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腦王國的黃金年代:日本時代臺灣的山林與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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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春天,我到擎天崗踏青,一如往常地跟著規劃的步道走到了金包里大路門口,結果無意中在大門門口左邊發現一座基石,正面刻著「大正十一年六月建置」、背面是「造林地第十九號」、側面是「專賣局」。

看到這座基石,我當下就知道這個造林地指的是「樟樹造林」,因為這是專賣局唯一負責過的造林業務。對於一個正在研究臺灣近代樟樹造林史的我,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大正十一年,在樟樹造林史上是一個甚麼樣的時代?臺灣樟樹造林造到了甚麼樣的程度?還有,為甚麼要在這種綠草如茵,一看就感覺非樟樹生存的地帶造林?

這些問題立即在我的腦海中一湧而出。若要了解這一切,必須回到曾有樟腦王國之稱的臺灣的那個年代說起,因此就讓我話說從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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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大正十一年的樟樹造林基石,圖片來源:左邊兩張是2015年4月18日作者攝於擎天崗,右邊經過原拍攝者同意後轉引,來源:http://mstar.pixnet.net/blog/post/29406841#/comment-60953561。

眾所周知,日治時期的臺灣樟腦是一項非常重要的海外貿易產品,不僅稱霸了整個海外的樟腦市場,也是挹注臺灣財政的金雞母之一。為了掌握此產品的販賣權,1899年臺灣總督府實施臺灣樟腦專賣制度。只是,在實施前,臺灣總督府早已派人調查過臺灣的樟樹狀況,根據當時人的調查結果,只有一個字:慘。

臺灣樟樹蘊藏豐富,清代早已有人砍伐樟樹。當時人技術不純熟,對於樟樹老實不客氣地濫砍濫伐,地面上也都是未利用完全的枝幹。所幸的是,這些情況大多集中於中低海拔地帶,較高海拔地區還有很多樟樹存活。意識到這種情況,也同時了解到樟樹是維持臺灣天然樟腦貿易的根本,1900年開始,臺灣總督府正式推動臺灣近代史上的第一次造林:樟樹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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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工人正在把樟樹削成適合製腦的大小,圖片來源:臺灣總督府史料編纂委員會,《台灣樟腦專賣志》(台北:編者,1924)。

 

樟樹造林由當時殖產局統籌,並交派各地方廳負責作業。只是一開始情況並不如預期,最主要原因是殖民政府對於臺灣環境不熟悉,加上作業者沒有具備專業的種樹知識,所以從1900年到1906年之間,造林情況都不太穩定。甚至,在此期間,1905年臺灣遭受洪水侵襲,加上蕃害等因素,臺灣樟腦製造情況整個一落千丈,大大地影響樟腦輸出情況。

不過,根據市場法則,產品供應量減少,消費量不減甚至增加時,價格就會提高,因此1906年、1907年腦價反倒爆騰上漲。見此情況,臺灣總督府立即又再編列造林經費,以擴增造林規模,同時也頒布造林的作業標準,統一作業規格。結果在1907年後,樟樹造林的情況漸有起色,但整體而言,仍舊不穩定。

不過,在1912年以後,情況為之改變,一場堪稱造林之盛世即將來臨。

1909年臺灣海外樟腦市場復甦,樟腦需求增加,1908年庫存的樟腦完全銷售一空,到了1910年,樟腦甚至供不應求,臺灣天然樟腦的行情不斷看漲。為了不讓樟腦價格過高,影響消費者購買價格較低的中國樟腦和合成樟腦,臺灣總督府刻意控制價格。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樟樹的需求隨之增加。

過去成效不佳的造林狀況已經無法應付眼前的需求,於是臺灣總督府針對樟樹造林,採取一連串的改革。

首先是在專賣局下建立一個專職樟樹造林的行政組織,於是從1911年到1917年之間,依序在新社、羅東、坪林、集集、新城等五處設立樟林作業所,結果全台除了東部和南部以外,都有專賣局附屬的樟樹造林單位。其次,1913年起,專賣局挹注大量經費,推動十二年造林計畫,結果從1913年到1917年五年間,造林約48平方公里,遠超過1900年到1910年十二年間的41平方公里。

1918年起,臺灣樟腦面臨另一項考驗。這個考驗始終影響臺灣樟腦的貿易,甚至最後將臺灣樟腦的龍頭地位拉了下來,那就是優良的合成樟腦,已被德國人成功研發。

原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海外貿易被協約國封鎖,他們幾乎無法進口天然樟腦,只能趁此機會加緊研究合成樟腦,經不斷改良後,終於成功製造出品質優良的合成樟腦。一戰結束後,開始擴張海外市場,臺灣樟腦又再次如臨大敵,不過,此時臺灣還普遍認為合成樟腦應一如往常那樣,無法敵過天然樟腦,殊不知,改良過後的合成樟腦已今非昔比,正如洶湧的浪濤般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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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1903年成功研發出合成樟腦的芬蘭化學家古斯塔夫‧克姆帕(Gustaf Komppa,1867~1949)。圖片來源:http://www.uppslagsverket.fi/pub/Uppslagsverket/KomppaGustaf/KomppaG.jpg

