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祖國」而戰?──加拿大、魁北克與第一次世界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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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捐軀、為信仰而獻身、為財、為情、為仇,上戰場需要動機、需要理由。如果即將上戰場的戰士們找不到理由而戰,所奉獻的不是認同的「祖國」時,就會集體拒絕徵召,拒絕為「祖國」而戰。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今天,戰場上最後一個死亡的士兵是加拿大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不是在歐洲境內嗎?加拿大有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嗎?

加拿大不僅有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還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造成大量的傷亡,並且引起國內不同族群的衝突。一場戰爭、兩種不同的記憶。

第一次世界大戰與加拿大

11月11日在加拿大是國定紀念日,除了少數的省份,幾乎都放假,講法語的魁北克省不放假,紀念儀式也相當簡單。接近11點的時候,在法語大城蒙特婁,說英語的麥基爾大學校園內,響起21聲的禮炮。

每年的11月11日,是加拿大的「回憶之日」(Remembrance Day,一般翻譯成國殤紀念日),美國則是退伍軍人日(Veterans Day)。

罌粟花紀念國殤
罌粟花紀念國殤

加拿大人習慣配戴一朵紅色的罌粟花以資紀念。然而,這一天是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的日子,在魁北克省似乎除了麥基爾大學的校園內或是聯邦的官署,大家對於這場儀式並不大關心。

Remembrance Day是要大家記住戰爭的恐怖,並且悼念死傷者。然而,加拿大境內的不同族群,對於歷史則有不同的記憶。對於魁北克人而言,一次世界大戰的徵兵歷史,是一場民族之間的傷痛,是一段法語加拿大人被壓迫的歷史。

從1914年開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對於當時的人類而言,是規模最龐大的戰爭,戰爭直到1918年的11月11日上午11點結束。

在加拿大境內,紀念活動最為盛大的地點在渥太華的國會山上(Parliament Hill)。停戰的11點,默哀兩分鐘,之後的儀式從禮炮中開始,眾人齊唱加拿大的國歌,並且戰機飛過國會山上,身著短裙的蘇格蘭儀隊吹著風笛。典禮結束後眾人將身上所配戴的罌粟花獻於國家戰爭紀念碑(National War Memorial)前,數不盡的鮮紅色花朵壯觀而且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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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軍醫John McCrae為了悼念戰場上陣亡的朋友,在1915年寫下〈在法蘭德斯田野上〉(In Flanders Fields):

In Flanders fields the poppies blow

Between the crosses, row on row,
That mark our place; and in the sky
The larks, still bravely singing, fly
Scarce heard amid the guns below.

We are the Dead. Short days ago
We lived, felt dawn, saw sunset glow,
Loved and were loved, and now we lie
In Flanders fields.

Take up our quarrel with the foe:
To you from failing hands we throw
The torch; be yours to hold it high.
If ye break faith with us who die
We shall not sleep, though poppies grow

法蘭德斯戰場,紅罌粟花盛開。
我們浴血之地,如今十架林立。
雲雀振翅悲鳴,槍聲難得再響,
我們曾經光陰,也有人間親情,
倏忽飄離人世,如今長眠沙場,我們手已低垂。
兄弟請接火炬,繼續戰鬥到底,
倘若背棄遺願,即便花開遍野,我們怎能安息?
(翻譯引自台灣wiki〈加拿大陣亡將士紀念日〉詞條)

這首詩在寫成之時還沒有廣為流傳,然而後來卻成為加拿大人重要的歷史記憶,甚至被大家天天帶在身上,因為10元面額的加幣上印著這首詩的前兩行。

一次世界大戰是所有人類的傷痛,但是對加拿大人來說則有更深刻的意涵,並且在之後成為全世界的共同遺產。

人們為無名戰士獻上罌粟花(http://en.wikipedia.org/wiki/File:Canadian_Tomb_of_the_Unknown_Soldier_with_poppies.jpg)

1921年蒙特婁的退伍軍人協會將罌粟花用作陣亡將士的象徵,加拿大國會在1931年將11月11日訂為Remembrance Day,其他西方國家仿效加拿大,之後也將這天訂為正式的退伍軍人日、停戰紀念日。

或許在大家的歷史教育中,第一次世界大戰主要是歐陸國家的戰爭,特別是英、法、俄與德國的戰爭,而亞洲的戰場則是次要的。美國在戰爭後期加入,扭轉了局勢,加拿大似乎在戰爭中沒有角色。

然而,從世界史或是加拿大的角度而言,加拿大的參戰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相當重要,增加了英軍對抗德軍的籌碼,也促使其後加拿大走向獨立的道路。

加拿大於一次大戰時仍然位於大英國協之下,地位上是「自治領」,大部分的內政屬於加拿大總理與議會的權限,但仍然算是殖民地。當時的歐洲局勢已經日趨緊張,加拿大的外交掌握在倫敦手上,故英國向德國宣戰,某種程度上也是加拿大向德國宣戰,雖然加拿大議會並沒有同意。

博登(左)與英國首相邱吉爾。(http://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Borden)
博登(左)與英國首相邱吉爾。(http://en.wikipedia.org/wiki/Robert_Borden)

