後山,而「北路」即是預計由蘇澳貫通至花蓮港。

但「北路」的開鑿對於「太魯閣人」而言,卻是首度遭逢外力入侵。根據開鑿「北路」的提督羅大春記載,太魯閣族人蜂擁而出以抵禦外敵,[1]但在清政府的優勢下仍然成功地完成「北路」的開鑿。不過這個「北路」,因清政府的無暇管理及駐守營盤內的疾病爆發,國家力量很快的退出了這個地區,留下的仍是外人對於「內太魯閣」無限想像。

乙未割台(1895)隔年,日軍由卑南登陸,並一路向北進入花蓮地區與外太魯閣展開接觸。再次被國家力量入侵的太魯閣人,與日軍爆發了「新城事件」,這個令臺灣總督府震驚的事件,往後也成了太魯閣人與日本殖民政府的無數衝突開端。從「五年理蕃政策」到「太魯閣戰爭」,日本殖民政府全面入侵太魯閣地區,並開始施行逐一的理蕃政策。

大正三年(1914年),太魯閣戰役結束後,日本殖民政府開始規劃太魯閣理蕃道路的開鑿及警備機關的設立。警備機關方面,日本殖民政府延續清代隘勇線制度,將百餘所的各級警備機關設立於立霧溪畔,完成這條長達十六餘里、駐紮有千八百餘人的太魯閣地區理蕃警備線。此外,日後也增設「新城支廳」、「內太魯閣支廳」作為理蕃行政中心。[2]

6月14日,三路進兵的日軍步兵協同砲兵,入侵太魯閣最大族社古白楊社。戰事由凌晨延續至午前;軍隊攻入並火焚部落後,留下這幅師竭兵疲的景象。
6月14日,三路進兵的日軍步兵協同砲兵,入侵太魯閣最大族社古白楊社。戰事由凌晨延續至午前;軍隊攻入並火焚部落後,留下這幅師竭兵疲的景象。圖片來源:玉山社。

然而,隨著理蕃道路的推進至內山地區,日本殖民政府的警備設施及理蕃政策也逐漸地改變,從軍事機構轉變成為警察事務。另外,在理蕃道路開鑿方面,在有了主幹道「新城內太魯閣道路」的基礎後,以「內太魯閣支廳」為中心,陸續完成內太魯閣地區的理蕃道路網絡,使日本殖民政府完全掌控太魯閣地區。

隨著日本殖民政府的理蕃道路漸深入山區,山地也開始施實政教活動,除了設立教育所、交易所外,也鼓勵太魯閣族人進行種植經濟作物,最重要的即是山地養蠶政策,此政策帶來相當可觀的利潤,因而成為族人主要的經濟來源,卻也讓太魯閣族傳統的狩獵、火耕等文化逐漸消失殆盡。

爾後,因整體治臺政策的調整,日本殖民政府在太魯閣地區的統治方式,也逐漸趨於內地化,例如地名的日本化、內地的宗教推行等等。等到山地政策在太魯閣地區發展完全後,展開的「平地誘至」的政策,讓原本世居在深山的太魯閣族人,逐一的遷移到平地。

太魯閣族人
太魯閣族人。圖片來源:玉山社。

理蕃道路的深入、蕃地警察的進駐,太魯閣從「禁地、生蕃盤據」搖身一變,成為山地村落的「蕃地風光」;代表花蓮港的「太魯閣峽」,成為官方背景的「臺灣日日新報社」公告選出的「臺灣八景」。此一殊榮,讓太魯閣地區從禁地成了人潮絡繹不絕之地;原本因理蕃政策而駐紮的「海鼠山分遣隊」(軍事),也因政策施行成功,而裁撤改制成「海鼠山駐在所」(警察)。但此一光景未達數十日,霧社事件的爆發,讓日本殖民政府再次制定了新的理蕃政策方針「集團移住」,預計十年將所有的台灣高山原住民,全部遷移到平地地區。

霧社事件後,經過一年的沉寂,在《國立公園法》的立法影響,花蓮港廳官民重新積極行銷太魯閣美景,太魯閣觀光也逐漸地恢復人潮。另外,太魯閣觀光復甦的期間,擁有全日本道路最高點的「合歡越道路」也開始規劃,並在昭和十年(1935年)五月動工、同年十月竣工。因此,在良好的交通建設基礎與始政四十年博覽會的大力宣傳,再加上多年來花蓮港廳官民的請願下,昭和十二年(1937年)以「次高タロコ國立公園」[3]之名,成為臺灣及日本本土最大的國家公園。

遊人在峽口合影,是太魯閣的代表地景。
遊人在峽口合影,是太魯閣的代表地景。圖片來源:玉山社。

然而,隨著皇民化運動的展開,合歡越道路的登山活動,由於沿路的歷史事件、歷史遺跡,成了具精神教育意義及符合國家政策的項目而受到鼓勵。戰爭的爆發,日本殖民政府加速了立霧溪的天然資源開發道路:金砂開採與水力發電。但隨著日本在戰爭上的節節失利,以及天災的侵擾,這兩條原本欲振興日本工業的「發電道路」及試圖力挽狂瀾的「產金道路」,在震盪的局勢中沒落。

國府遷臺,基於國防軍事的需求,原本日治時期荒廢的「發電道路」及「產金道路」再次的被提起,被規劃開鑿建設成為「東西橫貫公路」。在大批的榮民及台灣人民的作業下,加上美援經費的挹注,歷時三年又十個月,期間更遭受無數次的天災人禍襲擊,一條堪稱手工打造、血肉開築的「東西橫貫公路」終於竣工。

「東西橫貫公路」不僅為手工打造、更全然以血肉築路。圖片來源:玉山社。
「東西橫貫公路」不僅為手工打造、更全然以血肉築路。圖片來源:玉山社。

立霧溪所切割出的太魯閣峽谷,千百年來見證了原住民的狩獵、遷徙與定居,經歷清帝國、日本帝國與國民政府在這的政策實施,人們在這個浩瀚的峽谷中,開闢出無數條險峻的道路,這些道路也乘載了人們不同的企圖與願景。然而,不變的是立霧溪與太魯閣峽谷,依舊在這歷史的脈絡中長流高聳,無論在這發生的事情有多麼的璀璨,他們還是靜靜的看著世事更迭與起落,直到最後回歸平靜。

《百年立霧溪》主軸在日本統治臺灣至戰後國府遷臺,完成中部橫貫公路期間,由立霧溪切割出的太魯閣峽谷故事。書中穿插了許多文獻資料與舊照片,附錄中也記載了合歡越道路的各個歷史遺跡及景點,對部分的歷史事件及過程有詳細的介紹。因此,筆者也認為對於剛接觸的此書的讀者,不妨試著先從附錄閱讀,可以在閱讀本文時可以進入更深刻的歷史場域與畫面。


[1] 此外羅大春還記載了長年不為外人知的「太魯閣」風土民情及路途所見的太魯閣社名等等。可說是以略窺拼湊出外太魯閣的人文地理概貌。金尚德,《百年立霧溪》,臺北:玉山社,2015,頁23-24。

[2] 大正九年(1920年),日本殖民政府發布「地方制度改正」,因此「新城」、「內太魯閣」兩支廳合併成為「研海支廳」統一管轄。金尚德《百年立霧溪》,頁76-77。

[3] 本國立公園以太魯閣為中心,涵蓋中央山脈、次高山脈兩大山系等大霸尖山、南湖大山、奇萊主峰、能高山等,範圍跨越臺北州、新竹州、台中州、花蓮港廳等四大行政區。金尚德《百年立霧溪》,頁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