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愛河叫愛河:一件烏龍的新聞報導,與一條河流的政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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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奕齊

愛河,曾經是市民親水休憩之所,也曾以「黑水溝」之臭名,使人避之唯恐不及,更曾在二二八事件中,因血水染紅河面,見證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與守備大隊陳國儒如何率隊百人以手榴彈和機關槍,沿著壽山、鹽埕區一路鎮壓至愛河畔的血腥歷史。

愛河從清澈見底的小河,淪為臭氣薰天的黑龍江,再到目前夜晚燈光灑下,河面便折射出片片波光灩影,猶如一支支迷人舞曲的美景。這樣的愛河夜晚,宛如蕩漾一派玫瑰色的浪漫,遠觀似剔透,近看則迷濛,好似晃動後的失焦與失真;實則是愛河猶如人生起落,交錯各種人生的故事。愛河的篇章,無須多愁詩人的襯托,只需如實的擁抱──不管那是美麗的一夜,還是哀愁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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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港町郵便局前(臺灣),位於今鼓山臨海一路、臨海二路交叉口,建於西元1913年(大正2年),西元1920年(大正9年)改稱高雄郵便局。照片建築物於太平洋戰爭時被炸燬,光復後在原地設立高雄郵政第九支局。 (來源:http://khm.gov.tw/home02.aspx?ID=%243005&IDK=2&EXEC=D&DATA=1812&AP=%243005_HISTORY-0)

愛河很政治──「黑色」的愛河?

愛河得名,源自一個美麗的誤會。原本愛河在不同的河段有不同的稱呼,直到日治時期整治這條產業運輸河之後,始有「高雄運河」的稱號;高雄市民慣以「愛河」統稱此河,則起因於一件烏龍的新聞標題。

據稱一九四八年之間,高雄市民陳木潘接手日人遺留的河面觀光遊艇,並由詩人呂筆起名為「愛河遊船所」,意謂情侶到此一遊,感情可隨河面遊船的搖曳而浪漫加溫。然而是年的一次颱風天竟吹落了「遊船所」,只剩「愛河」二字招牌孤懸空中。時至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六日,《新生報》高雄分社正式於鼓山區成立之後,某位從北部奉調至此的林姓記者在赴任之日,正巧發生運河浮屍命案並予以報導。

於是,民眾一方面錯把孤懸空中的「愛河」二字招牌當成河名,另一方面是《新生報》林姓記者以「愛河浮起豔屍一具」的新聞標題報導此事,引起各報跟進。再加上諸如「愛著卡慘死」的譬喻,抑或是洋溢著幸福滋味的「永浴愛河」等語,種種原因讓「愛河」之名不脛而走,也逐漸成為市民慣用的名稱。

順帶一提,現今因為網路資訊容易張貼、流傳變動的特性之故,遂讓烏龍催生愛河之名的報紙,有訛記成《台灣新聞報》之說。事實上,《台灣新聞報》乃是《台灣新生報南部版》於一九六一年六月一日改組獨立後的新名稱;雖說《台灣新生報》南部版與新聞報乃同源,並同樣隸屬省營「台灣新生報業股份有限公司」旗下,但基於改組先後之關係,《台灣新聞報》之說算是訛誤。

不過,愛侶殉情的故事,在國民黨威權年代中也不能亂報,否則牢獄之災隨時可能降臨。例如這位讓「愛河」得名的林姓記者,他在《台灣新生報》的同事姚勇來,便因為報導跳河殉情而惹禍。

話說二二八事件之後,蔣介石鼓勵台灣女子與外省男性通婚,藉此降低省籍矛盾。而一九五○年在淡水河畔,果真發生一件跨省籍的殉情案。本省籍的女主角陳素卿與外省籍男子張白帆相戀,女子雙親雖不知男子已婚,依舊反對兩人的交往。於是,兩人遂相約綁繩跳河殉情,不過狡獪的張某在身上留下活結而獲救。

