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扭曲歷史的民族」遇見「記住歷史的民族」──日本人與韓國人的鬥嘴(日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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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OUL, SOUTH KOREA - AUGUST 15: South Korean conservative protesters display anti-Japan placards and burn an effigy of Japanese Prime Minister Shinzo Abe during a protest as South Korea marks the 68th Independence Day in front of the Japanese embassy on August 15, 2013 in Seoul, South Korea. Korea was liberated from Japan's 35-year colonial rule in 1945. (Photo by 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安らかに眠って下さい 過ちは 繰返しませぬから。」

(安穩地睡吧,這樣的過失再也不會發生了。)

                     原爆死沒者慰靈碑碑文(廣島和平公園慰靈碑碑文)

即使來到21世紀,一問韓國人「國仇」、「世敵」是誰,百分之99的韓國人都會認為是日本人。

而有趣的是,若是問21世紀的日本年輕人問到對於韓國人的印象,除了韓食、韓流以及泡菜等等一些輕鬆的印象出現在日本年輕人腦海中,幾乎不會把韓國當作「國仇」、「世敵」來看待。

為什麼來到21世紀,不管是貿易、文化或者是藝術上,日韓交流如此頻繁的今天,韓國人依然會認為日本人是「國敵」呢?特別在體育比賽活動,這種取代傳統真槍實彈的競賽中,總是可以在日韓大戰會場內,看到令人意想不到的火花,諸如在東京主場巨蛋內,韓國棒球隊在投手丘上插太極旗,或者是足球場上加油隊的火爆的場面、奧運的韓國選手違反規定身披國旗繞場等等。

這兩個國家在體育競賽上的競爭、賣力,似乎不輸給真槍實彈的戰爭。韓國人認為應該對日本就應該這樣,但一方面的,日本人卻搞不懂為什麼韓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雙方會有此認知落差?

究其原因,我認為在於兩國國家國民、民族的歷史觀不同──我們故且將日本人稱之為「扭曲歷史的民族」,而韓國人為「記住歷史的民族」。

前者在於有著不堪回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事蹟;而後者則是難以忘懷,在歷史上多被外人侵略的血汗史,在他們記憶中,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由日本人侵略到朝鮮半島的行為,最為嚴重、血腥。

若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考察點,我們就可以看到兩國國民的歷史觀是有多麼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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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時期,日本大東亞雄辯會講談社(今講談社)的印刷品,宣揚日本大東亞共榮圈的理念。

日本人,「脫亞入歐」鼓吹者,把鄰國當作壞鄰居以及鼓吹大東亞共榮圈等等作為,導致現今各國仍記著「軍國主義」殘暴面孔的日本國。甚至每一年,在日本國內境內,8月15日日本首相參不參拜「靖國神社」,都會引起亞洲鄰國的關注以及抗議。

但日本人怎麼來看待這樣的一段歷史呢?或者該說,怎麼「扭曲」這一段歷史呢?

最引人筆者注目的,莫過於在於20世紀末,日本當地發生了一件重大事件,也就是東京教育大學教授,同時也是日本國內研究日本思想和文化史的專家──家永三郎,他從1952年開始獨立編寫日本高中歷史教科書,但是由於當時日本政府對教科書的審查標準一再修改,家永的幾次申請都無法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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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永三郎(1913-2002),日本歷史學家及教育家,曾任東京教育大學(後來的筑波大學)教授,並為日本皇太子講授日本史。反對軍國主義,也是日本少數堅持日軍於二戰時期的南京大屠殺及其他戰爭暴行為史實的學者。

最讓家永不能接受的是,政府在對他的文稿批語中反覆地強調:「不能把日本的民族形象寫得太灰暗」、「不能把731部隊(即:侵華戰爭期間,日本在中國東北從事細菌戰、人體實驗的秘密軍事醫療部隊)寫進教科書」、「有關於南京大屠殺的描述不當」等等評論。這讓即使是身為日本人,但是作為一位親身經歷過戰爭的家永從「道義」上無法接受。一怒之下,他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罪狀就是:「政府對於教育的干涉違犯了保障學術自由的憲法」。

這一場官司一打就是32年,是金式世界紀錄確認的史上耗時最久的民事訴訟。最終,家永勝訴之後,日本教科書審核的確放寬許多,日本學校在選擇教科書上獲得更大的自由。而1974年,家永把當初審核沒通過的書稿公布於世,就叫《審訂不合格日本史》。

但另一方面,在歷史的教科書編排上,也出現了以藤岡信勝與西尾幹二兩人為首,充滿爭議的「新歷史教科書編撰會」。按照他們的論調,教科書要找回「日本國民的自豪感」,就必須把今天歷史教科書中充滿「自虐性」的記述去掉,特別是有關於對於中國「南京大屠殺」以及朝鮮(中國)「隨軍慰安婦」的記述。

從「新歷史教科書編撰會」內也產生了不少「恢復日本國民自豪感」的發言,如藤岡信勝與西尾幹二的日本否定論(《國民的疏忽》,PHP研究所),他們認為:

