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為何要加入國民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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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山大‧潘佐夫 Alexander V. Pantsov(美國俄亥俄州首都大學歷史學教授)、梁思文 Steven I. Levine(美國蒙大拿大學高級研究員)

一九二二年九月四日,國民黨中央及省級領導人在上海開會,討論黨的改組問題。共產黨人也參與這項會議。孫逸仙指派陳獨秀在內的一個九人小組起草國民黨黨綱和黨章草案。同時,孫逸仙與八月間率領蘇聯外交代表團來到北京的重要布爾什維克黨人越飛〈Adolf Joffe〉頻頻函電往來。

越飛
越飛

共產國際也努力軟化共產黨人對國民黨的負面態度。一九二二年秋天,陳獨秀在熱情洋溢的左翼人士劉仁靜陪同下,奉召前往莫斯科。他們出席十一月和十二月舉行的共產國際第四屆世界代表大會。陳獨秀、劉仁靜會見共產國際執委會領導人,討論反帝統一戰線的戰術。為了改變陳獨秀的想法,共產國際甚至推舉他為大會東方問題委員會委員。結果是陳獨秀、劉仁靜回到中國後不久,中國共產黨人即拿掉「民主陣線」的口號,換上號召組建「反帝民族革命陣線」。

一九二三年一月一日,孫逸仙發表國民黨改組宣言。次日,在上海召開黨務會議,並發表黨綱和黨章。孫逸仙著名的三民主義被賦與更激進的新說法。孫逸仙強調反帝國主義、保衛勞工權利,以及民主改造中國。他邀請陳獨秀、張太雷、林伯渠和曾經加入同盟會的廣東籍共產黨人譚平山,進入國民黨的中央及區域機構工作。

一月二十六日,孫逸仙與越飛發表聯合宣言。這位蘇聯代表向孫逸仙保證,「中國最重要最急迫之問題,乃在民國的統一之成功,與完全國家的獨立之獲得。關於此項大事業……中國當得俄國國民最炙熱之同情,且可以俄國援助為依賴」。雙方表示對中俄關係「完全同感」,並強調由於缺乏必要條件,「目前共產組織,甚至蘇維埃制度,事實上均不能引用於中國」。孫逸仙和中共及蘇聯交情日益上升之同時,支持他的地方軍閥也把背叛他的陳炯明趕出廣州,逼陳炯明退到粵東。二月,孫逸仙回到廣州,領導南方政府。

雖然這些事件打造他日後崛起掌權的脈絡,毛澤東完全沒參與其事。他在湖南持續工作到一九二三年四月,籌劃長沙及鄰近地區的罷工和工人示威活動。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楊開慧生下他們第一個小孩,他們將他取名毛岸英。楊開慧帶著新生嬰兒回家,毛澤東親自選了這個名字。他高興地看著太太,問說:「我們該給他取什麼名字呢?」然後,沒等她說話,他逕自就說:「就叫岸英吧。到達社會主義彼岸的英雄。妳說怎麼樣?」楊開慧開心地同意了。

楊開慧與毛澤東的兩個兒子
楊開慧與毛澤東的兩個兒子

然而,毛澤東沒有時間照顧他兒子。黨的工作佔據他全部時間。中國的局勢出現重大變化,偽裝為「勞工之友」的軍閥吳佩孚在二月七日針對鐵路罷工工人展開血腥報復。三十二人被殺,兩百多人受傷。「白色恐怖」吞沒河南省和河北省。許多工會和工人俱樂部被取締。毛澤東必須有所反應。二月八日,他策劃湘漢鐵路〈長沙至武漢〉總罷工,要求懲罰負責官員。同一天舉行的追悼會吸引兩萬多名工人和學生出席。許多城市的工會都召開集會,安源煤礦爆發大型示威活動。

三月二十九日,毛澤東領導的湘區執行委員會和長沙的民眾團體籌劃一項大規模反日示威活動,當天有六萬多人走上街頭遊行。名義上這是慶祝日本租借旅順、大連港口租期屆滿。中國輿論再度要求廢除過分敲詐的二十一條要求。

毛澤東的行動讓湖南省長趙恆惕忍無可忍。四月,趙恆惕開始捉拿工會領導人,並另外發布一道命令,要緝拿毛澤東到案。毛澤東必須逃命。

一九二三年一月,中共中央執委會已經決定徵召毛澤東離開長沙。陳獨秀邀他到上海黨中央工作。馬林和陳獨秀都非常滿意毛澤東在湖南的活動,安排他此一升遷。一九二二年十一月馬林有封信給齊諾維也夫、越飛、維廷斯基,誇獎湖南黨組織為全國第一名。現在,毛澤東的任務是把湖南經驗散布到全國去。