事後,媒體吹捧張某乃一大情聖,並對阻礙其交往的陳女雙親大肆撻伐;台大校長傅斯年等名人更以詩為弔,發起「將陳素卿補葬台大校園」的活動。見獵心喜的國民黨特務,將此事加工成「本省外省的浪漫情史」,卻沒想到記者姚勇來發現事件中的諸多疑點,深入追查,終於揭露事件背後的秘密──原來這是張白帆藉以擺脫陳女的假殉情計畫!但姚勇來的真相報導一出,竟被視為是「破壞基本國策」之舉,招來特務不滿而將其列進安全資料,姚勇來也因此在一場整肅中淪為階下囚。

"Kaohsiung-Love-River" by Taken by Henry Trotter - This image was copied from wikipedia:en, Transwiki approved by:w:en:User:Ragesoss. Licensed under パブリック・ドメイン via Wikimedia Commons.
Kaohsiung-Love-River” by Taken by Henry Trotter – This image was copied from wikipedia:en, Transwiki approved by:w:en:User:Ragesoss. Licensed under パブリック・ドメイン via Wikimedia Commons.

愛河命名政治學

正當「愛河」之名遠播全台,並成為許多不被祝福的愛侶殉情之地的同時,各種政治上的角力也激烈進行著,讓「愛河」被迫更名為「仁愛河」。

一九二三年四月,日本裕仁皇太子抵台視察遊覽,入住打狗山下的賓館。裕仁太子於四月二十七日離去後,正時逢太子壽誕,故台灣總督田健次郎將該賓館改稱壽山館,打狗山也一併更名為壽山。等到蔣介石轉進台灣之後,這般造神風氣不但不落人後,反而更加盛行。只要一到蔣介石生日,台灣社會必定掀起一波又一波簽名祝壽、懸旗結綵、打造富麗堂皇的壽堂、吃壽麵壽桃、鑄銅像獻壽、化妝遊行、祝壽美展、祝壽歌唱、祝壽猜謎、祝壽釣魚比賽等諂媚獻殷的活動,熱烈與瘋狂的程度一點都不輸當前的「廟會建醮」,恰似這廂「三月迎媽祖」,那廂「十月瘋蔣公」,以互別苗頭。

此外,十月是普天同慶的雙十和老蔣生日,任何觸霉頭的新聞都得小心過濾處理。如同資深記者盛竹如所言:「雙十節這天,不能發生不吉利的新聞,任何火警、兇殺、搶劫、車禍等社會新聞案件一律不播出,就連地震都不能發生。」、「十月三十一日蔣介石總統華誕,所有報紙的電影廣告,任何不吉利的片名都會被塗抹掉,例如『決死突擊隊』成了『○○突擊隊』……」

當然,除了蔣介石誕辰之外,其連任總統之日也得「舉國歡騰」。在一九六○年蔣介石三連任總統之時,新竹南寮國小的一群學童搭乘渡船橫越頭前溪,準備往學校參與活動,卻不幸發生沉船事件,造成二十多名學童溺斃之慘劇,但由於時值救星偉人的好天良夜,此事件果然成了當年報紙新聞中「不能報導的祕密」。後來,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的畫家父親李澤藩,便用畫筆將心中對此事的鬱悶畫成〈斷我心腸(舊港翻船)一九六○〉此一畫作。

同樣與國民黨系出「列寧式政黨」之源的中國共產黨,在二○一二年十一月舉辦「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期間,即要求電視台播出的歌曲中不能有「死」跟「下」等不吉利的字眼,否則一律禁唱。如果人類歷史是彼此的倒影,那從中共現今的種種荒謬行徑看來,不也是當年台灣威權政權離譜統治光景的映射嗎?