1.南京大屠殺沒有發生過。性奴隸(sexual slavery)的日本慰安所制度也不存在。

2.隨軍慰安婦不是性奴隸,只是商業行為,只是妓女而已。

3.南京事件中中國犧牲者人數不是中國方面所說的30萬人,也不是日本歷史教科書寫的10幾萬到20幾萬人,而是最多為一萬人。一般市民的死者,據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報告「即使都正確」,也只有47人。

4.朝鮮殖民地化和日中戰爭的責任不在日本,而是在對俄國和歐美的威嚇沒有危機感、落後於現代化的朝鮮和中國方面。

5.日本進出亞洲時代,對東亞各國來說,真正的威嚇不是日本,而是俄國(蘇聯)以及歐洲列強。

6.南京大屠殺、隨軍慰安婦問題是「國內外反日勢力」的宣傳捏造。

還有一種說法:「朝鮮在非難日本之前,首先應該反省自己,當時不應該給他人添麻煩,做一個有管理自己能力的現代國家…(…)…殖民地的人的水準也要提高到跟日本人一樣。日本就是熱心腸。所以日本的殖民地統治與歐洲人有根本的不同,是想把殖民地的人提高到日本人的水準。如果說歐洲人想把世界都變成歐洲,那麼日本人也可以說在自己支配力所及的範圍內,想達到全部日本社會化」(藤岡信聖、濤川榮太,《歷史的真話》,扶桑社,134頁之後)

這些都可以看到,歷史如何在日本人手中被使用之,甚至是轉移了歷史問題焦點。(學者高橋哲哉也在《戰後責任論》,對於這些人所持的日本戰爭責任否定論,曾有極為精闢以及邏輯論證。)

不過,與其關注「專業知識份子的歷史書籍」,或者是「學上一天一小時的歷史課」,對於普羅大眾的具有影響力的,還是應該回到親近日本人日常生活之物,電視、小說、卡通、漫畫就是這一類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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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紺碧艦隊》,荒卷義雄所寫的一部架空歷史小說與科幻小說,敘述一群擁有前世第二次世界大戰記憶的轉世日本軍人們,發起政變、組織新政府,最後成功形成日、美、德三強鼎立的時代。此作日後改編成漫畫、動畫,在日本受到熱烈歡迎。

1982年,日本出了一本改寫二次大戰歷史的科幻歷史小說《美國本土決戰》(檜山良昭著)。以這本科幻歷史小說為契機,日本本土冒出一大批類似的小說,其中最有名的為荒卷義雄的《紺碧艦隊》(1990年),在這本小書內,荒卷義雄虛構了一個故事:

聯合艦隊司令──山本(高野)五十六,帶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的記憶在另外一個世界轉生,而於「照和」十六年發動政變,成立新政府,重新開戰。其中也描繪日本取消了超級戰艦大和號的計畫,建造了全新的潛水艦隊『紺碧艦隊』,且藉著這支艦隊,在開戰之初擊滅了美國太平洋艦隊,並將其中的戰艦俘虜改造為『紅玉艦隊』。接著又佔領夏威夷群島為據點,由此開始,揭開了一連串戰爭歷史,直到日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這本小書,改寫了他記憶中的「太平洋戰爭」這一段歷史,或者說,日本境內的普羅大眾的歷史觀。因為,根據統計,90年代,從事這種「科幻歷史小說」寫作的作家在日本至少已經有十五位,改寫二次世界大戰的作品已經出版了近三十個系列,發行量總數超過千萬冊,並且透過電視卡通、錄像、電子玩具發展等等,在日本境內,產生巨大的連鎖效應。

但是在日本境內,並不是沒有學者針對這樣的現象提出質疑,如日本文化觀察者加藤周一在《日本社會文化的基本特徵》中,特別針對第二次世界大戰,提到日本人的「戰後責任」意識。

他說:「在15年的侵略戰爭中,作為個人,日本人認為沒有哪個人是戰爭的責任者,即大家都有錯。戰爭責任由全體日本國民承擔,不是由領導人承擔。所謂『一億總懺悔』,就是說無論是香菸舖的老闆娘,還是東條首相,都有一億分之一的責任。一億分之一的責任事實上就等於零,即變得沒有責任。大家都有責任,幾乎就等同於沒有責任。這就是不講個體的日本人」。

高橋哲哉在《戰後責任論》一書內,也說到:「『作為日本人的責任』,不是一個日本公民在法律上發生的責任,不是服從國家法,而是負起自己所屬國家現狀的政治責任…(…)…負起『作為日本人』的戰後責任。」

但是,筆者好奇的是,前述扭曲的歷史觀繼續發酵下去的話,如果再讓日本開打一次,現今日本年輕人想的是「失敗的」東條英機,還是「成功的」山本五十六?這的確是耐人尋味。

*繼續閱讀:當「扭曲歷史的民族」遇見「記住歷史的民族」──日本人與韓國人的鬥嘴(韓國篇)

陳慶德

陳慶德

陳慶德,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組博士候選人,主攻「現象學」,著有熱銷《背包韓語》(聯經出版社)、《韓語超短句》(統一出版社)等系列韓語學習書籍,目前在兩岸三地已計發表文字150萬字,近40本著作,目前沈溺於神話世界、翻譯理論分析,以及亞洲文化差異詮釋,當然,最愛的還是台灣
陳慶德