在這樣的背景下,原本的計畫已不合用,專賣局以十二年計畫為根本又研擬出新的計畫,同時挹注更多資金提高造林面積。接著,將造林區域擴張到深山和南部地區,依序於甲仙、恆春、南庄、大湖設立樟林作業所。此外,還進行樟樹調查、培育新樟樹品種等等舉措,這一切都是為了提高樟樹蘊藏量,以作為天然樟腦的資源庫,俾與合成樟腦進行對抗。

1920年1月13日專賣局新設「造林課」,以統一樟林作業所與地方廳的樟樹造林事業,至此,臺灣樟樹造林事業可說已經到達巔峰的狀態,造林課的設置乃代表此黃金時期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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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大正9年新竹州大湖郡大湖庄的樟樹造林情況,圖片來源:臺灣總督府史料編纂委員會,《台灣樟腦專賣志》(台北:編者,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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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正由當地文化局修復中的南庄樟林作業所之辦公室,2014年10月10日攝於南庄大同路

 

不過,所謂的巔峰,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那是即將衰落的暗示。

由於合成樟腦在海外不斷擴張,臺灣海外輸出腦量不斷減少,1919年1037.07公噸,1920年644.4公噸,1921年時已減少到589.62公噸,不僅如此,1920年代戰後日本的經濟恐慌也影響了臺灣。而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1923年日本又爆發關東大地震,日本陷入了經濟危機。

在此情況下,臺灣總督府就算想振興臺灣樟腦產業,也欲振乏力。於是開始削減樟樹造林的經費,1922年種植面積從計畫的50平方公里減少到20平方公里,到1923年又減少到只剩5平方公里。樟樹造林的黃金盛況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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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1923年臺灣日日新報報導,指出合成樟腦仍受市場考驗,臺灣樟腦仍具有競爭的優勢。就算當時發生大地震,但因為沒有傷及主要的大加工業者,所以賽路路工業可以持續進行,不會影響台灣樟腦的銷售,報導呈現一派樂觀。圖片來源:〈樟腦輸出前途樂觀:獨の人造樟腦と優に對抗〉,《臺灣日日新報》,第8466號,1923年12月14日,第2版。

 

1922年(大正十一年)這年,我想對於專賣局來說,可能對造林還是充滿著許多希望吧,甚至想再回去過去那段榮光,於是它擴張林地,想努力種樹來力抗合成樟腦。只是,他卻選擇一塊碧草如茵,完全不適合樟樹生存的擎天崗造林,或許說明這年樟樹造林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如果不是調查人員有失專業,就是專賣局已經無計可施。

這十幾年來,它挹注大筆資金,努力擴張林地,提高樟樹種植數量,但最後仍無法抵擋時代的浪潮。科學的進步一日千里,在實驗室頂多一些時日就可用合成化學技術製造的樟腦,遠遠勝過需要造林至少三十年才能提煉的天然樟腦,這在效率上實在差太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國家也沒那個閒錢投資一個風險極高的事業。

爾後的日子,合成樟腦逐漸擁有市場,雖然市場佔有量還是無法超越台灣樟腦,但臺灣總督府也不得不開始檢討樟腦的製造問題。那些經濟上的打擊,或許也是上天的好意,藉此告訴專賣局:你該另尋出路了。

1924年12月專賣局局長宇賀四郎意識到了這點,開始整併裁撤專賣局中有關造林的業務,最後廢除了那個黃金年代的標誌:造林課。

參考著作:

  1. 楊騏駿,〈日治前期臺灣樟腦業的發展:以產銷為中心的觀察(1895-1918)〉,臺北:國立台北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2。
  2. 臺灣總督府史料編纂委員會,《臺灣樟腦專賣志》,台北:編者,1924。
  3. 陳國棟,〈臺灣的非拓墾性伐林,約1600-1976〉,收入劉翠溶、伊懋可主編,《積漸所至:中國環境史論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1995,頁1017-1062。
阿綸

阿綸

南投人。覺得最好的生活就是慵懶地讀書、著魔地寫字、勤奮地跑步,偶爾一身輕裝就到外頭尋找時代的痕跡。對歷史有個嚮往,希望可以隨手拾起生活的每個細節,用鐵獅玉玲瓏的方式說一個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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