由於「十月瘋蔣公」的各種祝壽活動越演越烈,迎合統治者的創意發想益發困難,因此腦筋動得快的政客,開始出現用「獻公園」祝壽的發想。例如一九七○年十月三十日,台北市議會便通過楊黃秀玉議員的提案,把台北圓山公園正名為「中正公園」,並在公園內建造一座蔣介石銅像做為國人之精神堡壘,並為蔣介石祝壽。

在輸人不輸陣的情況之下,落居高雄的萬年立委黃玉明,也在同年矯情地以高雄市民身分發起請願運動,要求高雄市政府把「愛河」正名為「仁愛河」,「壽山」加乘為「萬壽山」,並在河畔興築「仁愛堂」,山巔打造「萬壽塔」,並敦請南部佛教高僧及三十位百歲人瑞舉辦萬人法會,發功加持遠在陽明山的蔣公,以期仁德蓋世之蔣公,能與山河並壽。

事後觀之,黃玉明在高雄搞出來的套裝馬屁之舉,應可睥睨全台。因為一九六九年九月十六日下午,蔣介石車隊欲回陽明山官邸之際,不慎在仰德大道發生車禍,從此蔣介石的健康便每況愈下。不過說來也離奇,不知是否偉人跟救星被叫慣了,真以為自己的命令可如呼風喚雨的神諭一般,早在車禍發生的前二十天,蔣介石便親自下了一道「手諭三軍『杜絕車禍』的指示」,要求在三個月內杜絕車禍發生,責成交通部主其事,並由省市相關單位、警務處與警備總部相互配合,否則將予嚴懲云云。

結果,蔣介石手諭不僅無法阻絕車禍的發生,還在車禍中嚴重折損自身陽壽。因此,以河山雙報的壽禮、新建壽堂,與壽塔為玄異的「生基風水」之壽墳,再輔以高僧法會中的拔渡功德迴向與人瑞的共聚集氣,終算完成替蔣介石補運固元、延年益壽的生基改命之功。運用風水玄學做為包裝的政治文化,令人不敢恭維,高雄何其有幸,如此迎合統治者,堪稱「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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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高雄燈會藝術節期間在高雄市愛河上航行的貢多拉遊船。( http://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Gondola_on_Love_River,_Kaohsiung,_Taiwan.JPG)

當然,愛河跟壽山的更名一定需要市長同意,時任高雄市長的楊金虎也因此樂於做個順水人情。而楊金虎乃是高雄市升格為直轄市之前,首位以選票打敗國民黨籍候選人陳武璋,以號稱「黨外」之姿榮膺市長寶座之人。

然而,我們不難發現這種諂媚的政治文化對政治人物而言,似乎是百利而無一害。畢竟非國民黨籍的楊金虎,在任內可說深受各種政治干擾,並深陷市府顧問洪劍鋒的「賣官鬻爵」案之中,於一九七三年二月卸任之後即遭收押偵辦,並求處徒刑五年,而後因病才以四十萬元交保。此案經楊金虎一再上訴,纏訟至一九九○年楊氏往生為止,官司仍未定讞。

事實上,楊金虎是否「賣官鬻爵」,我們並無法確知。但可以確定的是,從威權時期一路承襲下來,未經任何清理、重整的台灣法院,其獨立性與公正性原本就相當可疑。有的人收錢是政治獻金,有的人則是貪瀆,檢察官與法院不叩問「對價關係」的客觀證據,而改從想當然爾的道德瑕疵出發,並長期混淆道德上的「罪行」(sin)與法律上的「罪刑」(crime)之差別,讓台灣法律的公正性有受到「政治力」滲入的空間。

同樣的賣官行徑,起訴或不起訴的界線考慮,容易有政治操作的可能。但身處國民黨威權洗腦年代的楊金虎,在某種程度上卻也分享著「黨國高於人民」的意識形態。這一點無庸置疑,否則他怎麼會在「述競選市長的政見」首條即寫下:「(一)建設全省最大中山堂來報答 孫國父建國之大恩,建設全省最大中正像來報答 蔣總統復國之仁。」之語?