戰爭開始時,加拿大政府採取的是志願兵的方式,有意願為英國效力的年輕男子再進行軍事訓練,進入歐陸戰場。然而,當第一次世界大戰進入白熱化階段之後,1917年協約國面對嚴重的考驗,在德軍東面的俄國潰敗,法軍的防線也漸漸喪守,德國透過潛水艇對英國進行海上的封鎖。

靠著志願役加入戰爭的加拿大,隨著戰事與戰線的拉長,似乎也越來越難以支持,當時加拿大只有800萬的人口,政府打算投入四十萬的兵力於歐洲戰場,然而,徵兵的人數始終遠遠落後。

總理博登(Robert Borden)前往歐洲戰場視察回來之後,發現加拿大軍團的兵力有待加強,在1917年五月於議會之中提出徵兵法案。為加拿大政壇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魁北克與第一次世界大戰

英、法在歐洲戰場上雖然處於同一陣線,但面對歐洲戰事時,加拿大的英裔移民和法裔移民卻有完全不同的立場,英裔移民對於投入歐洲戰場較為熱心,而法裔移民相對之下則冷淡許多。

法裔移民對於法國當時的處境並不大關心,他們沒有與法國人同仇敵愾。當法國放棄在北美的殖民地時,法裔的加拿大人就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故傳統上,法裔的加拿大人較關心自己境內的社會問題,並不想加入歐洲的紛爭。

當時法裔加拿大人最主要的代表亨利‧布哈薩(Henry Bourassa)對於英國政府表示懷疑,他憂懼如果加拿大進入歐洲各國的紛爭,以後將會開下不好的先例,使歐洲的戰事和紛爭延伸到加拿大來。他認為如果要加拿大參戰,必須是出於加拿大自己本身的安全與利益。

win the war
反戰的文宣:「贏了戰爭,輸了加拿大」

除此之外,法裔加拿大人與英裔加拿大人之間的族群問題,在國內政治上的衝突也減低法裔加拿大人對於戰爭的興趣。最主要是安大略和曼尼托巴兩省政府對於法語的態度,兩省政府限制法語在學校當中的使用,使得法裔加拿大人在文化與語言上趨於弱勢。

亨利‧布哈薩就曾經指出,法裔加拿大人真正的敵人不是來自德國,而是講英語的加拿大人。

從徵兵和作戰的實際情形來看,由於當時加拿大沒有幾支講法語的兵團,法裔加拿大人入伍之後,對於英語的指令並不熟悉,屈居少數的法裔加拿大人在軍隊之中也容易受人欺侮,軍職上的升遷也不容易。

同時,不少魁北克境內的知識分子開始出來大聲疾呼,加拿大應該與英國切割關係,遠離歐洲各國的戰爭與糾葛。然而,總理博登則站在英國的角度思考,認為加拿大應該與英國站在同一邊,分擔「祖國」的苦難。

復活節暴動

1917年底的聯邦大選,主打的議題就是徵兵制,博登贏得政權,積極的將徵兵制付諸實施。當1918年3月,徵兵政策開始在加拿大不同地方執行時,魁北克市和蒙特婁都發生零星的抗議。

隨著徵兵制的展開,聯邦警察也開始逮捕逃兵,3月底復活節前夕,一名叫做Joseph Mercier的年輕男子,因為被懷疑是逃兵,又沒有帶身分證,在魁北克市被逮捕,成為大規模暴動的導火線。

魁北克市的居民先將警察局和市政廳圍住,在復活節時,魁北克市產生了攻擊政府機關的縱火和搶劫。當聯邦政府派了將近七百人左右的英裔加拿大軍隊前來時,宛如火上澆油,加劇民眾的怒火。

蒙特婁的復活節暴動(http://en.wikipedia.org/wiki/Conscription_Crisis_of_1917)
反對徵兵的復活節暴動(http://en.wikipedia.org/wiki/Conscription_Crisis_of_1917)

然而,徒手的民眾還是不比有裝備的軍隊,博登政府強硬地面對法裔加拿大人,允許軍隊開火,在復活節的騷亂中,有四人死亡,受傷者眾多,難以計數。抗議平息之後,博登政府仍然強勢的主導徵兵制度,透過軍隊控制魁北克市和蒙特婁的秩序,以期讓兵源得以投入歐陸戰場。

加拿大在戰爭末期投入的兵力,使得協約國的軍力增加不少,也為英國的勝利盡了不少力,加拿大籍的George Lawrence Price在1918年11月11日早上10時59分為德軍的狙擊手所殺,成為大戰中最後一名死亡的士兵。

雖然加拿大軍隊在名義上仍然屬於英國軍隊,但在編制上已經有自己的編號,自行管理軍隊,戰後也使得加拿大在國際政治上獲得較大的自主。

然而,國家的獨立或許都是透過大量的死傷才得以完成,加拿大所投入的四十萬軍人之中,傷亡了將近三分之二,六萬條的生命離世,相關的軍費與損失則無法計算。

而且,對於加拿大國內政治而言,因為徵兵所產生的英裔與法裔之間的矛盾,則成為一場民族間的隔閡。當代魁北克獨立的想法,主要埋藏於1910年到1920年之間,一場戰爭,兩個不同的記憶,也造成日後分離的種子。

 

胡 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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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川安

生於台灣,成長之後在巴黎、加拿大、美國居住過,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喜歡旅遊,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

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台灣大學雙修歷史與考古學,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嘗試以殖民主義的理論、結合考古學與歷史學,解構中國古代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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