毛澤東自新民學會時期的好友李維漢,奉命接任他的職位。毛澤東收拾簡單的行李,搭船前往上海。他非常不捨必須離開妻子、兒子。此時楊開慧又有身孕,沒人知道他倆何時會再相會。

毛澤東一星期之後抵達上海時,陳獨秀不在那裡。他已在三月間前往廣州,與孫逸仙建立直接關係。毛澤東前往閘北—上海市嘈雜、髒亂的工人區—的中共中央執委會。執委會也在準備搬遷。共產國際已經決定,黨中央應該跟隨其主席遷往廣州。六月初,毛澤東、馬林等出發到南方去。

中共到了廣州,得到孫逸仙的庇護,首次可以公開活動。毛澤東感到,似乎秘密開會、事事需通關密語,已經成為過去。他現在忙著從事和建立統一戰線相關的合法工作。他在長沙因為受到中央執委會函電的影響,已經開始改變對國民黨的負面態度。實際經驗也有決定性的作用。毛澤東已經為吳佩孚血腥屠殺漢口鐵路工人,以及湖北、河南和河北工會遭取締而震撼。他更因趙恆惕的反動政策使湖南工人運動崩潰而受重大影響。現在他不能不注意到孫逸仙及其三民主義對工人運動的同情。一九二二年一月,孫逸仙的廣州政府對香港的華人工人及海員罷工提供相當大的援助。這場海員大罷工具有反帝國主義性質,它依賴廣東全省人民〈包含民族資本家〉的支援,獲致部分成功。受到中共策勵的漢口鐵路工人卻得不到其他社會勢力的支持,因而失敗。

一九二三年四月十日,也就是離開長沙之前幾天,毛澤東首次公開表示支持反帝同盟。他在自修大學出版的刊物《新時代》上發表:

把國內各派勢力分析起來,不外三派:革命的民主派、非革命的民主派、反動派。革命的民主派主體當然是國民黨,新興的共產派是和國民黨合作的……共產黨暫放棄他們最急進的主張,和較急進的國民黨合作一樣……這是和平統一的來源,是革命的生母,是民主獨立的聖藥,大家不可不知道。

然而,毛澤東不像馬林和共產國際執委會那樣強烈支持統一戰線。現在他對共產黨人加入國民黨一事暫時不說話。但是共產黨及工人的孤立,以及工會運動的深刻危機,使他陷入憂鬱;他認為與國民黨結盟雖不理想,但不失為一條出路。

和馬林在上海會面時,毛澤東抑制不住他的悲觀看法。馬林報告說,毛澤東很沮喪,整個湖南人口三千萬,參加工會組織的工人卻不到三萬人。馬林寫下,毛澤東已對「勞工組織不抱希望,他悲觀到認為拯救中國唯一之路是俄國介入」,提議蘇俄應在中國東北建立「軍事基地」。甚且他認為,「在中國的狀況下,家長制社會的舊傳統依然強勁……我們無法發展現代的群眾政黨,共產主義的或民族主義的,都不行」。

馬林
馬林

可是,到了廣州,毛澤東精神大振。轉折點是一九二三年六月十二日至二十日在廣州東郊合法召集的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陳獨秀主持大會,馬林則扮演積極角色。四十名代表在像是空屋的會場集會,他們代表四百二十名黨員與會,此時四分之一黨員〈一百一十人〉還在坐牢。中共二大以來,黨員倍增,增加二百二十五人。

中共黨員絕大多數為男性—女性只有十九人—且由知識分子主導。工人黨員只有一百六十四人。黨小組遍及廣東、上海、北京、長沙、安源、唐山、濟南、杭州、漢口,以及北京附近的長辛店鐵路車站、南京附近的浦口鐵路車站;海外的莫斯科也有支部〈莫斯科支部由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中國學生組成,這是共產國際一九二一年成立的特別教育機構〉。毛澤東領導的小組最活躍、也最大,佔全體黨員過半數以上。它是唯一受到陳獨秀表揚的單位。陳獨秀在報告中點名說:「我們可以說,唯有湖南同志做得最好。」

會中對統一戰線的戰術及形式辯論特別激烈。毛澤東尤其要追根究柢問明白。他不瞭解,湖南的國民黨員人數遠遠不及共產黨,也沒有人在搞統一戰線。以中國整體而言,大部分中共活躍的地區,國民黨的影響力都微不足道。孫逸仙的黨以廣州為基地,在上海的組織也相當大,但其他地區的黨員就不多。有些代表說,孫逸仙是「孫大砲」,聲音大之外,也沒有什麼。為什麼大家必須加入國民黨?國民黨的支部一隻手的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他們要參加的是什麼樣的組織?共產黨去替國民黨建立組織,然後加入它,豈不是愚不可及?