如果這是威權年代下的制式作文比賽範本,尚可理解;但詎料楊金虎竟在卸任時的《告別市民書》手稿中,對於其所倡建的「中山堂」遲遲未見起步仍念茲在茲,而非向將楊氏拱上市長寶座的市民一一細述其未完之政治心志,抑或對其它洋洋灑灑十九條的政見兌現率侃侃而談?

畢竟楊金虎政見第十一條即提出增加中洲輪渡船數量之承諾;設使當年楊金虎能夠兌現這項政見支票的話,楊金虎卸任市長半年後的那場造成二十五位加工區年輕女工罹難的中洲渡輪工殤死亡記事,是否就能避免?何況,非國民黨籍的楊金虎,當年可是在輿論一面倒的抨擊聲下,倚靠著民眾無比的熱情,並凝結成盛況空前的選前大遊行隊伍,才奇蹟般地殺出國民黨的圍堵而當選的。

無論如何,該是闔上愛河命名政治學的最後一頁了。愛河命名的風風雨雨,迨至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市議會與市府順應民意,恢復了「愛河」與「壽山」之名後,愛河的命名政治學終告一段落。


本文選自前衛出版《打狗漫騎:高雄港史單車踏查

打狗漫騎_封面大港的風華與滄桑,你所不知道的高雄事……
一本騎著單車,從「打狗」穿越「高雄」的另類旅遊書;
一本透視地景,從「高雄」看見「台灣」的知性歷史書。

「高雄港區」如今是高雄市民與觀光客休閒親水、旅遊踏青的好去處,但當前港區的空間,卻曾受到長達五十年之久的軍事管制!究竟「打狗港」為什麼成為閒人勿近的「軍事禁地」?又怎麼逐步隨著台灣的政治、社會與經濟發展,重新屬於高雄市民實在的生活空間?而在港區開放、城市觀光發展的過程中,熙來攘往的遊客、呼嘯而過的單車,如何能與高雄港區的人文精神與歷史脈動有所共鳴,而不只是過目即忘的走馬看花?

來到愛河,這裡曾是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臭水溝」,也曾是展演情慾的紅燈區,它不但是政治的舞台,更是台灣草根民主的搖籃。而在黨國統治之下,「軍港」與「商港」合一的高雄港,不僅孕育出獨特的碼頭勞動制度與文化,見證拆船業、機械五金街的興起,更寫下了台灣香蕉由盛而衰的出口傳奇,以及加工區經濟的工傷紀實。來到旗后山,想像海賊王林道乾飛往泰國北大年的神話,尋找黃飛鴻在砲台練兵的身影,再一路抵達旗津大陳聚落,翻開政治移民的滄桑生命史,對照台籍老兵流轉的悲劇身世,高雄港的記憶與高雄人的故事,無疑就是台灣歷史的一頁縮影。

本書精選十條高雄港區單車路線,帶領讀者走進老高雄的時光隧道。讓我們騎著單車,在海風中傾聽大港歷史的呼吸,以及老高雄人的生命點滴。在不斷蛻變的風景之中,透過在地的踏查與歷史的挖掘與想像,真正地認識高雄,也重新走進你我所居所處的每一個地方。

*本書榮獲高雄市政府文化局書寫高雄出版獎助。

作者簡介
陳奕齊,政治大學勞工研究所畢業,荷蘭萊頓大學區域研究中心博士候選人,基進側翼政團發起人,筆名「新一」。著有New Bondage and Old Resistance: Realities and Challenges of the Labor Movement in Taiwan(與Monina Wong同著)、《想像越界:國際與在地政經批判》、《移民、苦力、落腳處:從布袋人到高雄人》(與魏聰洲和廖沛怡同著)、《國民黨治台片斷考》、《黨國治下的台灣「草民」史》、《看!中國熱?!》及本書《打狗漫騎:高雄港史單車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