黨內重要人物,如張國燾、蔡和森都持這個論點。他們原則上不再反對加入國民黨的戰術,但誠如蔡和森日後說的,他們不想「朝那個方向走得太過頭」。跟他們意見完全相反的是馬林,他得到陳獨秀、李大釗、張太雷及幾個服從莫斯科的代表之支持。他們認為必須「批評國民黨的封建戰術」,但同時應該「推動、引導﹝國民﹞黨走上革命宣傳的道路,從它內部組成工農左翼」。因此,有必要「在全國發展國民黨」。馬林和陳獨秀提出「一切工作歸國民黨」的口號。

在這個議題上,毛澤東支持張國燾和蔡和森。他和蔡和森相交多年,相當程度受蔡和森的影響。甚且,在大會開始時,他仍無法擺脫掉對在中國發展群眾政黨及工人運動前景的悲觀看法。

毛澤東:真實的故事
毛澤東:真實的故事

可是他的立場並沒有像張國燾、蔡和森那麼堅定不移,這時候他顯然還猶疑未決。討論過程中,他表示:「國民黨由小資產階級控制……小資產階級目前可以領導﹝革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應該加入國民黨……我們應該不用怕加入。」

可是,到了表決的關鍵時刻,他投票反對陳獨秀的決議案。等到要求共產黨員在全國協助國民黨發展組織的決議案,以二十一票贊成、十七票反對獲得通過時,他又「若無其事地宣布他接受多數派的決定」。而且這項決議還強調需要「建立強大集權的黨作為國民革命運動的總部」,並承認唯有國民黨能扮演此一角色。這項決議宣稱,共產黨在近期內無法轉化為群眾黨,「因為勞工階級還不夠強大」。

毛澤東在最後關頭不再反對,這份功勞沒有被忘記。明顯是在馬林和陳獨秀的倡議下,毛澤東首度進入中央執行委員會〈有九名委員、五名候補委員〉。在選舉執委時,毛澤東得到三十四票。除了陳獨秀獲得全體一致推舉之外,只有蔡和森和李大釗得票比他多。甚且,毛澤東還進入只有五個人、以陳獨秀為首的類似政治局的中央局。最重要的是,毛澤東還被推選為組織部部長,又兼中央執委會秘書。中央執委會秘書原本由張國燾擔任,因為激烈反對共產國際執委會的路線被拉下來。換句話說,毛澤東成了黨內第二號人物。

他這輩子第一次和老師平起平坐。現在他不僅是雜誌作家,還是全國級的共產黨工作人員。蘇聯在上海的一個特務所羅門.韋爾迪〈Solomon Vil’de〉〈化名佛拉狄米爾〉寫信向維廷斯基報告,形容他「毫無疑問,是個能幹的人」。〔……〕

*     *     *     *     *

孫逸仙準備在一九二四年一月底舉行「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之際,改組國民黨的工作也慢慢有了進展。這時候,由於毛澤東的努力,國民黨終於在湖南成立支部,下轄三個小組:長沙、寧鄉和安源各一個。到了十二月底,國民黨在湖南已有約五百個黨員,但其中兼具共產黨員身分者最為活躍。他們在省黨部執委會中佔了絕對多數—九席之中佔了七席。因此,國民黨湖南省黨部在年底時推選毛澤東為黨代表,出席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一點也不意外。

他再次必須留下家人,告別妻兒。但是這次離情特別強烈。離別前夕,他和楊開慧發生不愉快,我們不知其詳情。他坐上前往上海的郵船,望著長沙漸漸從眼簾消失。他不禁吟了一首詩:

揮手從玆去,
更那堪淒然相向,
苦情重訴。
眼角眉梢都似恨,
熱淚欲零還住。
知誤會前番書語,
過眼滔滔雲共霧,
算人間知己吾和汝。
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東門路,
照橫塘半天殘月,
淒清如許。
汽笛一聲腸已斷,
從此天涯孤旅,
憑割斷愁絲恨縷。
要似崑崙崩絕壁,
又恰像颱風掃環宇,
重比翼,和雲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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